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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谱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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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虞晚已经坐在琴前了。
倒不是一夜没睡——是舍不得睡。
那半页残谱摊在案上,“苦音”两个小字浸在残灯的光里,像两粒没有化开的雪。
徽外三分,斜压,沉腕。
第一遍,音浮了;第三遍,腕子僵了;到第七遍,弦声出口的一瞬,她自己先怔住了——清清冷冷,尾端往下一沉,正是梅园里那一声。
像一句咽回去的话,在她自己指尖底下,重新说了一遍。
原来不是她的耳朵出了错。
是那个音,本就不长在蜀地的调子里。
展眉端着早饭推门进来,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姑娘!天没亮您就——您一夜没睡?”
“睡了。”
展眉看看琴,又看看她眼底的青影:
“琴没睡。”
虞晚失笑,接过粥碗。
粥是新熬的,烫得正好。
她喝了两口,忽然开口:
“展眉,研墨。”
“啊?这个时辰,写什么?”
“回帖。”
她铺开一页素纸,提笔默写《凤求凰》第二叠——不照抄他的原谱,写她自己的:
哪里改了指法,哪里换了把位,哪里宁可弹哑三分也不肯滑过去,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写到苦音那一声,她顿了顿,在谱旁落了四个字:
受教。敢问——
问什么?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
写“先生何人”,太直;写“所图为何”,太横。
末了,她写:
“谱之外,先生还想要什么?”
展眉凑过来看了一眼,手心冒汗:
“姑娘,这、这要是叫旁人捡着——”
“他敢留,我就敢回。”
虞晚吹干墨迹,把谱折好,裹进昨夜的油纸。
“他若有害我之心,这页谱此刻该摆在我父亲的书案上,而不是压在我的墙头。”
“那——怎么送回去?”
“你不是每日都扫墙根么。”
虞晚把油纸包递过去,眼风都没动一下。
“扫地的时候,手滑一滑。”
展眉捧着那包东西,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去的时候,脸色像上刑场;回来的时候,像捡了一条命。
“压好了?”
“压、压好了。原样,第三块瓦底下。”
“没人瞧见?”
“没有……就是厨房的孙婆子问我,扫个地怎么扫出一头汗。”
展眉拍着胸口。
“姑娘,下回这种事,您饶了我罢。”
虞晚慢条斯理地喝粥:
“好。下回让烧火的刘嫂子去。”
“别!”
展眉脱口而出,说完才醒过味来,脸涨得通红。
“姑娘您、您欺负人!”
主仆两个正闹着,外头仆妇通报:
柳姨娘房里送东西来了。
来的是柳氏跟前的丫鬟,捧着一叠红纸单,满面堆笑:
“姨娘说,周府的聘礼单子,请大姑娘过目。姨娘还说,姑娘若有什么想添的,只管开口,别委屈了自己。”
红纸单摊开来,长得从桌沿拖到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好字。
虞晚一眼没看,顺手搁在妆匣上:
“回去替我谢姨娘。就说我粗笨,看不懂这些,姨娘做主便是。”
丫鬟讨了个没趣,讪讪去了。
展眉气得直啐:
“什么’别委屈了自己’,猫哭耗子!”
“由她去。”
虞晚坐回琴前。
“她忙她的,咱们等咱们的。”
等是一件很磨人的事。
那一整日,西跨院静得像口井。
她临帖,临了半个时辰,搁笔;拈针,绣了三针,扎了手。
最后她还是坐回琴前,把那支《凤求凰》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又一遍。弹到第二叠,她忽然发现,自己等的不是回音——
是想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先恼了,指尖一重,铮的一声,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来。
第二天是腊月廿二。
辰时刚过,展眉扫墙根回来。
这一回她没有咋呼,也没有结巴,进门先把门关严,才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搁在案上,退后三步,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正要拆炮仗的人。
虞晚净了手,才拆开。
一页纸,满满的,不是《凤求凰》。
是一支小调。
从头到尾,起承转合,补得完完整整。
她的呼吸,在看到第三行谱字的时候,停了。
娘哼过的调子。
娘活着的时候,浆洗、晾衣、哄她睡,嘴里常哼这支调子,不成曲,零零落落,哼到一半常常就忘了,含糊过去,过一会儿又从头哼起。
娘去后,她再没听过。琴宴那夜,她弹完《猗兰》,心里空落落的,信手拨了几句——就是娘哼岔了的那个模样。
谱末一行小字,起笔如刀,收笔很轻:
“夜闻姑娘信手所拨,斗胆补全。不知可是这个意思?”
虞晚抱着照夜,照谱试了一遍。
一个音都不差。
不但不差,连娘每次哼到一半就忘、含糊过去的那些地方,他都替她续上了。
续得严丝合缝,像那调子本来就该这么长,像娘唱了半辈子的半支歌,终于有人替她把后半段唱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光很好,雪化了一些,檐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她忽然想起娘教她认字时说过的话:阿虞,字是心的脚印。一个人心里走过的路,都留在他写的字里。
这页字,起笔如刀,一刀一刀,都不肯拐弯。
一个人得把多少话咽回去,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又得把一支调子在心里搁多少年,才能只听一遍,就补得一个音都不差?
展眉在旁边看她半天不出声,慌了: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这谱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虞晚把那页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
“展眉,这个人,我要见。”
“啊?”
“你细想。”
虞晚睁开眼,目光清亮。
“他听过我夜里的琴,知道你辰时扫地;那块瓦压的位置,正对我的窗。这样的人就在暗处,是祸,躲不过;躲不过,不如走到明处,看个清楚。”
“可、可万一他是歹人——”
“歹人不会补这支调子。”
她低头看着那页谱,声音放得很轻。
“歹人听不出这里头有人。”
展眉似懂非懂:
“那姑娘打算怎么去?门房看着,角门锁着,老爷还留了四个妈妈——”
“明日腊月廿三,灶日。”
“娘去后,我年年这日去城西大慈寺,给她点一盏灯。往年是柳姨娘陪着,今年她忙着操办喜事,没空。”
“那老爷能应么?”
“给亡母点灯,是孝道。”
虞晚把那页小调仔细收进贴身的袖袋。
“他若不答应,传到外头,臊的是他的脸。”
展眉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姑娘有点陌生。
从前姑娘的利,是琴上的利,藏在弦里;这几日不知怎么了,那利落到人事上来了,一刀一刀,又快又准。
“成了。”虞晚拍拍她的手。
“去回话罢。记得愁眉苦脸一点——就说我这几日茶饭不思,想去寺里给娘上炷香,静静心。”
“哦……”
展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姑娘,那您见了他,问什么呀?”
虞晚想了想。
“问三件事。”她说,“他是谁,他查什么,他要什么。”
当夜,她翻妆匣。
她本是想找娘留下的旧谱——那支调子既然补全了,说不定娘的旧物里,有它的来历。
妆匣三年没有开过了,上头还压着白日柳氏送来的那叠聘礼单子。
她把红纸单挪开,铜锁锈住了,拿簪子别了两下才开。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
娘去后,柳氏“替大姑娘收着”了几件值钱的,剩下的,都是些没人看得上的:
半盒干了的胭脂,几颗盘旧的菩提子,一方绣到一半的帕子。
匣底,压着一支银簪。
素银,没有一点镶嵌,簪头錾着半朵花。
四片薄瓣,瓣缘微微卷着,像被火燎过的纸。
花只錾了一半,另半边是光的,不知是没錾完,还是本就该是半朵。
虞晚把它拈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她认得这支簪子。娘生前从不离身,逢年过节,妆再简,鬓边一定有它。她五六岁的时候伸手要,娘笑着躲开:
“阿虞乖,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呀?”
“这是娘从家里带出来的。”
“家里不就是临邛么?”
娘的笑淡下去,没有答。
那时候她不懂。
此刻她捧着这支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娘活了三十几年,在她记忆里的,却只有嫁进虞府后的十几年。前头的那些年,娘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哼那样一支蜀中没人会的调子——
她一概不知。
蜀中的花样她见得多:
芙蓉、海棠、并蒂莲。这样四片薄瓣的花,她没见过,伶伶仃仃的,不像富贵人家簪的东西,倒像野地里长的。
她把银簪上的灰拭净,对着铜镜,轻轻插进鬓发。
镜里的人一身素,鬓边半朵素银的花,竟说不出的合衬。
“娘,”她对着镜子低声说。
“明日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女儿去寺里给您点灯——顺便,去问一个人,三件事。”
就当娘陪我走一趟。
她吹了灯。
黑暗里,枕下那页小调隔着一层布,贴着她的耳。
临睡前她又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荷包——哥哥留下的短刀,在里头,压在手帕底下。
去见人,礼数要全,防身也不能少。
这是哥哥教的。
她不知道,鬓边这半朵花,叫虞美人——是江东水边上,一开一片红的野花。
她更不知道,明日茶棚里那个人,会先看见这半朵花。
然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脸上的神色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