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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宴(上) 李迹身死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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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圣三十一年春,瑞县。
菱川将此地分为南北两岸,顺流而下,与茱河汇聚成伏水流入京城。所以老一辈的人总说:纵使生平大殿邈,也罢三餐饮水同。
姿玉坊依旧昼夜笙歌,门口永远能看见娆娘舞着帕子招揽生意。为博红颜的戏码层出不穷,一掷千金的荒唐屡见不鲜。醉倒在这脂粉嫣然的避世勾栏,似乎早已成了风流骚客的快活之选。
响铃踩着轻盈的步子从台中央走来,转着圈儿撩拨宾客的心弦。但不等他们粗糙的手掌碰上她白嫩的肌肤,她就迅速抽身远闪,留得一阵回味。退场时,她朝柜台津津欣赏的周弄抛了枚赏钱,然后上挑嘴角,翩翩离席。周弄稳稳地接住金币,用大拇指弹起,待其腾空翻转落下,又抓进掌心,在账簿上记下这笔不菲的收入。
日日如此。
烟花地,是非自是颇多。哪怕推杯换盏之际可以许下终身,出了“点翠门”,里头的姑娘仍是被诟病的贱籍。在坊十七载,世俗的烙印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在身上,周弄早早看透了这些宾客的虚伪,对他们仅是流于表面的礼貌。她的人生似乎只有两件事:迎宾和记账。娆娘夸她算术好,脑袋灵光,便把她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她也不负所托,凭借清晰的条理和出色的口才,哄得不少钱袋子叮当趋附。
“倾审司查案!”只听一声令下,店内涌入一群带刀之人,吓得原本宿醉边角的酒蒙子们连忙爬起来靠边拜见。不怪他们心虚,大晟的倾审司乃皇家直辖机构,凡所到之处皆如面圣;况且,进了倾审司的刑房,不扒一层皮,不下刑架;不吐一字真,不止苛罚。阵仗若此,属实无人敢造次。周弄亦恭敬地避退,但心中疑虑盘桓,并不知姿玉坊好好地经营,为何会跟倾审司扯上关系。
为首的男子身着一袭红服,腰配玉带,挺拔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就已令人不寒而栗。尽管埋着头,周弄还是用余光努力向上瞥去,目光与他相撞,立刻畏缩地收回。那人无视了她的打探,走上前两步继续说道:“倾审司奉命拿人,姿玉坊李迹。”
大堂鸦雀无声,很显然,没有人承认自己是李迹。周弄俯首禀告:“回大人,李迹今日不当值。”听闻,那人来到周弄跟前:“他人在哪?”
“回大人,李迹不当值,都在家。”周弄实话实说。说完,她就被揪起来。那人甚至都没有正视她就命令道:“带路。”然后根本不留喘息的余地,他的两个手下随即把周弄围住,其中一个狠狠地扛了一下她的背,示意她不要迟疑。周弄乖乖地,像人质般被簇拥着,将一行人朝李迹的住宅处领。姿玉坊建在北岸,而李迹的家在南岸,路程并不近,于是一路上,随行的手下总会不耐烦地问:“还有多远?敢耍花招试试!”
周弄只能笑着安抚:“快了快了,就在前面的宽巷。”
等到了李迹家门口,他们又推周弄去敲门。周弄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近叩门:“李迹大哥,你在家吗?”家中并无回应。她回头,为首的人稍稍侧脸,意思让她再敲一次。
“李迹大哥,马上不是要办贵妃的归乡宴吗?娆娘派我来跟你核对一下咱们坊采购的事儿……”周弄想了个理由,但门内还是没有动静。她黔驴技穷地看向背后的大人,眼神中满是示弱与求助。那人撇嘴,干脆推开周弄自己用劲拍了两下门扉,等了片刻,索性一脚将门踹开,走进院中开始搜查。周弄好奇地跟着队伍来到李迹家里,内心祈祷李迹能脱险。
这时,屋内传来轻微的摩擦声,耳尖的大人捕捉到后,一个手势让手下不许动,自己则握紧腰间的佩剑,慢慢地靠近。不过他倒是聪明,紧张时刻仍不忘拉住周弄一起上前。可怜的周弄又被当靶子。那位大人娴熟地把她甩到房前,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李迹大哥,我能进来吗?”
她的心跳砰砰加速,屏息静气等待屋内的应答。
谁知,李迹“欻”地夺门而出,猛地撞开她,举着长棍直冲倾审司的人去。
“啊!”周弄惊叫一声,双腿打软地瘫坐在地上。那位大人反应过来,迅速抽剑,打掉了李迹手里的长棍,剑尖抵在他的喉头,遏制住他的行动。周弄看得出李迹并不是想以武取胜,相反,他这么不顾一切,有种同归于尽的壮烈之意。
那位大人抬着下巴问:“知道找你所为何事?”
李迹不屑地啧道:“知不知道重要吗?倾审司抓人,需要那么清楚吗?”
“孟二郎认识吧?”那位大人接着问,“识相的话赶紧交人。”
“恕小人不知,大人想让我交谁。”李迹的眼神似是要把这位倾审司的大人看穿,即使离了段距离,周弄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杀气。这让她诧异。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李迹不说有多温和,总归不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偶尔为争碎银几两和娆娘吵几句嘴,已是属于脾气上头。而此时的李迹,胸中块垒堆叠,他就这么深深地盯着那位大人,喘着粗气,一点退让都没有。然后,出乎她,以及在场所有人意料,他不掺一丝犹豫地,握住大人的剑刃,扎进了自己的脖颈,鲜血溅到了大人的脸颊上,洒在干黄的地面上,更印在周弄的脑海中。
“弄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深藏在记忆深处的话语浮上心头,周弄恍惚。
李迹倒地,那位大人不由分说地前去查看他的情况。奈何他给自己下了死手,当场毙命。周弄看到大人懊悔地将剑收进鞘中。此时,她想振作,可更稳妥的办法是慌张。于是,她支撑着爬起来,跑到大人身边,带着些诉苦的口吻求道:“大人,您可看得真切,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她边说,边抽泣,边摇着大人的衣袖,企图用天真来换安宁。那位大人本就为了李迹这个麻烦头疼,被她一干扰,眉头紧锁得更重,划开她的手:“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说着,他勒令手下清查此屋。
“大人,小人能走了吗……”周弄怯怯地问。
“叫什么名字?”那位大人表情冷漠。
“周弄,戏弄的弄。”周弄有问必答,十分真诚。
“名字倒是贴切。”直到此时,那位大人才正眼瞧了瞧面前的周弄,与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看到她脸上蹭到的灰尘,冷不丁冒出一句。周弄也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大人,他竟长了双冷峻锐利的丹凤眼,面部轮廓勾勒分明,若不是初见就这般杀伐果断,或许还真会让人留存一点幻想。
“还在这里干什么?想去倾审司做客吗?”见周弄还愣在原地,那位大人提醒。周弄意识过来,鞠躬退下,溜了出去。走在回姿玉坊的路上,她的神才定下。夕阳包裹着瑞县的天空,红的橙的,绚丽多彩。她扶在桥边,望着远处的行人,突然惆怅。她想知道李迹宁死不从的原因,想知道那位倾审司大人口中要找的人是谁——然而,她最耿耿于怀的,是她竟然放任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手足无措。
这么美的景色,李迹再也看不到了。
她回到姿玉坊,娆娘询问她去向,她一五一十地相告。“祖宗,你可真是命大嘞!”娆娘倒吸一口凉气,庆幸周弄劫后余生。爱听故事的响铃也凑过来,周弄敷衍地概括过去,要她们姐妹几个自己当心。姿玉坊死了个伙计,却无人关心——该奏乐的奏乐,该跳舞的跳舞。其实不是这里的人心如磐石,而是他们没能力管。李迹的死重要吗?对真相来说,重要;可对明天还要讨好客人的女郎小厮来说,无足轻重。
周弄于高歌欢曲中仰头,今晚的夜格外的黑,月亮埋没于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