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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乡宴(下) 归乡大典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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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了归乡宴大典,姿玉坊越发光彩。一进大堂,锦帐华盖,丝幔垂穹。明黄的主帐辅以云贵妃喜爱的月白、浅碧与柔粉色纱幔,搭建起连绵空旷的宴饮席位。甚至皇帝还派能工巧匠在短时间内将瑞县的玉石板拼接成地屏,以示“步步生辉”。周弄直视着远处高台上设置的九龙金漆宝座,倒吸一口气,除了“华贵”,她想不出第二个词来概括此番盛景。
作为姿玉坊的人,她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留在坊内——但也只是跪在外围听候里面人的指令。借此机会,她可以偷偷透过屏风够一够内堂的宴席。然而跪久了,她就只盼着皇帝和云贵妃早点结束,好放她休息。
云贵妃果然把石珀打造成了配饰戴在脖子上,尽管质地不那么细腻晶莹,配上金饰,立即变得贵气。她请皇帝品鉴特色的葡萄酒,特意用玉雕的夜光杯盛放。皇帝看着如血的酒色,摇着剔透的酒杯饮下,夸赞:“难怪醉卧沙场,实是美酒!”怕今日也是响铃那几个姐妹最风光的时刻,她们在圣上面前表演了最拿手的彩绸舞,不枉费夜以继日的练习,皇帝观看后一挥手就是“赏”。
终于熬到内堂各自享受时分,这意味着看管不再那么严,周弄他们可以轮班换岗。她揉着跪疼的膝盖和酸痛的脖颈,敲打着腰部来到姿玉坊的后花园。别看姿玉坊建在岸边,但它背靠绵延的山脉,所以从后面扩出去,还有好大一块地。平常这里不对外开,是娆娘自己闲来无事种种花、养养鱼的后院儿,闲暇时让姑娘们在这里荡秋千散心。不过因为圣上亲临,这里也被临时征用,添置后成了一座小御花园。
周弄走上红桥,看着蜿蜒的小池水里红黄游动的鲤鱼,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她转身,是慕为珩。
“七殿下。”她躬身,慕为珩说:“不是说不用对我行礼吗?”
“寻常见了朋友还得问声好呢,我这不叫行礼。”她友好地答,慕为珩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让磬声和磬石端上刚刚宴席上的佳肴:“这是百花蜜,这是沙枣酱,还有这个炒麦粒,拌在这碗酸奶里特别好吃;还有这个,是我从百果盘里挑的几样味道不错的,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尝尝。”周弄看着慕为珩、磬声和磬石一人手里举着几个碟子将好吃的展现在她的眼前,不禁笑道:“殿下,你吃的这些东西我从小吃到大。”她说着,并没有拂了慕为珩的面子,熟练地拌好酸奶吃了一口:“那你吃到烤肉了吗?”
“吃到了!就是有点辣,但是挺香的!”慕为珩点头,周弄也点头,拿了片果干送进嘴。于是慕为珩接着说:“没想到瑞县的东西这么好吃,我在宫里天天吃那些清淡菜,都吃腻了。”
周弄咽下最后一口酸奶说:“你不过是觉得新鲜,我天天吃面馕也吃腻了——不过也值了,我今天吃的可不是普通的菜,而是御宴。”就在此时,出来透气的路辽撞见和慕为珩嬉笑的周弄,周弄不吝啬地问好:“路大人,您吃了吗?”
路辽上前对慕为珩说:“你倒是大方,私分御品。”
“反正不吃也是浪费,要不你也吃点?”慕为珩把手里的百果盘送到路辽面前,路辽拣了块蜜饯浅尝。周弄恍然:“你们认识?”
慕为珩的手一把搭在路辽的肩上:“对啊,我跟路大人从小读的一所学堂——不止路大人,还有你那天问我的汪大人,我们是同窗。”
“闹了半天,你们都认识,还把小人夹在中间……”周弄对路辽小声说,路辽摇开慕为珩的手:“公事公办。”周弄还想再攀谈两句,但见前厅叫人,她料想自己又得回去候着,匆匆忙忙放下手里的吃食就告辞。慕为珩好奇:“你跟汪旬到底在查什么?为什么会跟姿玉坊有关?”
路辽难以用三言两语概括,他要慕为珩不用操心。刚欲走,慕为珩便提醒他:“喂,你当心点,慕粒禾可来了。”路辽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会看着办的。姿玉坊的欢声笑语持续到晚上,不必说更是奢华,大家都沉浸在好酒好菜的欢愉中。待皇帝与云贵妃归寝,夜深人静,周弄才可以随意地蹲在坊前。娆娘找她好久:“又在偷懒!”
她笑着不作辩解,继而凝望着不灭的河岸灯:“这归乡宴,算是过去了吧?”
娆娘看着黑乎乎的天:“唉,盼星星盼月亮,也不过那么回事儿,‘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周弄轻轻地说:“是啊,都过去了……”她本没有想借归乡宴做一场美梦,可白天的辉煌属实令她难忘。她看到了不朽的权力,看到了极乐的生活,这份顶天立地的殊荣,是瑞县前后百年都不会再有的奇遇。她能预想县志会如何夸大描摹这次的盛宴……其实今天跪在外堂,她想的是云贵妃这十年快乐吗?她给瑞县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带来了鸡犬升天般的圣眷,可她到哪里都像是皇帝的附属。归根结底,瑞县的百姓只会感谢她身旁的当今圣上。
“京城……乱花渐欲迷人眼。”在她的眼中,京城的花朝节再美好,都是暂时的。背叛、勾心、无可奈何才是亘古不变的主线。娆娘说她消极悲观,冲动定论,她却说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娆娘辩不过她,将公公打赏给姿玉坊的小食中她的一份放在她手里。
原是一碟核桃糕,细嗅,还嵌着蜂蜜和坚果的香气。
次日一早,皇帝带云贵妃去城郊祭祀,晚间,便在菱川举行了放河灯的仪式。这回,全城的百姓都可以参与,为逝者引渡来生,也算是皇家“与民同庆”的恩典。
周弄站在岸边,正巧路辽刚放好一盏河灯起身。
“路大人觉得,这河灯真能指引亡魂吗?”她点燃一盏河灯。路辽低头看着周弄的荷花灯,烛火摇曳:“慈航普渡,放的是个念想。”
“所以啊,人生在世,躲不开得信点什么。”周弄双手合于鼻下。路辽看她准备祈愿:“教你段念词吧——愿此灯为引……”
“愿此灯为引。”周弄闭上眼,跟在路辽后面学道。
“愿早步轮回。”
“愿早步轮回。”
“愿离苦得乐。”
“愿离苦得乐。”
“愿来世芳菲,不悲我悲。”
周弄睁眼,愣了愣,然后再闭眼,动容地、真诚地重复了这最后一句念词:“愿来世芳菲,不悲我悲。”她认为,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的人,内心一定也是千疮百孔的。她许完愿,默默看向路辽,他的侧颜在满城微亮的烛光下若隐若现。目送河灯漂远,良久,他才回神。
走在路上,周弄问:“大人您不信鬼神风水,为何还要当这祠祭司主事?明明是皇子伴读,这样的身份地位,家族还不能替您谋个更好官职吗?”
路辽双手背在身后:“那以你之见,我适合做什么?”
“汪旬能做倾审司首领,您还不能跟他平起平坐了?”周弄对比,路辽叹了口气:“四品司使而已,我六品就低他一等了?”
“是两等。”周弄纠正,惹得路辽不由得说:“原来是看我品阶不高,先前问话时才如此怠慢——假如那天是汪旬来请,你还敢说书似的糊弄过去吗?”
“大人,小人就是个俗不可耐的小市民,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左右逢源、见钱眼开……反正一切可恶的形容词放在小人身上都特别适配,您就别再要求小人有君子之责了呗……”周弄狡猾地说,绕到路辽前面。路辽懒得和她争论,来到石桥边拐道南岸。
周弄见他一言不发地走开,嘴角上扬地甩了甩裙角,回了姿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