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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约 从茶棚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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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棚回来的那一夜,虞晚睡得极浅。
不是怕。
是想事。
想他那句“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想他答“我爹呢”之前那三息的沉默,想秦大掌柜——三年前没了的秦大掌柜,为什么
偏偏是先生要问的人。
天蒙蒙亮,她起身梳洗,把鬓边那支银簪又插正了些,带着展眉,径直去了正院。
虞万钟正在用早饭。
她这个爹,一年到头进不了西跨院三回。
父女两个,客气得像账房和主顾。她请了安,垂手站着,把来意说了。
“女儿出阁在即。想从今日起,到大慈寺为娘供七盏灯,抄一卷《地藏经》,尽最后一点孝心。”
虞万钟放下筷子,看了她一会儿。
“给亡母供灯,是孝道。”他点头。
“去吧。多带两个妈妈,早去早回。”
“谢爹。”
她退出去的时候,正撞上进来的柳氏。
柳氏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袄子,笑得眉眼弯弯:
“大姑娘这一大早的——哟,这是要去寺里?”
“给娘供灯。”
“真是孝心的好孩子。”
柳氏笑着侧身让她过去,声音不高不低。
“只是这眼瞅着廿八了,姑娘家的,仔细着了凉,误了吉日。”
虞晚没接话,福了福,走了。
背后柳氏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听得见。
她不在乎。
大慈寺后殿有一间小禅房,供香客抄经歇脚,僻静,香火气淡。
辰时未到,她到了。
推开门,先闻见一股桐油混着松香的味道,然后才看见那个人。
楚无衣正背对着门,蹲在一张旧琴前,手里拿着把小锉,在修一处裂开的岳山。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
“寺里这张琴,前朝的,搁了三十年没人弹。”楚无衣说。
“我昨儿跟知客师父讨了个差事,替寺里修整修整——大善人修琴,不收钱,只求借后殿一角清静。”
虞晚在楚无衣对面坐下来,把展眉遣到门外望风。
“先生好算计。昨日才见,今日连地方都寻好了。”
“姑娘不也来了。”
“我来抄经的。”
“经呢?”
“在心里。”
楚无衣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就笑了。
那一笑很短,像刀刃出鞘半寸又收回去。
他放下锉,净了手,正色道:
“姑娘昨日问的三件事,我想了一夜。今日只答一件——我是谁,我不能说。”
“我知道。”虞晚说。
“所以今日,换我说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约法三章。”
楚无衣挑了挑眉。
“第一约,以琴易琴。”
“你补全了我娘的调子,这是恩。我不白受人的恩——我教你蜀派指法,苦音一路,你那半页谱上写错了两处;你教我楚地古曲,不许藏私。谁也不欠谁。”
“我写错了两处?”
楚无衣眯起眼。
“哪两处?”
“一会儿指给你看。”她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约,不问来路。你是谁,查什么账,背后有什么人,我一概不问。相对的,我家里的事,我娘的事,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你也不问。”
“成交。”
“第三约。”她顿了顿,声音放平。
“约期到腊月廿七为止。廿八之前,你我两清。”
禅房里静了一瞬。
外头展眉压着的咳嗽声都显得远了。
“廿八。”
楚无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着她。
“姑娘这是把死期定在日历上了。”
“是日期,不是死期。”虞晚说。
“先生若有话,须在这几日里说;若无话——这几日里,至少让我把琴弹够。”
楚无衣看了她很久。
“好。”
“三约。”
那一日,她先教。
苦音的关窍在手腕。
徽外三分,斜压,沉腕——她隔着半尺,以扇柄点着他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分:
“不是压弦,是压自己。这一声要从骨头里出来。”
他学得极快。快得不像话。
第一遍就有七分像,第二遍,连尾端那一沉都有了。
第三遍,他忽然弹错了。
错得离谱,一个好好的苦音,弹成了油腔滑调的滑音,像货郎担子上的拨浪鼓。
虞晚皱眉:“错了。”
“哪里错了?”楚无衣一脸无辜。
“你心里清楚。”
“姑娘再教一遍。”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又教了一遍。
楚无衣又错,错在另一处,错得花枝招展。
虞晚盯着他看了半晌,明白了,气笑了:
“先生是成心的。”
“嗯。”楚无衣坦然承认。
“姑娘教第三遍的时候,最不端着。”
门外的展眉听见里头“铮”的一声乱响,吓得探头进来——看见自家姑娘正把一方镇纸塞回袖子里,而那位谢先生端坐琴前,笑得像个没事人。
午后换他教。
教的还是那支小调,只是这一回,教的是“原味”。
“你谱上补的,我弹的,一点没错。”
“对。”楚无衣说。
“可你弹得太干净了。这支调子是江东水边上长出来的,尾巴上要带一点糙——像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腥气。”
他示范了一遍。
同一个音,楚无衣弹出来,尾端微微发涩,果然像水面上的风。
“你怎么知道水面上的风是什么声?”虞晚问。
他拨弦的手停了停。
“听过。”
第二约,不问来路。
她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照着他说的,把那一点“糙”揉进指下。
日头偏西的时候,仆妇在山门外催了。
展眉进来收拾东西,看见两个人隔着一张琴坐着,一个教,一个学,满屋子都是琴声,谁也没先停。
回去的轿子上,展眉小声说:
“姑娘,您今日笑了一十七回。”
“胡说。”
“我数着呢。”
虞晚放下轿帘,没再理她。
帘子外头,腊月的天光一块一块往后退,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还是弯的。
腊月廿五。
一早,展眉红着眼睛回来,进门先灌了半盏冷茶,才把打听来的事倒出来。
“秦大掌柜,秦奉,十来年前进的府,总管账,娘还在的时候就归他管账。四年前腊月,老爷说他账目不清,把他遣去了田庄;三年前腊月,人没了,急症。”
“四年前遣走,三年前没的。”
虞晚慢慢重复了一遍。
“嗯。”展眉压低声音。
“厨房的孙婆子说,秦大掌柜走的前一夜,在自己屋里烧了一整宿的东西。第二天人没了,屋里一只旧箱子,空了。”
烧了一整宿。
虞晚想起先生那句话:为一桩旧账。
账。
又是账。
秦奉管账,秦奉烧了东西,秦奉死了,十年后,来一个问秦奉的人。
这条线在她心里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算珠。
可她拨不动——缺一粒顶要紧的珠子:
那本账上,到底记着什么?
“姑娘?”展眉小声唤她。
“没事。”虞晚回神。
“备轿罢。今日该学新曲子了。”
这一日,他教的是一支楚地古曲。
“这曲子叫什么?”虞晚问。
“没有名字。”楚无衣说。
“水边上的人撑船的时候唱的,一代传一代,传到我耳朵里。就叫它《舟歌》罢。”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虞晚怔了怔。
这支曲子她认得。
虞晚小时候在娘留下的一册残书里读过词——《说苑》里的《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心上人就在眼前,心上人不知道。
她垂着眼,一个音一个音地学,学得又慢又笨,错得比昨日的他还要离谱。
楚无衣倒耐心,一遍一遍地示范。教到第三遍,他忽然问:
“姑娘今日怎么了?”
“手冷。”
“呵。”楚无衣也不多问,起身把禅房里那只半死不活的炭盆拨了拨,又往里头添了两块炭。
火光明灭,映着他的侧脸。
虞晚看着他拨炭的手——指节匀长,茧在掌缘——忽然想:
这个人若是生在太平年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赶紧低下头去拨弦。
今夕何夕兮。
她弹。
得与王子同舟。
她弹。
心悦君兮——
她弹错了一个音。
“错了。”
“嗯。”
谁也没说破。
满室琴声,一窗冬阳,门外展眉靠着廊柱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捣蒜。
那日回府,比往日迟了半个时辰。
轿子进了角门,她就觉得不对。
太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府里该开晚饭了,今日廊下一个人影都没有,灯笼也没点全。
西跨院的门开着。
院里站着四个妈妈,垂着手,大气不敢出。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披着玄狐大氅,正就着灯笼的光,看她白日里没有带走的字帖。
她的父亲,虞万钟。
“回来了。”他不抬头。
“寺里的经,抄到第几卷了?”
虞晚屈膝行礼,直起身,平静道:
“第二卷。”
“第二卷。”
虞万钟把字帖翻过一页。
“我却不记得,《地藏经》里有‘今夕何夕’这一句。”
院里的雪粒子打在灯笼纸上,沙沙地响。
“爹查我的行踪,不必绕弯子。”虞晚说。
“女儿是去学琴了。大慈寺后殿,一位琴师。清清白白的两个人,展眉和两个妈妈都在外头守着,寺里知客师父可以作证。”
“清白。”
虞万钟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验一匹绸子的成色。
“大雍朝的清白,是别人嘴里说的,不是自己心里存的。满城都知道虞家的大姑娘廿八要进周家的门——这个节骨眼上,你日日往寺里跑,与一个来路不明的琴师同处一室。传出去一个字,你叫周显的脸往哪儿搁?八百金的聘礼,你当他买的是你这个人?他买的是虞家的女儿清清白白的名声!”
原来如此。
虞晚在心里冷笑。
绕了半天,是怕货出不了手。
“爹放心。”
她说。
“廿八,我一准上轿。”
“上轿之前——”
虞万钟站起身,整了整大氅。
“琴,我替你收着。”
展眉手里的灯笼“哐当”掉在了地上。
照夜就搁在廊下的琴囊里。
虞万钟带来的两个仆妇上前,一人抬一头,把琴抬了起来。
那张琴跟着她十二年了。娘手把手教她认第一个音的时候,用的就是它。
“爹。”
虞晚开口,声音很稳。
“女儿就这一件东西。”
“进了周府,”虞万钟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周家有的是琴。”
他走了。
四个妈妈跟着走了两个,剩下两个,奉命“伺候大姑娘安心待嫁”。
院里静下来。
雪粒子下密了。
展眉蹲下去捡灯笼,一边捡一边掉泪,掉在雪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哭什么。”虞晚说。
“进屋。”
当夜,三更。
祠堂里供着虞家列祖列宗,最边上的一格,供着“先妣江氏之位”。
长明灯小小的一豆,照着新抬进来的一样东西——
照夜,锁在祖宗的眼皮子底下,琴囊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虞晚跪在蒲团上,跪了很久。
她没哭。
她打小就不爱哭。
娘走的时候她没哭,成婚那日一身嫁衣听着外头报丧的时候她没哭,全城笑她命硬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这一夜,看着长明灯底下那张琴,她忽然想起娘教她的第一句话:
阿虞,琴是骨头,不是脂粉。一个人没了脂粉,还是个人;没了骨头,就只是一摊肉了。
眼泪就是那时候下来的,止都止不住。
“娘。”她对着牌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们要把我的骨头也拿走了。”
长明灯爆了个灯花。
列祖列宗在上,没有一个人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