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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九千岁 入伏了。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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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了。天热得睡不着。
温如兮抄了半个月的佛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用的是她仅有的粗纸,兑了水的淡墨。
她手都写酸了。她让春杏送去了太后宫里。一天送一次。半个月,送了十五趟。
没有消息。
太后没回话。太后身边的嬷嬷没回话。太后宫里的门她进不去,她只能托人递。
春杏每天回来都说,递进去了,但没回音。
温如兮坐在偏殿里。她面前放着今天的佛经。她没抄。她看着那些纸。她坐在那里,很久。
春杏进来。
“春杏。”
“奴婢在。”
“佛经。你每天送去太后宫里。你到底送没送?”
“才人,奴婢送了。每天都送。送到了太后宫里的管事嬷嬷手里。”
“管事嬷嬷收了?”
“收了。”
“收了十五份?”
“收了十五份。”
温如兮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墨,干了。
“春杏。太后宫里收了我的佛经。十五份。一份都没回。”
“才人……也许太后忙……”
“太后信佛。她每天念佛。她不会看不见十五份佛经。”
春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温如兮坐在那里,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入伏的天,热烘烘的。她站了一会儿。
“春杏,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杏退出去。
那天晚上。池塘边。
温如兮来得早。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她的手里没有馒头。她没有。季川来了。他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她看着他。
“小郎君。”
“嗯。”
“你说。我抄的佛经。送太后宫里。十五份。一份都没回。为什么?”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着她。她瘦得厉害,脸白白的,颧骨支出来。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有人拦了。”
“谁拦?”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着他。很久。
“季川。”
她看着他。他没什么反应。她歪着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季川。他拦我佛经,拦我信,拦我东西。他什么都拦。你说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季川没有说话。
“我今晚在路上想了一路。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她凑近他一点。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颧骨支出来,但眼睛很亮。
“小郎君。你说季川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季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是掌印大监。他什么没见过。恭维的话听多了。金银珠宝也见多了。他不会因为几封信,几个手炉套,就……”
“就什么?”
季川没往下说。她笑了。她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
“小郎君。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季川这种人。你说他什么没见过。可你想过没有,他每天见的是什么人?跪着的人。怕他的人。巴结他的人。没有人敢跟他说真话。没有人敢跟他开玩笑。没有人敢叫他一声‘季川’。”
季川看着她。
“我敢。”
她抬了抬下巴。
“我给他写信。我绞尽脑汁。我引经据典。我称颂他。我说‘大监之于陛下,犹留侯之于高祖’。我说‘大监之于陛下,犹霍光之于昭帝’。我说‘大监之于陛下,犹鲲鹏之于天地’。我夸他。我捧他。我把他捧到天上去。”
她顿了一下。
“你说他什么没见过。你说他恭维的话听多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些恭维他的话,都是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别人说的是‘大监英明’。别人说的是‘大监辛苦’。别人说的是‘大监万安’。我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留侯’。我说的是‘霍光’。我说的是‘鲲鹏’。我说的是他从没听过的话。”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写的那些信。他看了。
他看了很多遍。她引经据典。她称颂他。她捧他。她把他捧到天上去。他看了。他记住了。她写那些信。他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写得很用心。
季川没有回答。她继续说。
“他肯定想,这个人有意思。这个才人,胆子大,敢写。别人怕他,她不怕。别人巴结他,她不巴结。别人送金银,她送手炉套。别人说‘大监万安’,她说‘大监之于陛下,犹鲲鹏之于天地’。”
她停了一下,看着月亮。
“所以他拦我东西。他不想我靠近皇帝。他不想我侍寝。他不想我离开他的眼。”
季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说,季川是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人?”
“话本里写的那种。九千岁。权倾朝野。无根无萍。所有人怕他。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很空。很冷。他等一个人。小郎君,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侍卫。你不懂季川这种人。”
她顿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带着点坏。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季川长得还不错……”
季川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要是季川长得还不错,又是九千岁,能救我温家,也不是不可以。”
季川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要是能救我爹,救我弟弟,让温家回来。我跟他也不是不行。”
季川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他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
“怎么了?你反应这么大?”
“你……你前段时间还骂他。”
“我骂他什么了?”
“你说他收了你东西不办事。你说他让你吃馊饭。你说等你得势,要让他跪在你面前。你说要他给你当牛做马。你说要他给你洗脚,给你穿鞋。你说要让他不得好死。”
温如兮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季川没有接话。
“那不一样。那是我得势之后的事。现在我得不了势。我巴结皇后,太后,全被拦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巴结季川。”
“你巴结他?”
“对啊。我巴结他。我讨好他。我哄他。我把他哄高兴了。他帮我救温家。我跟他。怎么了?”
季川看着她。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是太监。”
“我知道啊。”
“他不能娶妻。”
“我知道。”
“他不能有孩子。”
“我知道啊。”
她笑了。
“小郎君,你怎么了?你脸都白了。”
“我没怎么。”
“我跟你说,这说不定是好事。”
“好事?”
“对啊。他是太监。我跟他,不用生孩子。你说,我一个十八岁的,跟一个太监,总比跟一个四十四岁的老皇上强吧?”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在抖。他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说是不是?”
“你……你前段时间还说他不得善终。”
“对啊。所以我等他死了,我就卷他钱跑。”
季川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大监应该很有钱吧?有田产,有府邸,有宅子。那么多娘娘巴结、官员贿赂、皇帝赏赐。他肯定攒了不少。他死了,我就是富甲一方。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说得津津有味。她掰着手指头数。
“到时候我买个院子。种棵石榴树。养几只猫。请个厨子。天天吃蟹粉酥。想放风筝就放风筝。想看话本就看话本。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季川看着她。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他的脸很白。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得很紧。
“温如兮。”
“嗯?”
“你别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死。”
“谁都会死。”
“他不会。他……他不会让你得逞。”
“你怎么知道?”
季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开口。
“你上次说。你要让他跪在你面前。”
“对啊。”
“你说要他给你端茶倒水。给他洗脚。给他穿鞋。”
“对啊。”
“你还说他不得善终。”
“对啊。”
“现在你说要跟他。”
“对啊。”
“你变得也太快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歪着头。
“小郎君。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你……你前脚骂他,后脚想跟他。”
“我那是策略。我没办法。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得活着。我得救他们。”
季川看着她。很久。
“你为了救你爹,可以跟一个太监。”
“对。”
“可以跟一个你不喜欢的人。”
“对。”
“可以跟一个你骂过的人。”
“对。”
“可以跟一个害过你的人。”
温如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可以跟一个害过你的人。”
“谁害我了?”
“季川。”
温如兮看着他。她笑了。
“小郎君。你今晚真的很奇怪。季川怎么害我了?他收我东西,不理我,拦我信。但他没害我。他没有杀我。他只是苛待我。他算什么害我?”
他就是季川。他就是那个把她家弄成这样。他就是那个把她父亲流放的人。他就是那个把她娘害死的人。他就是那个把她弄进宫的人。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很难看。”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还早。”
“你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小郎君。”
“嗯。”
“你说,季川要是长得不错。是不是真的可以?”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太监。”
“我知道他是太监。我又不生孩子。”
“你……”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他是季川。他不能说“我就是季川”。他不能说“你面前站着的就是我”。他不能说“你要跟的那个人,就是我”。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喜欢你。”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小郎君。你又不懂了。季川那种人,他不需要喜欢。他只需要有意思。我有趣。我能逗他笑。我能跟他说话。我不怕他。我敢写‘留侯’。我敢写‘霍光’。我敢写‘鲲鹏’。别人不敢。我敢。他缺这个。他缺一个人跟他说真话。”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季川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要是季川长得还不错,又是九千岁,能救我温家,也不是不可以。”
“他要是能救我爹,救我弟弟,让温家回来。我跟他也不是不行。”
“总比跟一个四十四岁的老皇上强吧?”
“等他死了,我就卷他钱跑。”
“富甲一方。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扎他。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得津津有味。她掰着手指头数。她说“田产,府邸,宅子”。她说“养几只猫”。她说“天天吃蟹粉酥”。她说“他死了,我就是富甲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