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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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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夜时分,陈流苏到了王府西南角外,没等多久陈鱼儿就从狗洞子里钻了出来。看到陈流苏,她兴奋难掩,但没有作声,两人避着巡逻的侍卫和打更人,到了一处背巷,陈流苏这才低声说:“无人看管你吗?你就敢让鹞鸽给我送信?”
“打从我答应驾马车送他去洛阳,燕王就不让人看管我了。这不是,还给我找了当差的衣裳。”陈鱼儿说着,还转了个圈,一脸的得意洋洋。
陈流苏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抬手给了她一个榧子:“父亲让我给你带话了:可真是把你养大了,心思居然这样多了,一点也不听话了。早就跟你说,不要涉足你爹当年的事。他就是因为通晓鸟兽语的异能才惨死的,你若想保住这小命,需得长教训了。”
陈鱼儿抠抠耳朵,一副已经听烦了的模样:“知道知道,我又没有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去我娘的家乡还有我爹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又没有要做什么。”
陈流苏一脸“你最好是”的表情,才要说什么,又听到有渐近的脚步声,忙拉着陈鱼儿贴墙站着,陈鱼儿挤眉弄眼的,从他的手臂下探出个小脑袋。
陈流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脸上却面无表情,等到来人的脚步声消失,他才学着父亲的样子说道:“这一次燕王回洛阳,我也会同行。你可最好老实着点,否则勿怪为兄不念兄妹之情。”
渔阳一路向南,沃野千里,八辆车马几十名侍从沿着官道,走过农人春种的田野,又穿越杂花生树的密林。因为都知道“皇太后病重”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车队御马如飞,一路向南疾行,一直到邯郸才去驿站歇脚。
小道旁种满了桑树,陈鱼儿接过陈流苏递来的牛皮水袋,仰头喝着,目光却未从赵铎身上挪开。从今早出发时,陈鱼儿便觉得赵铎有些古怪,一路虽也要吃要喝的,右手却一直搭在马车的扶手上,到地方歇脚也没有放下来。
事出寻常必有妖。陈鱼儿定睛看看,终于从侧后方发现了端倪:赵铎的宽袖里,竟有一根线绳,将他的胳膊绑在了扶手上。没想到赵铎这个人看着走鸡斗狗,叱咤风云的,胆子竟然这么小,陈鱼儿没撑住,一口水喷了出来,笑得直呛。
侍从们收拾好了驿站,躬身请燕王进去休息用饭,燕王却踟蹰着半晌没动,他不起身,旁人怎敢擅动,几十口人僵直躬身立着,大眼瞪小眼,都在猜他究竟什么意思,难道为了给皇太后祈福,
可他们不会知道,燕王并非是不想起身,而是他系在把手上的绳扣怎么也解不开了,可这样的事怎能让别人知晓,他的手在宽袖的遮掩下摩挲几圈来回,绳扣却越缩越紧。
平日里赵铎都是咋咋呼呼要吃要喝的,这样的沉默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与众人的困惑不同,陈鱼儿站在人群中,简直快要笑出声了,她假装不经意路过,悄悄扯断了赵铎袖笼中的线绳。
赵铎愣了一瞬,被陈鱼儿看穿他显然很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气鼓鼓带着众人,浩浩荡荡走入了驿站中。
驾车大半日,陈鱼儿累坏了,午饭进得格外香。重新准备出发的时候,赵铎车上咬牙威胁道:“敢把本王的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陈鱼儿心里“嘁”的一声,表面上却装着怕了,畏畏缩缩地驾车,故意碾上了一个大石块,果然颠得赵铎一震。陈鱼儿偷笑一声,回身装无辜道:“哎呦,我可不是故意的,殿下若是害怕,我再给你寻个绳子系上?”
赵铎那是什么人,如何是会被人随意耍了的,他探手拉住陈鱼儿的腰带,不由分说解了下来,一头仍拴在她腰上,另一头则系在自己手腕上:“山路颠簸,你既然是我的马夫,生死都与本王系于一线,好好赶路。”
陈鱼被牵制着难受,用眼神向策马在后的陈流苏求救。
陈流苏明白陈鱼儿的意思,待下一次休息时,刻意来招呼她:“一起解手吗?”
赵铎眼下坐着陈鱼儿驾的马车,其他人都坐牛车,近侧只有陈流苏拱卫。他恐怕这两个人密谋些什么害自己,忙站了起来:“本王也要解手,我们一起。”
陈鱼儿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陈流苏也竭力克制住嘴角的抽搐:“这……殿下千金贵体,臣等怎配……”
他越是这么说,赵铎就越觉得其中有诈,就径直走了出去,手上的线绳拉扯着陈鱼儿一道。
陈鱼儿想拆了,被赵铎牢牢盯住,只能硬着头皮紧随。三人行至一片茅草垛,赵铎掀起衣摆,就要解裤带,陈鱼儿感觉自己就要长针眼,语调里带了哭腔:“启禀殿下,臣,臣忽然没感觉了。”
“撒尿要什么感觉?”赵铎愈发怀疑她有诈,“本王命你即刻脱裤子,左不成,你的□□藏得有利剑?”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的草丛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响,紧接着就是“嗖嗖”两声,陈流苏猛然拔出佩剑,挥去了射向赵铎的羽箭。
“保护燕王!”陈鱼儿喊着,猛地把赵铎扑倒在差点浇灌上肥料的草堆里。
远处牛车上那几位也看到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刺客,快牛加鞭立即赶了上来。刺客见状,身手利索地攀树逃了。
众人忙围上来查看赵铎的情形,七嘴八舌地分析究竟是何人敢在官道附近谋杀藩王。有人说是强盗,有人说是别怀异心的贼人,但就是无人敢提最接近真相的那种可能。
赵铎坐在地上,半天不起身,他明白一向疼爱自己的祖母大抵走到了人生尽头,却只说:“本王……崴脚了,快把我搀起来。
那天跟陈鱼儿对垒的双生子侍卫,哥哥叫荣六,是赵铎的侍卫长,拱手道:“殿下,往中州一路这么长,又赶路焦急,难免疏于防范,我们何不撤掉王旗,扮作商人,这样也安全些。”
“而且,我们这些人全是青壮男子,也有些奇怪吧。”弟弟荣九不甘示弱,马上也说道,“请个人办成女子或许会好些。”
赵铎当然觉得撤了王旗很丢人,但是事从权宜,为了能安全到洛阳,再见祖母一面,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目光在众人之间逡巡起来。
陈统的结发妻早逝,家里只有陈统和陈流苏父子。为着陈鱼儿将到豆蔻年华,还特意请了个老妈妈来,跟她讲已经不是个假小子了。赵铎的目光令她一惊,生怕一句“男扮女装”,给了赵铎什么启发。
哪知道他的目光在陈鱼儿的脸儿上略过,又在她平坦的胸口处停了一瞬,旋即移到了荣九身上:“你大略塞塞,扮成女子,与我们同行。”
荣九在侍卫中最瘦最矮,模样也还算清秀,又不像他兄长荣六那样拉着脸,倒是能扮成女子。陈鱼儿松了口气之余,心里也有些茫然,难道她这个真女的,还不如荣九那臭小子更像女人吗?
荣九这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惨叫一声,又不敢反驳,垂头丧气地拱手称是。
众人四散去准备,陈鱼儿与陈流苏一道,换上了戎衣短褐。远远看到赵铎褪了华服,也换了麻衣粗裳,一个人站着,料想他那人虽然没有正行,在宫里那么多年,应当也猜出发生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皇太后都算得上是赵铎唯一的亲人。即便地位尊崇,在生死面前也仍是蝼蚁。陈鱼儿悄悄拽了拽陈流苏的袖笼:“诶,兄长,你说会不会是陛下派人……”
陈流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半个窝头,直挺挺堵住了陈鱼儿的嘴:“你又知道了?该是你知道的?”
陈鱼儿攥住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耸耸肩,不再说什么。
待回到马车处,只见那荣九已经换好了女装,袅袅娜娜地坐在车上等候。赵铎看到他,表情非常复杂,最终也上了车,尽量跟他保持好距离。
走过无垠的旷野,要步入中州,需要过一道天堑,便是太行山。这里的道路比刚才颠簸不知多少,马车行进速度快,车轮压上了一块巨石,颠得荣九一把抱紧了赵铎。
感受到身后赵铎要把他脑袋盯出个窟窿,陈鱼儿讪讪回身道:“这一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铎着急赶路,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咬牙切齿地威胁:“再敢把他颠我怀里,看我怎么收拾你!”
太行九曲,道旁皆是峭壁悬崖,马车盘旋其间,很是动魄惊心。太阳缓缓落入地平线之下,千刃之山镀上了一层落霞红,又缓缓褪为青黑。冷风起,不知哪一处山涧惊起昏鸦无数,抟飞而上,声声惊惶。
陈鱼儿的性情一向胆大妄为,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却又不知这种仓皇从何说起,只能御马快些,再快些,指望一跃骐骥,带着他们脱离身后逐渐蔓延开的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