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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角门 腊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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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灶日。
卓园从早起就热闹。厨房里蒸糖瓜的甜香混着纸马的烟气,飘了半个园子。
仆妇们掸尘的掸尘,贴灶马的贴灶马,琴房里几个小学徒放了半日假,满院子追一只芦花鸡。
楚无衣向卓老太爷告了半日假。
“先生也有俗务?”老太爷捋着胡子笑。
“去买两根弦。”
“弦?”老太爷诧异。
“前日不是才换的?”
“费弦。”楚无衣说。
这倒不算全撒谎。楚无衣袖中那根琴弦,开过锁,也能勒人——若真到了那一天,还要勒住别的什么。
弦于他,从来不只是弦。
出了西角门,巷子里很安静。
楚无衣沿着巷子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十年了,他踩过无数个点。缇骑卫的角楼,蜀道的栈桥,誊录生家后墙的狗洞。每一次他都这样看:
看退路,看明暗,看风从哪个方向来。
今日他看的还是这些。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这些。
楚无衣啊楚无衣。
他对自己说。
你等缇骑围门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看过一条巷子。
西角门外斜对着一条官道,道旁有个茶棚。
一个老妪守着,背驼得像张弓,耳朵背,眼睛也花。两文钱一碗的粗茶,棚子底下两条长桌,四条板凳。
他在临道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茶。
这个位置挑得极好:
往左看,是大慈寺的山门;往右看,是卓园西角门的巷子口。两边有任何动静,都先过他这双眼。
老妪把茶端上来,扯着嗓子问:
“后生,还要点啥不?”
“不要了。”
“啥?”
“不要了!”
“哦,要一包盐豆子!”
老妪乐呵呵地去了。
他懒得再喊。
盐豆子就盐豆子罢。
等着的时候,他想起前夜那页谱。
那支江东小调,他默写了整整一夜。
写完,吹灯,躺下,又爬起来,把谱凑到灯前再看一遍,才醒过味来——这谱一送出去,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她:
琴宴那夜,他翻过她家的墙,在墙头听她弹了半宿琴。
登徒子也不过如此。
他捏着那页谱,在灯下坐了半宿。
烧了,舍不得;不送,她已经问了——谱之外,先生还想要什么?
最后他还是送了。
楚无衣对自己说:
要取信于人,先示人以诚。这是手段,是为查秦掌柜那条线铺路。
他说得很像真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梦见了什么。
他梦见小时候,娘带他在江东的水边上走,水边开着一片一片的红花,娘指着花说:
这叫虞美人,贱命,踩不死,烧不尽——你若是走丢了,就顺着花开的地方走,总能找着家。
十年了,他没有梦见过娘。
巳时三刻,大慈寺的山门里出来一行人。
青呢小轿一乘,两个仆妇一前一后,一个穿青比甲的小丫鬟提着香烛篮子,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轿子。
虞府的人。
楚无衣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茶。
茶是粗的,涩,回口却有一点甜。
一行人进了山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寺墙后头那条窄巷的巷口,探出半个脑袋——是那个提篮子的小丫鬟,左右看了看,缩回去。
又过半盏茶,窄巷里走出两个人。
小丫鬟在前头开路,走三步回一次头。
后头那位,一身半旧的月白襦裙,风帽压得很低,走得很快,却一点都不慌。
楚无衣放下茶碗。
他先看见的,是那双手。
扶风帽的手,指节匀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双弹琴的手。
琴宴那日隔着珠帘,他只看得见这双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
今日这双手,掀开了茶棚的布帘。
光跟着她一起进来了。
她摘了风帽。
比珠帘后那道影子还要淡一些,眉眼是书卷气的眉眼,通身上下的颜色,淡得像雪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唯独鬓边,一点银。
他手里的茶碗,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支素银簪。
簪头錾着半朵花——四片薄瓣,瓣缘微微卷着。
他认得这花。
江东水边上,一到春末,开得沟沟坎坎都是,红得像谁把胭脂泼进了野地。
娘带他认过的。
虞美人。
贱命,踩不死,烧不尽,开起来不讲道理。
蜀中没有这种花。
一个蜀中的姑娘,鬓边簪着一朵江东的虞美人。
像谁随手写下的一个谶,叫人看见了,又不能声张。
她看见他了。
目光相接的一瞬,她在原地顿了半拍——大约是没料到他来得这样早,也没料到茶棚里只有他一个客人。
随即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举动。
“拼个桌。”虞晚说。
“先生介意么?”
“……请。”
虞晚坐下了。
小丫鬟守到棚子外头去了。
老妪端着盐豆子过来,眯眼看看他,又看看虞晚,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后生,你娘子啊?”
“不是。”
两个人同时说。
老妪“哦”了一声,也不知听清没有,乐呵呵地放下豆子,踱开了。
棚子里静下来。
外头官道上,偶有送灶的纸马烧起来,噼啪一声,远远的。
她把袖中一样东西取出来,推到他面前。
是那半页《凤求凰》残谱。
“先生的字,起笔如刀。”虞晚说。
“姑娘的批注,改得比原谱好。”他说。
“先生补的那支小调,”她看着他,“是家母生前哼的。蜀中没人会。”
虞晚顿了顿。
“先生怎么会?”
“走江湖的琴师。”他说。
“南腔北调,都会一点。”
“是么。”
虞晚的目光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上。
“琴师的茧,在指尖。”
他不接话,看着虞晚。
“先生掌缘这层茧,”
“是握刀的。”
他把手收了收。
收了,又觉得不必,重新搁回桌上。
十年了,看过他这双手的人不少。
看出刀茧的,她是头一个;看出刀茧之后,没有喊,没有躲,连声音都没有高半分的,她是头一个。
“府上从前,”
他换了个方向。
“有位姓秦的掌柜?”
“秦大掌柜?三年前没了。”虞晚答得很快。
“府上如今姓秦的,还有看坟的秦伯,管马的老秦头。先生问哪一个?”
痛快。痛快得像无心。
可他看见虞晚答完之后,眼睛一瞬没有离开他的脸。
他在试虞晚。
虞晚也在试他。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
今日这张桌上坐着的,是两个人。
“先生不随便。”她把面前的茶碗轻轻转了个向。
“琴宴那夜,先生翻我家的墙——丢的不是东西,是找东西罢。”
“姑娘慎言。”
“府里什么都没丢。”
“贼不空手,先生空了手;贼取钱财,先生问的是十年前的人。”
虞晚抬起眼。
“账房在东跨院。从西墙到账房,要过竹林,绕后罩房——展眉昨夜替我走了一遍,七百多步。”
茶棚外,小丫鬟蹲在地上数蚂蚁。
老妪在打盹,鼾声一起一伏。
“谢先生。”
虞晚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
“查账的路数,比琴笨多了。”
他看着虞晚。
然后,十年里头一回,他没绷住,笑出了声。
虞晚大约也没料到他笑,怔了一下。
“是。”
他索性不绕了。
“为一桩旧账。”
“与我虞家有关?”
他沉默了。
“先生的沉默,”
“比话多。”
棚外有风过,布帘掀起一角,又落下。
她鬓边那半朵银花,在光影里晃了一下,又稳住。
“我只问一句。”
“这账,会要我家里谁的命么?”
他看着虞晚。
十年查案,他见过太多人听见“旧账”两个字的模样。
哭的,跪的,赌咒发誓的,连夜卷铺盖跑的。
没有人这样问。
不问是什么账,不问凭什么,先问——会死谁。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账是账,人是人。我不牵无辜。”
“我爹呢?”
“……那要看,他欠的是什么。”
虞晚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茶烟都散尽了,虞晚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好。”虞晚说。
“好什么?”
“先生肯答,就还有救。”
虞晚没解释这句话,理了理袖子,站起身。
“今日多谢先生的茶。”
虞晚起身的当口,棚子外头的小丫鬟压着嗓子咳了三声——是约定的暗号,仆妇那边要起疑了。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对了。”
“先生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满城都知道。虞姑娘。”
“满城知道的,是‘虞家的望门寡’。”
虞晚看着他,很平静地,一字一字地说。
“我叫虞晚。早晚的晚。”
棚子里很静。
“腊月廿八,“虞晚说。
“周家的花轿到门前。从那天起,临邛城里,就没有会弹《猗兰》的虞晚了。”
虞晚福下身去,礼数端端正正,像琴宴上隔着珠帘的那一礼。
“先生若有话——请早。”
布帘掀起,又落下。
日光涌进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等他适应了光,官道上只剩一个小丫鬟的背影,和一行人去远的方向,扬起的一点细尘。
老妪踱过来收碗,看看她那只碗——见了底了;又看看他那只——一口没动。
“后生的茶,凉透了。”老妪咂咂嘴。
“姑娘家都比你痛快。”
他低头,把自己那碗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涩的。
回口,有一点甜。
当夜,卓园祭灶。
卓老太爷兴致好,非要谢先生抚一曲应景。
满园的灯笼底下,他净手,落座,起了一曲《凤求凰》。
弹到第二叠,错了一个音。
满园愕然。谢先生进府半月,头一回弹错音。
几个小学徒面面相觑,老太爷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先生今日——”
“弦老了。”
他收指,望着那张琴,半晌,起身告退。
回到西厢,关上门,他从怀里取出白日里她还回来的那半页残谱,凑到灯下。
他写的那行“腊月廿三,卓园西角门”还在。
底下,多了两个字。
墨色比他的字新,比今日的茶旧——是昨夜就写好的。
“如期。”
就两个字,笔锋清瘦,压得很稳。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忽然又笑了一声。窗外,卓园的纸马烧起来了,火光隔着窗纸,把屋子映得一明一明。
糖瓜的甜味混着烟,飘了半园。
十年了。
他头一回觉得,人间的烟火气,原来离他这样近。
他把残谱折好,收进贴身的暗袋,和那半枚玉珏放在一起。
一凉。
一烫。
离腊月廿八,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