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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乡宴(下) 汪旬意挑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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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玉钟灵,缘在人间。”汪旬巡视之余,看见街边面馆的周弄,坐到她的对面,扣下佩剑,吟诵起归乡宴那日在姿玉坊演的一出戏中词。周弄搅拌着面汤:“大人,这《瑞玉恩》的戏本子又不是小人写的,都多少年了……”
“我说什么了吗?你就急着否认。”汪旬也点了一碗面,从木桶中抽出一双筷子。等到他的面盛上来,周弄好心地想往他碗里倒了点葱末。谁知汪旬扛开她的手,一脸厌嫌。
“您不吃葱啊?”周弄放下举着葱碟的手,转而拿起醋瓶,结果又被汪旬打了回去。
“懂了,您也不吃醋……”周弄这回识相地不再献殷勤,她没想到汪旬竟食得如此寡淡。见他的面里几乎没有其他颜色,她也只好尊重他的品味。汪旬夹起面,埋头前看了眼周弄:“你倒是不怕。”
“怕?怕什么?”周弄给自己添了点辣油问,汪旬不应,她就自顾自说,“您不是已经试过小人了吗?在姿玉坊。”
“是吗……”汪旬吹了吹冒着热气的面条,假装有些犹疑。周弄坦率地说:“您问小人李迹,小人却主动告诉您李印,说明这件事小人无心要藏;您问小人爱财还是爱钱,小人告诉您爱钱,说明小人知足常乐且能花钱收买;您给小人看礼部贪墨奏折,小人无所在意,说明小人对您的计划构不成威胁。凡此种种,还不能证明小人对倾审司的拳拳之心吗?再说,以您的个性,要是不信,第一时间就会把小人杀了。”
“倾审司奉命办事,岂是我想杀人就杀人的?”汪旬冷冷地说。
“可你们会攻心啊,”周弄想起坊间的传闻,打了个寒颤,“进了倾审司,大抵是生不如死了吧?”
“那你就祈祷这辈子别进去。”汪旬吃完,周弄也落筷,她站起道:“大人,您没打算弹劾礼部吧?”汪旬回头,她说:“您给小人看的奏折虽然洋洋洒洒写了很多账目,但细看有的连时间都对不上,一看就是捏造的。”
“若我确有此意呢?”汪旬本都要走了,经周弄一提,反问道。
“您跟礼部的路大人都在查李迹,可却没有选择同路而行,小人斗胆猜测……你们抓他的目的是相背的吧?一群人抓一个人,大概率是灭口;那路大人就是在保留人证咯?”
汪旬靠近周弄,抬起她的下巴,垂下眼俯视道:“我说你聪明,但你别指着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罢,他的指尖一摆,就将周弄的脸转过去。周弄咽了口气,汪旬临走,补说:“那日陛下贪杯,《瑞玉恩》听得不细。既是沙朗的真心感动了玉娥,令其幻化人形,你不觉得,与东帝相比,此人太过多情了吗?”待他走远,周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虽断定汪旬不会动自己,但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总逼得她胆战心惊。醒神过来,她暗自喃喃:“娆娘……看您挑的好戏……”
“栏杆精,你站住!”在皇帝和云贵妃暂居的瞭庭楼附近,慕粒禾捉住了路辽。从小相识的缘故,她和路辽不用保持刻意的距离。路辽听到她的声音本想赶紧撤离,不料慕粒禾的两个手下先冲到前面把他的去路堵住,让他不得不转身迎合。
“还想跑?”慕粒禾慢悠悠地晃上前来。路辽满怀勉强地笑说:“公主有请,怎么会?”
“快别装了,”慕粒禾挥了挥衣袖,“你哪次对我心悦诚服了?”
路辽微微翻了翻眼睛,问道:“你怎么没留在京城过花朝节?”
慕粒禾嗤笑:“花朝节年年都能过,归乡宴年年都能办吗?我倒要看看父皇给了这云绘帘多大的排场……”她说着,回身望了望屹立在菱川岸边的瞭庭楼。路辽看着她不悦的神情,提醒:“当着皇上的面儿你可别说这话。”
慕粒禾叹息:“你难道看得惯她吗?这么多年,她虽然待我们客客气气的,也没找着什么错处,但就是给我一种假假的感觉——我的感觉很准的!”
“云贵妃确实挺漂亮的……”路辽挠了挠鼻子低头说,还没说完,就被慕粒禾踢了一脚:“故意气我是吧?”
路辽往前一踉跄,回头说:“文隽公主,我连前朝政事都不上心,还会留意后宫妃嫔吗?”
“那你也不许站在云绘帘那头!”慕粒禾霸道地说,她就是不喜欢云贵妃。强势过后,她对路辽道:“喂,以你的能力,当个小小的祠祭司主事太屈才了——你是不是还记着那件事?我父皇都不说什么了,你为何还……”
“我乐意,”路辽打断了慕粒禾的话,“我现在这样挺舒服的,一身轻松。”
慕粒禾点到为止。路辽的洒脱更像是无可奈何后的抉择。从小,他就是学堂里脑子最灵的一个,年少就能将兵法倒背如流,文言策论更是手到擒来。所以,她不相信这么一个天赋异禀之人,会束手做一介小小的闲官。
路辽没了兴致再与慕粒禾打趣,眼见日薄西山,他也该打道回府。刚迈出去两步,他折返,将早些置办好的百花糕和花朝酒塞到慕粒禾手中:“还想着托人送给你,这下倒省事了。”
慕粒禾抱着手里的吃食,又看了看渐行渐远的路辽,缓缓轻叹。
“大人,当年参与西沿一战的一甲骑兵营是事发几个月前招新重组的,人员构成本就复杂,这也是现在查不到许多线索的原因之一……”云生说道。十七年前的迷雾遮蔽,风也无力吹散。路辽解开外服:“现下李印是唯一的突破口,一定要在倾审司之前打听到他的下落。”
“归乡宴后,倾审司明显加强搜捕,对进出口岸的人员排查更加严格了。”云生替路辽理好衣服。路辽说:“典礼期间瑞县戒备森严,李印没机会逃出去,也苦了他藏这么久。”
夜半,他辗转难眠,推开窗,任凭凉风倒灌。单薄的白色衣衫在风的鼓动下飘然,他难得清醒,拿起寻常白日里会佩戴在腰间的半块碎玉片,久久凝眸。
“山河锦绣来,戎马换良材。乾坤未有定,幽幽木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