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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旌功宴 帝走又生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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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旌功宴?”周弄睁大眼睛跟娆娘再三核实。
“你没听错,是皇上钦赐的,昨儿个那什么西境指挥使亲自去瞭庭楼谢恩了,”娆娘要周弄接受现实好生备着,此事板上钉钉,“咱们应该庆幸皇上还要处理京城政务,已经先行回宫了,不然又是一大阵仗。”
“有差别吗?”周弄双眼无神,“反正都是一顿忙活……”她以为送走皇亲的队伍能消遣几日,没想到陛下人都走了还留下这么大个活儿给姿玉坊待办。于是不等周转,姿玉坊又投入了新一轮的布置中。
至于为什么屡次选择姿玉坊承办大型的皇家宴席,周弄听娆娘说,这是云贵妃亲定的。按道理,瑞县再小,也是有正规聚宴场所的,可云贵妃偏偏坚持要在姿玉坊办。皇帝对她用情至深,便破例准允,还特命人为姿玉坊重新书写了金字牌匾,一时间,这座偏县坊阁,一跃成了能和京城高楼相提并论的场所。
“记住我跟你说的了吗?”路辽站在一边问,核心人员返京后,他作为礼部代表留在瑞县负责督工,并安排相关宴礼。周弄系着双袖,拍下抹布说:“高指挥使是吧?喜茶不喜酒,而且就爱喝茯砖茶——您放心,小人已经差人去全城采买了。买不到,我们亲自派人去北边运。”
路辽挑起一弯嘴角,玩世不恭地仰头笑说:“倒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高大人不是什么在乎仪制的人。既然是陛下特设的,你们中规中矩办好就行。”
周弄将抹布浸水,又拧干:“是是是,话都让您说尽了……”
路辽看着忙碌的周弄,故意指了指另一头的桌边:“那里,那里还有灰呢!”周弄斜视了他一眼,走过去使劲用抹布搓着,累得不愿再与他抬杠。路辽从倚靠的红柱上抬身,一个眼神就让跟在身后的云生和雨歇去帮从面前走过的姑娘提水,然后来到周弄身边对她说:“汪旬最近找你了吗?”
周弄搓着桌面,似是要把怒火都发泄在这张木桌上:“他找小人,跟您又有何干系?”
路辽看着她道:“我大小也是个六品主事,你态度如此顽劣,信不信我告你个以下犯上?”周弄不受他的威胁,擦完桌子端起盛水的木盆:“您想告就去告吧,告了也容小人去县府衙门清净两天。”
路辽横在她面前,顺手接过她腰胯的木盆:“我就纳闷了,你看你对汪旬客客气气的,怎么跟我就夹枪带棒的?”周弄拍了拍抹布丢进木盆里:“行,路大人,小人保证,保证从现在起对您十二分恭敬——哟,这盆挺沉的,还是让小人来端吧,别再闪着您。”周弄想伸手抢过木盆,路辽抬高手臂举起,令她扑了个空。
“我知道我跟汪旬你谁也不信——这是对的,但倾审司的作风你不是不知道,李印落到他们手里,不会有好下场的。”他换了谈正事的口吻,周弄并不全神贯注,走在略后一点说:“倾审司再怎么招摇,也是皇权机构,抓人自有抓人的道理,哪个犯人提审前不要受点皮肉之苦?您未免太心善了。”
“正是因为觉得李印无罪,才得避免他受无妄之灾。”路辽说道,周弄反问:“天下喊冤叫屈的人多得去了,您又如何判断他们是否真的两袖清风呢?”
“十七年前的西沿之战,你了解多少?”路辽莫名地跳问,令周弄愣答:“不了解,我那时才五岁,只知有这么一仗,大晟打得不漂亮。”路辽听后,别过脸去:“何止不漂亮……”
“您是想说折兵损将?这我倒确实听瑞县的老人提起过,说西沿之战太子殒命,赔了很多一甲骑兵营的精英,还有聊国公,也战死了——陛下应该挺伤心的吧?毕竟一个聊国公,一个叙国公,都是当初跟他打天下的左膀右臂……”周弄回想起这些年听过的碎片信息,这时路辽突然说道:“瑞县果真是山高皇帝远……”
周弄问他何出此言,他把脏水泼掉,避重就轻:“前段日子倾审司在京城听风楼抓了个伙计,也曾是瑞县人,从他嘴里套出来了李迹;以我之见,瑞县这座小城,唯一被人熟知的就是临近西沿,不难猜到汪旬为何带人前来。”说罢,他把空盆重新交给周弄,周弄疑惑:“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就当我多嘴,说了玩的。”路辽浮于表面的笑容让周弄明白,他就是有意说给自己听的。看着他招呼云生跟雨歇回怀远客栈,她陷入了沉思。
十七年前的一把火,烧毁了北上斜巷的秦家宅院。如果没记错,那会儿正是大晟兵败不久。她记得,那天阴郁,乌云压得很低。母亲作为驿馆老板娘秦楚燕的儿时密友,一落脚就带她来拜访,碰上秦姨临时去南岸讲生意,就留她们母女二人暂看驿馆。有两个公子模样的人来敲门,母亲为他们安排了房间,请他们安顿。她至今能感受到那天院落里的风,有些冲、有些急,牵着烧水的火苗东摇西晃。她坐在院落里拨弄着木制的竹蜻蜓,母亲则端茶送上楼;再后来,母亲的神色就变了,慌张地拽着她进了间隐蔽的小屋,告诉她一定不能出声、没有她的允许不准出门。
她乖乖地躲在门后,透过窄窄的缝隙看到母亲再次上了楼,没过多久,驿馆内冒出了滚滚浓烟,火光给灰蒙蒙的天打上诡异的亮色,随着火势越燃越烈,那两个公子扮相的人急匆匆地跑出来,其中一个还拖住另外一个,有点担心地问着后果,但高一点的男子明显更沉得住气,满脸不屑地说出了那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死就死了,怕什么?”
周弄颤抖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等那二人逃之夭夭,立马闯进火房寻找母亲。只见母亲倒在二楼的血泊中奄奄一息,即使她有着超出同龄孩子的懂事和成熟,这一刻,她仍旧哭得手足无措。母亲艰难地从锦囊里掏出一粒金叶子,放在她稚嫩的手掌心:“弄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说时,她用力推着小小的周弄起身,周弄边哭边拉着母亲的手喊“不要”,熏烟抹黑了她圆乎的脸,但母亲用近乎严厉的口气催促着她。最后,在母亲的恳求下,她抽噎,踟蹰,握紧手中的金叶子,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驿馆。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一鼓作气地往西边跑去,跑到天荒地老……
后来,官府将此定性为“匪徒纵火”。
她回神,勾起脖子上的金叶子项链。十七年间,这场大火从未停歇,烧光了她对这世间美好仅存的留念。她恨自己当时太矮小,没能看清两个始作俑者的脸;可她更恨自己面对母亲的死亡什么也做不了。
她惊颤,好像是姿玉坊的日子太过温润,焐得她不再冰冻三尺,也淡却了泼天的怨。
站在北上斜巷的路口,已经看不出废墟残留的痕迹,秦姨半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此后,她怕被报复便一直隐姓埋名做小买卖,偶尔不景气的时候还有些捉襟见肘。周弄提了些姿玉坊后厨做多的吃食,轻叩门扉,秦姨开门。岁月斑驳了她的肌肤,催白了她的秀发,以前,她也是个跟母亲一样爱笑的女子,敢于在从商为末的世风下开辟自己的道路。
“又麻烦你了。”秦姨摆好碗筷,邀周弄入座。每每相聚,四方的桌上都会多一副碗筷给周弄的母亲。周弄夹起清炒时蔬:“秦姨,关于西沿之战,您有听过什么其他说法吗?”
“那是挺多年前的事了……”秦姨慢慢地回忆,“当年大晟吃了败仗后,是有谣言说军中出了奸细,不过很快就被遏制了——也是我远房表哥去京城回来说的一嘴闲言罢了……”
“那谣言……说的是聊国公吗?”周弄细问,秦姨点头:“聊国公是什么人?陛下最亲近的同袍战友,岂能被随意赋予污名?”
周弄的筷子悬滞,秦姨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怎么想到问这事儿了?”
周弄回:“哦,就是现在仔细想来,那两个纵火之人来得太巧了点。”
“好,要是有什么秦姨能做的,尽管开口,”秦姨支持道,“说来,那天要不是我急着去南岸李家,或许蕴姝也不会……”
“李家?是李迹吗?”周弄一惊,秦姨说:“就是归乡宴前抹脖子的那个——那天他找我,要我帮他安排渡船,我那时开着驿馆,手里头还有点法子……”
“渡船?他要去哪儿?”周弄接着问,秦姨接着说:“不是他,是他弟弟,说从西边哪里的采石厂偷溜回来的,嫌苦,不肯再干了,但怕被抓,就想着能逃了瑞县往远点的地方躲。”
“李……印?”周弄想确认。
“这就不清楚了,他没告诉我,只说很着急。你也知道,瑞县出城,水路最便,况且他弟弟还在途中受了重伤,不宜颠簸。”秦姨把能说的都说了,让周弄不得不生出疑心:或许西沿之战的真相,真的能够解释母亲的死——或许,它本就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