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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兮兮 七月末。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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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夜。池塘边。
温如兮揣着馒头来。掰成两半,大的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吃。她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嚼了嚼。
温如兮揣着笔墨纸砚来了。她坐在石凳上,把东西摊开。季川站在旁边,看着她。
“小郎君,坐下。”
他坐下来,隔了半尺。
“写字之前,先写你的名字。小郎君。写这三个字。”
季川拿起笔。握笔的姿势是错的,歪歪扭扭。他故意写得很丑。第一笔下去,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一个“小”字。
温如兮看了一眼。
“笨蛋。”
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节分明。她把他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摆好位置。
“食指压。中指钩。无名指顶。小指垫。这样。不是那样。”
她的手包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她带着他,在纸上写。一笔。一划。
“小。”
她带着他写。横撇。竖钩。两点。她写得很慢。他的手跟着她动。她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很淡。
“小。”
她松开手。
“你写。”
季川握着笔。写了。还是歪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他写了“小”。又写了“郎”。又写了“君”。
温如兮看着那三个字。她笑了。
“有进步。”
她坐回石凳上。抱着膝盖。
“小郎君。你学得很快。”
季川看着她。
“你教得好。”
温如兮笑了。她笑得很淡。
季川没说话,让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的。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上有薄茧,擦地磨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针扎的。她没有再提金簪。但她手上那些痕迹,他都认得。
“现在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温如兮。然后她指着那个“兮”字。
“这个字,撇要长,捺要有力。我练这个字练了很久。小时候先生教我,说‘兮’字最难写。我写了一个月,才写得像样。”
季川看着她写的“兮”字。他认得。他娘在灯下绣过。他记了十二年。他看了很久。
“你写。”
他拿起笔,写了一个“兮”。写得不好,歪歪的。她笑了。
“你这个‘兮’字,撇太短了,捺也没力。重来。”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她带着他写。一笔。一划。
她写得很慢。他的手跟着她动。她离他很近。她的呼吸在他的耳边。很轻。
“撇要这么长。捺要这么用力。你看,这样才好看。”
她松开手。他写了一遍。还是不好,但比刚才强些。她又握上来了。她带着他写了一二三遍。
“我的名字,我写给你看。”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兮兮。
季川看着那两个字。
“你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兮,是语气词。兮兮,是我小名。”
她指着那个字,“我爹说,我小时候爱笑。一笑就停不下来。嘻嘻嘻的。我娘就叫我兮兮。她希望我一辈子笑嘻嘻的。每天都开心。”
季川握着笔。他没有说话。他想起他娘在灯下。他娘说“以后你娶了她,就叫她兮兮”。
他娘没说“兮兮”是什么意思。但他现在知道了。
“以前在家,我每天都笑。我爹说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娘说,兮兮,你笑太多了,以后嫁人了怎么办。我说,那我就不嫁人了,我天天在家笑。”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后来进宫了。我被苛待,被罚跪,被掌嘴。我娘死了。我爹,弟弟流放了。我在宫里。我被陛下厌弃。我被赵贵人推下水。我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她拿着笔,在“兮”字上描了一遍。
“但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心。”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像冬天里最后一小簇火苗。
“小郎君。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笑。我说话。我教你写字。我吃馒头。我靠着你。我开心。”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我娘要是知道了。她一定会说。兮兮。你终于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笑了笑,嘴角弯了。眼睛没弯。
“你看,我现在就在笑。”
季川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笑给他看。但他知道,她不像从前那样笑了。
从前她笑,是真的开心。现在她笑,是给他看的。他把她变成这样的。他把她弄进宫。他把她父亲流放。他把她娘害死。他把她困在偏殿里。她从前笑嘻嘻的。她现在不笑了。
“你写吧。再写几遍。”
她站起来,站到旁边。季川拿起笔。他写。他写“兮”。他写“兮兮”。他写得慢。写得很认真。他的手指上沾了墨。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他记了十二年的字。他娘在灯下绣过的字。他恨了十几年的人。
她现在站在他旁边。她教他写她的名字。她说她的名字是开心的意思。
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兮兮。
“小郎君。”
“嗯。”
“你身上有墨香。”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身上有墨香。很淡。但我闻得到。我爹以前也这样。他写字的时候,身上也有墨香。”
她看着他。
“你一个侍卫,为什么身上有墨香?”
季川握着笔。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是掌印大监。他每天批折子。他身上的墨香,是渗进骨子里的。他不能告诉她。
“我练字。”
“练字?”
“我……不太识字。我在学。”
“哦对,你上次说你不认识字。”
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看着他写的“兮兮”。
“你写得好多了。撇够了,捺也有力了。”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他看着她。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郎君。你以后每天练字。我每天来教你。好不好?”
“好。”
她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她看了很久。
“这两个字,我练了很久。我爹说我写得最好看。现在你也写过了。你也写得好看。”
她把纸折好。递给他。
“你拿着。回去再练。明天我检查。”
季川接过那张纸。温如兮。兮兮。他低头看着。他的手攥着那张纸,攥得很紧。
“小郎君。”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离他很近了。只差半步。她仰着头看他。她的脸在月光下白白的。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好。”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还早。”
她没有走。她站在他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
“小郎君。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季川的手停住了。
“什么?”
“你的心跳。我听见了。很快。”
她伸出手。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很轻。掌心贴着他的衣襟。
他的心跳。很快。很响。她感觉到了。他站在月光里。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凉的。隔着衣料。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是不是说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很近。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他看着她。很久。
“没有。”
“那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因为……”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他是季川。他是掌印大监。他是皇帝的心腹。他是那个把她父亲流放的人。他是那个把她娘害死的人。他是那个她恨的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什么?”
“因为……天太热了。”
温如兮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天热?”
“嗯。”
“好吧。”
她收回手。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
“小郎君。我相信你。”
季川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相信你。你说天热。就是天热。你说不认识字。就是不认识字。你说你练字。就是你练字。”
她笑了笑。
“你说什么。我都信。”
季川站在那里。他看着她。她信他。她信那个害了她全家的人。她信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小郎君。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好。”
“天晚了。你该回去了。”
温如兮看着他,歪着头。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好。我回去了。你明天还来吗?”
“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宫道尽头,拐了弯。不见了。
季川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温如兮。兮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走回值房。关上门。坐在案前。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他伸手去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兮兮。
他写得很好。撇长。捺有力。他练了十二年。他娘在灯下绣过的字。他恨了十几年的人。她教他写她的名字。她说她的名字是开心的意思。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打开柜门。他把那张纸也放进去。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
窗外。月亮还在。白白的。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