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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入伏 入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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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了。
这是温如兮入宫的第一个夏天。热。偏殿朝北,冬天冷,夏天闷。
窗纸破了几个洞,热气从洞里灌进来。她住在里面,像住在蒸笼里。
膳食更差了。天热,送来的饭菜馊得快。内务府的人说,她的份例就这么多。嫌馊可以不吃。她不吃就没有了。
她瘦了。颧骨更高了。下巴更尖了。衣裳穿在身上,晃荡。但她还是每天去池塘边。每天晚上。揣着一个馒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这天晚上。她来得早。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她饿了一天。中午的粥是馊的,她没吃。晚上也没有。她揣着半个馒头,是昨天剩的。硬了。干裂了。她攥着。等着。
季川来了。他站在她面前。月光照着他。他看着她。她抬起头。她笑了笑。
“小郎君。”
她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她愣了一下。她的脸红了。很快。她低下头。用手按住肚子。窘迫。
“我……我不饿。”
季川看着她。她瘦了。脸白白的。嘴唇干裂。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她低着头。攥着那半个硬馒头。
他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馒头。白面的。热的。他递给她。
温如兮看着那个馒头。她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
“我的。”
“你的口粮?”
“嗯。”
“你给了我,你吃什么?”
“我不饿。”
温如兮看着那个馒头。她接过去。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一人一半。”
“你吃。我不饿。”
“你吃。你当值辛苦。”
他把馒头接过去。攥在手里。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热的。软的。她嚼了嚼。咽下去。她吃得慢。她舍不得吃完。
“小郎君。”
“嗯。”
“谢谢你。”
“一个馒头。”
“不是馒头。”她看着他,“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入宫半年。没人给我送过热的。你是第一个。”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入宫半年。没人给她送过热的东西。他是第一个。
他把她的份例减半。他断了她的炭火。他扣了她的信。他扣了她父亲的接济。
“小郎君。你是个好人。”
季川站在月光里。他没有说话。好人。他是好人。他是那个把她家弄成这样。他是那个把她父亲流放的人。他是那个把她娘害死的人。他是那个把她弄进宫的人。她说他是好人。
“小郎君。你说。我该怎么办?”
季川看着她。
“什么怎么办?”
“我入宫大半年了。我不能没有恩宠。”
她看着月亮。
“天天吃馊饭。我撑得住。但我爹撑不住。我弟弟撑不住。温家撑不住。”
季川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别担心。我不会利用你。我不会再让你帮我打听季川。我不会再让你帮我接近皇帝。我不会。”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不能这样下去。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他们在等我。我得争宠。我得让温家回来。”
季川看着她。她没有再说。她把馒头吃完了。她的手指上沾着馒头屑。她舔了舔手指。
“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想过巴结皇后。太后。但我位分低。我见不到她们。”
她低下头。
“我给季川写信。我给他送东西。手炉套。玉笔。鲜花饼。药膏。他都收了。但他不办事。他让我吃馊饭。他让我住偏殿。他让我被欺负。他什么都不做。”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小郎君。你说季川是不是很可恶?”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自己说了。
“他可恶。他收了我的东西。他不办事。我写了七封信。他退了。他说以后不用送了。他让我吃馊饭。他让我饿肚子。他让我在这里等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季川让我吃馊饭。他收了我东西不办事。等我得势。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季川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然后我要让他知道。我温如兮不是好惹的。他收我的东西。我要他全部还回来。尤其是那只玉笔。我花了大价钱。我娘留给我的金簪。我当了。换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郎君。你说到时候。季川是不是还要给我行礼?”
她笑了一下。
“他是掌印大监。正四品。我是娘娘。正二品。他见了我。得跪。得磕头。得说‘奴才给娘娘请安’。”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扎他。他就是季川。
“我要让季川跪在我面前。给我行礼。给我磕头。我要让他知道。他收了我的东西。他要还。”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还要把他调到我宫里当差。让他天天给我端茶倒水。让他给我洗脚。让他给我穿鞋。让他知道。我温如兮。不是好欺负的。”
季川站在月光里。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小郎君。你说。我能当娘娘吗?”
季川看着她。很久。
“能。”
“真的?”
“真的。”
“你不骗我?”
“不骗你。”
温如兮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小郎君。你真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她走到他面前。很近。只差半步。她仰着头看他。
“小郎君。”
“嗯。”
“等我得势。我第一件事。就是调你来我宫里当差。你不用再站在这池塘边。你不用再值夜。你当我的侍卫。我护着你。”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你不用管我。”
“为什么?”
“因为……你当不了娘娘。”
温如兮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季川看着她。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斗不过季川。”
温如兮看着他。她歪着头。
“你怎么知道我斗不过他?”
“因为……他是掌印大监。他管着内廷。他管着所有折子。他管着所有嫔妃的份例。你斗不过他。”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
“小郎君。你怕了?”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劝我?”
“因为……他是太监。他无根无萍。他靠的是皇上。他没有家人。他没有朋友。他没有退路。他什么都不怕。你斗不过他。”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郎君。你说得对。他是太监。他无根无萍。他靠的是皇上。他什么都不怕。但我也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我不怕。”
季川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她要护着那个害了她全家的人。
“小郎君。你怕了?”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劝我?”
“因为……”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他是季川。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受伤。”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
“小郎君。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季川站在池塘边。他看着她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里还攥着那半个馒头。她给他的。大的那一半。热的。软的。他攥着。很久。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你是个好人。”
“季川让我吃馊饭。他收了我东西不办事。”
“等我得势。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我要让他全部还回来。”
“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
“我要让他给我端茶倒水。”
“我要让他给我洗脚。”
“我要让他给我穿鞋。”
他站在月光里。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烛火很暗。
他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