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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乡宴(上) 查案余事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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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不日就到,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谁要是敢砸了姿玉坊的招牌,看我不收拾你!”眼看归乡宴在即,瑞县上下都提心吊胆。所谓“归乡宴”,就是当今圣上为云贵妃特意置办的宴席。云贵妃本是瑞县人,因当年圣上微服私访时钟情而入宫,这些年盛宠不断。圣上体恤她多年未归家,在她的生辰宴上便提议带她再游瑞县,作为贺礼。
      “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可让瑞县人头悬铡刀……”周弄坐在窗口,嘀嘀咕咕说道,被娆娘丢了块手绢制止:“再说这种话,小心被人听了去!”
      周弄不以为意,摊开飞来的手绢,举在半空观察刺绣的纹路:“可不吗?咱们恨不得早半年就准备起来了,真要有什么错漏,谁担得起?”她又把手绢缠在手指上:“要说这云贵妃,那么倾国倾城,怎么没生在姿玉坊?”
      娆娘拿起剪刀,剪断多余的丝线:“我看你是活腻了,一会儿点皇帝,一会儿编排贵妃!”
      周弄跳下窗台,把手绢撂回篮子里:“我这不是看您太紧绷了吗——安啦,虽说在咱们姿玉坊设宴,但岂会让我们这些外人插手?肯定都是调鼎局负责。”
      “活了这么久,没想到还能亲眼见一面龙颜,此生也无憾了。”娆娘感慨,周弄笑她一辈子潇洒,竟还藏了这么点面圣之心。娆娘反问:“我就不信,你就从来没想过要去一趟京城?”
      原本笑意盈盈的周弄听到这话,蓦然收束,很笃定地说:“嗯,不想。”
      由于她背对着娆娘,娆娘并未发现她情绪的变化,兀自说:“你就犟吧。天子脚下,什么好东西没有?哪像这偏僻的瑞县,要不是当年发了趟水灾,还能指望陛下亲临体察民情?”
      “您觉得好您去呗,反正我不去。”周弄愤愤摔下一句,便不再理会娆娘,下楼去了。娆娘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放在心上,接着绣她的新手绢。
      周弄沿着菱川岸边散心。她对京城不抱执念。回看小小的瑞县,她心满意足。这座临近西沿的边陲小城,位于整个大晟的最西头。菱山的冰雪消融,才有了菱川,有了一片蓬勃。在这里,江湖常在,恣意随时。
      她对瑞县的情感,同时也源于她对母亲的情感。
      因为母亲是瑞县人,所以她也是。如今母亲不在了,她若是远离了瑞县,便等于远离了母亲。她想起儿时母亲经常在她耳边哼唱的歌谣——
      “山遥遥,水迢迢,小女过菱桥;风飘飘,云潇潇,小女盼良宵……”
      走着走着,她来到城郊,不似城中那么喧闹。前面围了几个人,她走近。只听中间那人神神叨叨地念道:“水主财,亦主阴。河流玉带水,忌取镰刀煞;背山面水为吉,山为靠山,水为明堂……”
      周弄看破:“咱们贵妃还信风水啊……”
      中间那人听到周弄说话,径直朝她走来:“贵妃孝顺,想以法事慰问已逝之亲。”他放下手里绘制的地图,微微弯身问好:“姑娘也懂堪舆之术吗?”
      “不懂,但听您叽里咕噜说的,八成也都猜到了。”周弄回答。那人由此继续:“瑞县地处国西,北高而南低,菱川自西向东去,故应在上游‘来水’位设法,才能汇聚能量避免气运流失,按里说这块地是最适宜的,只可惜不够开阔。”说到这,那人停顿下来。刚出了李迹之事,周弄本就心绪不宁,加之并不喜这乌泱泱的外人进驻家乡、指手画脚,抱着手臂抵触道:“看我干什么?我又变不出来多余的地方——再说,你们不应该惯会利用鬼神之道吗?好好想想该怎么自圆其说呗。”
      那人微眯双眼:“堪舆讲究的是有理有据,并非装神弄鬼。”
      周弄对乱七八糟的这术那术不感兴趣,打住说:“行行行,我不多嘴了,您呢,就再好好研究研究该怎么办吧。”说完,她告辞返回。归乡宴一天天临近,瑞县的氛围也被调动起来,热闹的气息也延宕得更持久。两岸都挂上了彩灯,菱川河道里也多了些精致光亮的船只。她走进姿玉坊,响铃拉住她展示自己的新舞衣,镶嵌着亮片,还用了更上等的面料缝制。
      周弄抬头,彩绸一层层装点着大堂,就连点的熏香,都高出了几档规格——也好,算是借着贵妃的福享受到高端的待遇了,她点点头。打着归乡宴的名头,最近坊里的生意也变好了,很多邻县的人也到瑞县来凑热闹,指望碰碰运气看看皇帝和贵妃。人手不够,周弄还没休整,就被娆娘拉着扣上一碟酒水,要她赶紧给二楼包厢的客人送过去。
      周弄端着沉甸甸的杯盘,循着包厢找去,终于停在“春风间”。她进门,一定睛,包厢里正坐着堪舆的那批人。领头的见是她,也意外地笑了笑。
      周弄上酒上菜,说道:“没想到大人也流连此地。”
      那人轻抿一口酒:“及时行乐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您地选好了?”周弄起身,那人摆手:“既是法事,便只是做给人看的,心诚则灵;超度或祈福,全在人心。这么一想,地之开阔,远不如心之开阔来得重要。”
      “您说的有道理,”周弄稍作思索,认同,“那就祝您今晚愉快。”
      那人微笑着目送周弄离开包厢,转身变了眼色,语气不再轻松,问身边的手下:“确定汪旬带人查的这儿?”
      手下点头说:“上个月他们不是在听风楼抓了个伙计吗?进了倾审司,别说把七十二道刑罚统统上一遍,刚第二道就招了。”
      “能跟瑞县扯上关系的事就那么多,”那人举起斟满的酒杯,将其在明亮的光下转环,“我隐约觉得,倾审司在查的,跟我们在查的,是一个案子——可汪旬又在替谁办事呢?能调动倾审司的无非就是皇家之人,皇亲、国戚?到底是谁坐不住了?”
      “每年这个节骨眼都会传出几句谣言,大人您也别太放在心上。”手下的人劝道。十七年前的西沿之战是大晟的创伤,这道疤痕很深,延伸到每一个被殃及的人身上,都是经久不衰的痛。
      “不是说汪旬还带了个人去吗?把那个人找来。”
      周弄被手下的人请到怀远客栈,推开门,出现在她眼前的又是熟悉的面孔。不过与之前不同,这次的他正跷起腿坐在中间,失了点亲和。
      “大人,您找小人?”她有眼力见,从这位大人的神情中意识到这个房间里不需要无聊的客套,干脆也省了多余的问候。
      那人放下手里的堪舆图,按部就班地质询:“那天你被倾审司的人带走后都发生了什么?”周弄听明白,他也是为了李迹而来,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话说,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白天,姿玉坊照常经营,突然,只听一声‘倾审司查案’,一个红衣男子便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周弄回忆着,手里还不时配了动作。
      “为首的红衣男子一声令下:倾审司奉命拿人,姿玉坊李迹!然四下并无人回应。此时,小人斗胆回答:李迹今日不当值。接着,那红衣男子又问:李迹在哪?小人又答:李迹不当值,都在家。于是,那红衣男子就把小人抓起来带路。到了李迹家门口,小人先敲三下无人应答,再敲三下还是无人应答,旁边的红衣男子等不及自己敲门,见依旧无人应答,就‘嗵’地破门而入……”
      “停!”那人揉着眉心,遏止了周弄绘声绘色的讲述。她的声情并茂反而让两边的手下沉浸其中。“挑重点说。”他强调道,没空陪周弄浑水摸鱼。
      “这不就到了吗?您别急啊!”周弄回想了一下刚刚讲到哪里,开口接续,“小人到了李迹屋前,说时迟那时快,李迹猛然撞开房门,拿了根长棍就要跟红衣男子单挑,可惜,他身无功力,没几下——哦,不对,就一下,一下子就被红衣男子给制服了。红衣男子要他交人,他义正词严:恕小人不知,大人想让我交谁!然后‘嘎巴’就把自己了结了,那个红衣男子也吓了一跳。”
      周弄戛然而止,令那人诧异:“就没了?”
      “嗯,没了。”周弄天真地说,眨巴着大眼睛。
      “听到他们说要交谁了没?”那人听了一通没听到重点,紧了紧眉。
      “没有,不是还没说李迹就抹脖子了吗?”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周弄听到、看到的就那么多,她也编不出更多的内容。
      “你好好想想,当真没有其他细节了吗?”那人不甘心地追问,周弄努力地调动自己的记忆后说:“哦,李迹冲出来的时候把小人撞倒了,算吗?”
      那人的无语呼之欲出,心底确定暂时从周弄这里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心中窝的一团无名之火让他朝周弄吐出五个字:“那是你活该。”
      周弄碍于那人的官阶在上,不作反抗和回怼,可没有收到确切的指令亦不能擅自动身。安静了一会儿后,那人问道:“叫什么名字?”
      “周弄,戏弄的弄。”
      “你还真是没浪费这个名字。”那人瞅了瞅周弄。
      “对!倾审司的大人也说了这样的话!”周弄竖起指头,那人懈气:“云生,给钱。”接着,手下二人中面相看上去更沉稳的一人便点了合适数量的铜币,示周弄伸手。
      周弄惊喜地接住云生递给她的钱币,看向那位大人。此时那人的注意已不在她的身上,翻了页图志随口解释:“说书钱。”
      周弄听后,将钱拢进钱袋,澄清道:“谢大人赏赐。小人不说书,只负责管账。”
      “爱要不要,不要还回来。”那人作势要回,周弄反手将钱塞进自己的衣兜里:“君子一言!”待其高高兴兴地出了客栈,那人又询问另一个手下:“雨歇,坊间的人怎么说?”
      名唤雨歇的随从答复:“大人,我问了,这周弄确是瑞县人,在姿玉坊也有十七个年头了,算术不错,平日里就管管账——但是,她没有卖身契。”
      “没有卖身契,是什么意思?”云生先问道,那人站在窗边,嘴角勾起弧度,注视着周弄远去的背影告诉他:“说明她不是姿玉坊登记在册的官奴。”
      姿玉坊是酒肆,亦属勾栏。比同县的浣花楼好在,这里的姑娘都是清倌,卖艺不卖身。
      云生质疑:“大人,您是觉得她会骗咱们吗?”
      “骗倒不至于,倾审司大摇大摆地查案,就算我们不找她核对,也能找其他在场之人核对,我只是比较好奇,她有没有隐瞒什么——毕竟当时在李迹内院,除了倾审司的捕快,就她一个外人。”那人见周弄过桥远去,退回房内落座:“你们没听她说吗?倾审司威名在外,不由分说拿人,普通人闻之色变,她却敢在不明深浅的情况下主动配合,李迹血溅当场照样面不改色,今日又来我这儿装傻。我不信她有这样的胆魄,会只是一个小小的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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