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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暗探无穷 小比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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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比擂台尘埃落定,夕阳斜斜铺落满场青石。
蔺荼握着断裂边角的剑鞘,缓步走下擂台。一身灰布道袍多处被剑气割裂,腕间、肩头几道浅浅血痕外露,看着狼狈不堪,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方才赢得侥幸、实属险胜。
周遭弟子的议论声迟迟不散,却早已变了味道。
先前的嘲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不解,却无人往“藏拙”二字上深究。在所有人眼里,一个入门两月、剑法笨拙的新人,能赢下周朔,顶多是运气逆天、对方轻敌失了分寸。
“真是走了狗屎运,刚好撞上周师兄急躁失手。”
“换我上去耗到最后,说不定也能赢。”
“说到底还是底子差,全程被压着打,半点真本事都没有。”
流言入耳,蔺荼神色未变,垂着眼睑默默走回人群边缘。
她要的从不是惊艳全场,而是这份流于平庸的“侥幸”。
沈樵快步迎上来,满脸欣喜又心疼,急忙从怀中掏出伤药:“你太厉害了!居然真的赢了!快上药,别感染了。”
少年指尖温热,递药的动作坦荡纯粹,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
蔺荼接过药,低声道了句谢,垂手自行处理伤口。指尖触碰皮肉的刹那,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于她而言却无关痛痒。多年刀尖舔血、满身伤痕早已成常态,这点剑气擦伤,连皮肉之苦都算不上。
就在此时,一道内侍弟子快步走来,停在蔺荼身前,语气淡漠:“外门弟子,随我去执律堂一趟。三位掌事长老传唤。”
话音落下,周遭喧闹瞬间静了几分。
沈樵脸上喜色瞬间褪去,满眼慌张:“怎么会突然传唤?是不是方才比试出了问题?”
蔺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冷意。
果然,小比取胜只是第一层试探。周朔落败,顶层那几位坐不住了,便要借传唤之名,亲自盘查。
封屹一人的疑心可以靠伪装打消,可牵涉当年旧案、手握秘辛的三位长老,心思远比封屹深沉狡诈。他们不会轻信表面假象,必定要亲自开口试探,逼她露出破绽。
“无妨。”蔺荼将伤药收好,语气平淡,“我去去就回。”
她压下周身所有锋芒,再度摆出怯懦拘谨的模样,微微弓着脊背,跟在内侍身后,一步步往执律堂走去。
一路穿过层层殿宇,直达宗门中部的执律主堂。
堂内灯火长明,气氛肃穆沉滞。三位银发长老端坐上位,分列三侧,皆是清玄宗根基深厚、常年不涉俗务的元老,也是黎朔卷宗里记载的、十八年蔺家灭门案的幕后共谋者。
他们面容慈和,眉眼温润,看着如同世外高人,无半分戾气,可眼底深处,尽是常年掌控权谋的阴翳与凉薄。
封屹立在侧位,一言不发,静静旁观。
蔺荼踏入堂中,即刻垂首躬身,姿态恭谨怯懦:“弟子拜见各位长老。”
左侧年长的青衫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厚重温和,听不出半分敌意:“方才小比擂台,你以低微修为战胜周朔,倒是出人意料。你入门时日尚短,何以能接住周朔猛攻,反取胜算?”
问话温和,实则字字挖坑。
只要她答得稍有偏颇,或是展露半点武学认知,便会被判定刻意藏拙、心怀不轨。
蔺荼早有预案,垂着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局促慌乱:“弟子愚钝,并无本事。只是比试之时不敢退缩,一味躲闪硬撑,侥幸赶上周师兄招式急躁、力道不稳,才误打误撞赢了比试。弟子自知侥幸,绝非实力所致。”
她言辞恳切,全然将胜负归于运气,姿态谦卑,毫无半分张扬。
中间白衣长老淡淡追问:“临场应变,亦是修为。你这一手卸力避险,绝非外门基础功法所能习得,师从何处?”
这是最致命的一问。
卸力角度刁钻精准,是江湖杀手的实战功底,绝非宗门正统所学。
蔺荼心底冷静如常,面上越发惶恐,指尖微微攥紧衣摆,刻意露出紧张无措的模样:“弟子不曾拜师私学。平日里练剑总被同门击败,便自己胡乱摸索躲闪法子,只是瞎练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长老若是觉得违规,弟子甘愿受罚。”
以“弱者胡乱摸索”为由,完美搪塞所有疑点。
没有师承,没有诡秘武学,只有底层弟子不甘落败的笨拙摸索,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细微沉吟。
他们本以为此人身怀诡秘,是黎朔安插的棋子,或是蔺家余孽暗藏锋芒,可几番问话下来,对方胆小怯懦、言语坦诚,遇事唯唯诺诺,全无半分异类气场。
右侧黑袍长老缓缓开口,声线微凉:“你入门以来,行事安分,为人怯懦,唯独那日后山命案、今日擂台取胜,皆是疑点。本座问你,你可认识江湖黑鸦堂?可曾接触过宗门之外的江湖势力?”
终于是问到了核心。
蔺荼头颅垂得更低,语气茫然又惶恐:“弟子自小居于乡野,从未踏足江湖,不知何为黑鸦堂,更无任何宫外结识之人。弟子一心只想安稳修武,留在宗门立足,别无他念。”
字字坦荡,句句无辜。
她太懂这些身居高位者的心思。他们最怕野心勃勃、城府深沉的对手,却最轻视胆小平庸、只求安稳的蝼蚁。
蝼蚁无锋,亦无威胁,最是让人安心。
堂内陷入短暂沉寂。
三位长老眸光沉沉,反复审视下方躬身的少年,几番权衡,心底的戒备层层卸下。
若是真的身负血海深仇、暗藏杀术的复仇之人,绝不会如此畏缩平庸,胸无大志。
青衫长老淡淡开口,落下结语:“既然本分守己,便无需惶恐。你临场韧性尚可,是可塑之才,往后好生修行,不必妄自菲薄。退下吧。”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蔺荼躬身行礼,从容告退,转身踏出执律堂的刹那,垂首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怯懦,凝起彻骨寒凉。
第一层盘问,完美过关。
可她心知肚明,这绝不意味着结束。
顶层之人的疑心根深蒂固,十八年的罪孽高悬,他们绝不会轻易放任一个疑点留存。明面上的试探结束,接下来,只会是更加隐秘、更加阴狠的暗处布局。
走出执律堂,晚风迎面吹来,暮色已然彻底笼罩宗门。
山道松林深处,白衣人影静立良久。
黎朔将执律堂内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他隔着重重殿宇,却清晰捕捉到她每一句应答、每一处情绪伪装。
拙于形,稳于心,藏于色。
这一场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将一个平庸弟子的心态演得入木三分,就连老奸巨猾的三位长老,也被她彻底瞒过。
黎朔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他果然没有选错同盟。
蔺荼心思缜密,隐忍坚韧,心性远超常人,是最适合行走暗处、撬动全局的利刃。
蔺荼抬步沿着山道返回外门,途经松林之时,脚步未顿,目光未曾偏移,仿若全然不知暗处有人。
两人隔着一片沉沉松林,互不相见,却彼此心知。
一场无声的默契,悄然达成。
她稳住明局,瞒尽世人耳目;他掌控暗局,静观顶层风浪。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黎朔抬眸望向执律堂的方向,眼底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色。
三位长老暂时卸戒,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暗流汹涌。
他们今日松口放过,不是信了伪装,而是打算长线观察、静待破绽。不仅如此,他们定会私下调动暗线,彻查“外门平庸弟子”的所有底细,挖遍她的过往踪迹。
棋局,只是刚刚稳住盘面。
夜色渐深,外门居所灯火次第亮起。
蔺荼回到屋内,关好门窗,撕下脸上维持整日的面皮,露出清艳冷冽的真容。
她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伤口,眼底寒色翻涌。
封屹的明枪、长老的暗探、顶层的猜忌、宗门的阴谋,层层叠叠,笼罩周身。
但她毫无惧意。
越是看似安稳无波,越是靠近真相核心。
她蛰伏至今,收敛所有锋芒,忍受冷眼嘲讽,伪装庸碌凡人,为的就是这一刻——深入棋局中心,静待敌人落子,而后逐一破局,血偿十八年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