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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乡宴(上) 皇子议麦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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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弄从怀远客栈回程,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起钱袋,今天还算走运,得到了点意外之财。她来到岸边的一家面馆,心里颤颤。
      她确实向那位大人隐瞒了事实。李迹为什么那么决绝地赴死,除了坚守心中的道义外,更是因为不能让他保护的人被发现。所以那时,他必须转移倾审司的注意,留足时间让其逃生。周弄坐在门外,看到了那个匆忙逃窜的黑影。
      管他呢,没什么好纠结的。她说服自己遵照本心,而后,她看到隔壁桌一个在研究麦子的白净公子。
      “这是菱川麦粒,瑞县独有的。唯一的缺点就是低产,”她说道,“云贵妃真是好命,为了归乡宴,瑞县可是把近一年的收成都做了宫宴食材。”她故意明褒暗贬,贵人一时兴起,百姓疲于农忙。
      “我知道,我就是在研究怎样才能提高它的量产。”那位公子笑言,周弄还没见谁对菱川麦那么感兴趣,就是常年以种植它为生的老农都不见得会去思考这个问题。看他那么认真地对着麦粒琢磨,周弄叫了碗面,让徐伯直接端给那位公子。
      “喏,这就是用菱川麦磨的面做的,尝尝。”她充满期待地等着公子的反馈。那公子叉起一口面入口,品食片刻后称道:“嗯,筋道但不失柔韧,吃起来还有点淡淡的回甘,的确是上乘。”
      “是吧?我也最喜欢吃他们家的面了,”周弄给自己也点了一碗,捞起热气腾腾的面说,“而且徐伯揉的面还有种特殊的香味,每次闻着就特别安心。”大概是因为儿时母亲常带她来这里,所以无论遇到多么天大的事情,吃一口菱川面,她就万分心安。隔壁桌的公子望着周弄,周弄的目光虽没有聚焦于他,但余光感知得到,给自己滴了两滴醋后,她随意地问:“公子是皇家的人吧?”
      那位公子一愣,周弄慢慢咽下一口面后说:“你的衣服做工太好了,瑞县没有这个级别的绣娘;还有腰间的金镶玉,瑞县也没有这个级别的匠人。这等品种的用度,只有京城之人够得到——放心,我没打算用一碗面收买你。我叫周弄。”
      “慕为珩。”那位公子直言。周弄小小惊讶:“你是皇子?”
      “怎么?猜到我是皇室,没猜到我是皇子?”慕为珩侧身,面向周弄。周弄惊讶过后,陈述道:“是有点意外,但……”
      “但你也没打算参见我,是吗?”慕为珩抢先说。周弄自然地放下筷子:“你身为皇子却愿意坐在街边研究麦粒,光凭这点,就不是个贪恋权势的人,要是我现在对你三叩九拜,你才会跟我急眼吧?”
      慕为珩被周弄的回答惹笑,随后说:“我排第七,你也可以叫我‘慕老七’。”
      周弄摆摆手:“不行礼已经是我最大的胆子了。”她当然有分寸,“慕老七”这种称呼,也只有他的皇兄皇姐能这么叫,她一介姿玉坊丫头,又怎敢忝列?
      “既知我是皇家人,还敢背后说贵妃的闲话,不怕我转头告发吗?”慕为珩问道,周弄喝了口面汤,坦言:“怕,但怕也得说。谁人都道当今圣上是明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有则定改之;无则,那便该好好纠治这其中层层剥削的官员了。”
      她吃完面,起身,慕为珩跟着她站起来。
      “我父皇明目,可云贵妃也如日中天,日后还是避着点吧。”他替周弄一并付了面钱,询问她将去哪里,可以送她一程,周弄说不必。临走时,她灵光一现,想及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倾审司首领,叫什么?”
      “你是说汪旬?”慕为珩答。
      “汪……旬?”不知怎么,提到这个汪旬,最先跳进周弄脑中的不是他雷厉风行的做派,而是他那双睥睨一切的眼睛。
      “嗯,汪旬,叙国公的小儿子,”慕为珩为周弄答疑,“他哥哥汪匀是兵部侍郎。”
      “那你知道最近倾审司在查什么案子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不关心这些……”慕为珩感到抱歉,他是个闲散皇子,稻田长势就是他全部的心系所在。周弄要她放下无缘由的内疚。她告别,慕为珩的随从上前,为他披上挡风:“殿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磬声,你悲伤吗?“慕为珩凝望着深蓝的天幕问。磬声不懂——好在慕为珩的本意也不是要他应答,而是自言道:“可为什么她那么悲伤呢?”
      他能看透周弄的底色。哪怕她伪装得再坚强。
      周弄回到姿玉坊,响铃告诉她那日倾审司的领队在楼上等她。她唉声,怎么一个接一个都不饶她安生?
      “大人,您找小人,还有什么事吗?”她挤出恭维的笑容,讨好汪旬。汪旬合上窗,留了条缝:“找你打听李迹。”
      “李迹……他平时挺老实的,当值就当值,不当值就回家。小人只知道,他还有个弟弟,叫李印,在南岸江口务工。”周弄老老实实地说。
      “就是这个李印,除此以外,还知道什么吗?”汪旬问。
      “真没了,大人。”周弄满是无助,她跟李迹就没那么熟络,更别说这个李印了,总不能胡编乱造地搪塞。汪旬听罢,淡淡地说:“李印失踪了,如果你有他的消息,就到县府衙门禀报。”
      “是,大人!”周弄遵命,但又忍不住多问一句:“大人,您……大老远过来,不会就为了问这点事儿吧?”汪旬瞄了她一眼:“除了倾审司,还有谁向你问过李迹的事情?”
      “您都知道了,还来问小人,怕小人不跟您讲实话吗?”周弄都不用动脑筋,倾审司何等眼线遍布,这几天她见过谁,估计他们比自己记得还清楚。汪旬“哼”了一声,周弄进而说:“要不您直接去找那位大人合计呢?省的小人夹在中间做传话筒——小人保证,对您二位讲的话都是一样的!”
      汪旬倒了杯茶:“娆娘说你五岁就在姿玉坊了,五岁之前,你在哪儿?”
      “就在瑞县,跟我母亲住;后来母亲去世了,就流落到姿玉坊了。”周弄答。
      “住在哪里?”
      “北上斜巷。”
      周弄明显感觉汪旬在调查自己,这些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实则每一道,只要她说谎,他都能识破。屋内的气氛变得紧张,沉默许久,刚倒的热茶降了温,汪旬请道:“你不用紧张,这是倾审司的正常问话流程。”周弄走上前,将茶一饮而尽。汪旬接着问:“爱财还是爱钱?这两者可不一样,想好了再说。”
      周弄回:“钱多生财,财多生怨;钱诱人而财逼人——这么看来,小人应该更爱钱。”
      汪旬翻开手边的账本,将一份誊抄的账目递给周弄:“你管账这么多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周弄扫了两眼就有了谱:“大人,小人能看破,但不能说破。”
      “我允许你说。”
      “您明明什么都门清儿,却还要借着小人的口把真相说出来;小人也不傻,”周弄跟汪旬打太极,她这么些年在姿玉坊不是白混的,“您拿一本账就想试小人,小人这种小角色还能翻出什么浪不成?左不过被有心之人当枪使。”
      汪旬把一份奏折摆在桌上,周弄摊开,内页如飞流般直泻而下,密密麻麻记载的,全是交易明细。就在她为此感到不可思议之时,汪旬起身说:“这十多年间,礼部借承办各典之由大肆敛财,每一分每一毫归根结底都是民脂民膏,就如十年前瑞县的灾后祈福,朝廷拨款也被吞了不少……”
      周弄合上奏折:“您要弹劾吗?李迹跟这事有关吗?如果都不是,那小人也没必要掺和。”
      “我以为,你会稍微嫉恶如仇一下。”汪旬调侃,从周弄的手中取过奏折。周弄说道:“大人您别忘了,小人是姿玉坊的。姿玉坊是什么地方?是花天酒地的世外桃源。只要来这里的人不缺钱,小人就不缺钱,何苦白白搭上大好良辰呢?您求的正义,怕只能您自己守了。”
      汪旬听到周弄的话后,将奏折拿到灯盏旁点燃,厚厚的一叠奏折瞬间被熊熊的火吞噬,他随即把它丢在地上。周弄的瞳孔中映着火光,待奏折燃尽,汪旬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了包厢。
      周弄悻悻回头,扶住桌角,只喊小厮来把地上的残屑打扫干净。房间里还残留着火烧后的焦味,她开窗通风,偶然顺着刚才汪旬站立的方向望去,看到菱川灯火通明的河道和五颜六色的花灯。她的双手悬在半空,倘若刚刚是这般岁月静好的景象,消弭了汪旬一时半会儿的强硬与苛责,倒也是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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