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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佛经 入伏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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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之后,天热得厉害。
偏殿里闷,温如兮每天早起抄佛经。她抄《心经》,抄《金刚经》,抄《地藏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抄完了,就交给春杏,让春杏送去慈宁宫,给太后。
太后信佛。太后每日诵经。太后若看到她的字,看到她的心诚,或许会问一句。太后若问一句,她的份例就能恢复。她就不用再吃馊饭了。
她每天晚上去池塘边,跟季川说这件事。
“小郎君,我今天抄了三页《心经》。”
“小郎君,我今天抄了五页《金刚经》。”
“小郎君,太后收了。春杏说太后身边的嬷嬷接的。嬷嬷看了。没说什么。”
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太后没说什么。但她收了。她收了就是好事。她看了我的字,她会记住我的。她信佛。我抄的是《心经》。她一定懂。”
季川站在她旁边。月光照着他。他看着她。她瘦了。颧骨高了。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小郎君。你说太后会帮我吗?”
“不知道。”
“她会帮我的。她信佛。她慈悲。她看到我的字,她会问的。她会问‘这是谁抄的’。然后她就知道我了。”
季川没有说话。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叫来一个人。
“慈宁宫。温选侍每日送的佛经。截了。烧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
“大监。太后那边……”
“截了。别让太后看到。别让任何人看到。”
“是。”
那个人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
他怕。太后若看到她的字。太后若问起她。太后若喜欢她。她就有了靠山。她就有了恩宠。她就会侍寝。她就会得宠。她就会查她父亲的事。她就会查到真相。她就会知道。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她恨的人。他不能让她得宠。他不能。
第二天。温如兮还是去池塘边。她坐在石凳上。她今天话少了。她看着月亮。
温如兮揣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小郎君。太后没回音。”
“嗯。”
“她收了。但她没回音。”
“嗯。”
“没事。她忙。她信佛。她每天诵经。她没空理我。但她收了。她收了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季川站在月光里。他攥着那半个馒头。他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说季川这个人。是不是很可恶?”
他看着她。
“他收了我的东西。他不办事。他假清高。他装模作样。他以为自己是谁。”
季川的手指攥了一下。
“别说了。”
温如兮愣了一下。她看着他。
“什么?”
“别说了。”
“为什么?”
“他会知道的。”
“谁?季川?他天天这么忙。他管着内廷。他管着折子。他管着所有事。他哪里会听到?”
季川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别怕。我不怕他。我什么都没有。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小郎君。我告诉你一句话。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季川他靠雷霆手段。他靠杀伐决断。他靠让人怕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季川站在月光里。他看着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他心上。
“他再厉害。他也是宦官。大家表面服从。心里鄙夷。他今天能杀这个。明天能杀那个。后天呢?大后天呢?皇帝老了。皇帝死了。新帝登基。新帝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季川的手指攥紧了。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他如履薄冰。他以为自己站得高。其实他脚下全是窟窿。他总有一天会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小郎君。你说我说得对吗?”
季川没有说话。
“他不是司马迁。司马迁受了宫刑。写了一部《史记》。名垂青史。他不写书。他不留名。他只知道杀人。他只知道弄权。他死了。没人记得他。”
季川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很白。
“他也不是郑和。郑和下了西洋。七下西洋。他留名。他留功。他留德。他只知道杀人。他只知道弄权。他死了。没人记得他。”
季川看着她。他的声音很低。
“你懂这些?”
“我什么都懂一点。我读过《史记》,《汉书》。”
她顿了一下。
“小郎君。你不懂。你一个侍卫。你没读过这些。你不知道。但这些道理。我都懂。”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她猜到了他的处境。她猜到了他的结局。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很难看。”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还早。”
她没有走。她看着他。她歪着头。
“小郎君。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狠了?”
季川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不该骂季川?”
季川看着她。很久。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但我听说过。他八岁进宫。二十岁当上掌印大监。他杀伐决断。他雷霆手段。他谁都不怕。他二十年。从最底层爬到最高处。他一定很厉害。”
她顿了顿。
“他年纪轻轻坐上大监。应该能力不差。胸有丘壑。目辩毫芒。”
季川看着她。他的手指松开了。
“但他也是如履薄冰。他得罪人太多了。他迟早会出事。”
她骂他宦官。她说他如履薄冰。她说他迟早会出事。她说得对。她说得全对。她懂他。她不知道。她懂的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不知道。
“小郎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说季川会不会善终?”
季川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季川。他会不会善终?”
季川站在那里。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攥紧了。
“他……”
“他什么?”
“他……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她问的人。他就是那个她恨的人。他就是那个她分析的人。他就是那个她等着行礼的人。
“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宦官。”
温如兮看着他。她歪着头。
“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
“你猜得对。他不是司马迁。他不是郑和。他不一定善终。”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这个人真奇怪。每次我说季川。你就不说话。”
季川没有说话。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每次我说他。你就不说话?”
“因为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郎君。你说得对。你不认识他。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
“我回去了。”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明天还来吗?”
“来。”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好。明天见。”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季川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懂他。她分析他。她骂他。她不知道。她面前站着的就是季川。
她在宫里。她骂他。她懂他。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