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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落水 七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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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夜。御花园。
温如兮又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自从六月十二,她就没有来过。她不来,他也不来。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
今天她来了。她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池塘的水映着月亮。没有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鱼。
她等了很久。他没有来。她等了一个时辰。他没有来。她等了两个时辰。他没有来。
“小郎君。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是不是调走了?你是不是不在御花园了?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利用你,怪我让你帮我打听季川,怪我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里的月亮。
“小郎君。我错了。我不该利用你。我不该把你当梯子。我不该让你帮我打听季川,不该让你帮我接近皇帝。我不该。”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
“小郎君。你回来吧。我不利用你了。我不让你帮我了。我不打听季川了。我不争宠了。我不侍寝了。我什么都不做了。你回来吧。”
她没有哭。她只是蹲着。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他。是几个人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月光下,三个女人走过来。中间一个穿着藕荷色斗篷,是赵贵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赵贵人看到她,停住了。
“温选侍?你在这里做什么?”
温如兮站起来,没有行礼。
“散步。”
“散步?”赵贵人笑了笑。“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在御花园散步?”
“是。”
“温选侍,你知不知道,宫妃半夜私自外出,是什么罪?”
她想起上次。四月十五。她半夜去御花园。皇帝降了她的位分。
“赵贵人。你深夜外出,是什么罪?”
赵贵人的脸沉了。
“你说什么?”
“我说。赵贵人深夜外出,是什么罪?宫妃半夜私自外出,嫔妃也不例外。”
赵贵人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选侍,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是选侍,你是贵人。你比我高一级。但宫规面前,人人平等。你深夜外出,你也不守规矩。”
赵贵人看着她,眼睛很暗。
“温选侍,你被陛下厌弃了。你父亲在岭南,你母亲死了,你什么都没有。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温如兮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赵贵人,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我被陛下厌弃,我父亲在岭南,我母亲死了,我弟弟才十岁。我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有一条命。”
赵贵人看着她,脸白了。
“你疯了。”
“也许。”
赵贵人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温选侍,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消失。”
“我信。”
“那你还不跪下?”
温如兮看着她,笑了。
“赵贵人,我不跪。”
赵贵人的手伸出来,推了她一把。
温如兮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池塘边。石头上有青苔。她滑了。她往后倒。她掉进了水里。
水很凉,很深。她不会游泳。她挣扎。她的手在水面上拍。她的头沉下去,又浮上来。她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
她看到赵贵人站在岸边,看着她。
赵贵人的脸很白,赵贵人的嘴唇在动。赵贵人说“走”。赵贵人走了。她的宫女跟着她走了。
温如兮在水里。她挣扎。她的手在水面上拍。她的头沉下去,又浮上来。她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
她想起她娘。她想起她爹。她想起她弟弟。她想起小郎君。她想起他站在月光里,腰挺得笔直。她说“小郎君,你不要躲”。她说“我就靠一下”。她说“你身上很暖和,像我爹”。
她沉下去了。
季川站在廊柱后面。他来了。他每天都来。他站在暗处,看着她坐在石凳上等,看着她跟鱼说话,看着她蹲下来,看着赵贵人走过来,看着赵贵人推她,看着她掉进水里,看着赵贵人走了。
他冲出去。他跑到池塘边,跳下去。水很凉,很深。他游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托起来。
她呛了水,在咳。她的脸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他把她拖上岸,放在地上。他跪在她旁边,喊她。
“温如兮。温如兮。”
她没有反应。他按她的胸口,按压。她咳了,吐出水。她睁开眼。
她看到他。她看到他跪在她旁边。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在滴水,脸很白,眼睛很红。
“小郎君……”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小郎君,是你。”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小郎君,你去哪了?你为什么这么久不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的脸上是水,是泪,分不清。
“小郎君,我错了。我不该利用你,我不该把你当梯子,我不该让你帮我打听季川。我错了。你别走。你别走。”
她扑向他,抱住他。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她浑身湿透了,在发抖。她抱着他,很紧。
“小郎君,你别走。你别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娘死了,我爹在岭南,我弟弟才十岁。季川不帮我,皇帝厌弃我,赵贵人推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你别走。”
季川跪在地上。她抱着他。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裳。她在发抖,在哭。她说“你别走”。她说“我只有你”。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他想起她站在月光里,她说“小郎君,你不要躲”。她说“我就靠一下”。她说“你身上很暖和,像我爹”。她说“我不想侍寝”。她说“陛下四十四岁了,我今年才十八”。她说“我本来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的”。她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很轻。
“我不走。”
他说,声音很低,很哑。
温如兮在他怀里,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大声。她从来没有哭得这样大声。她在水里差点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有他。她抱着他。她哭。她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小郎君,你去哪了?”
“我在。”
“你为什么不来?”
“我来了。”
“你为什么不出现?”
季川没有说话。
“小郎君,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没有。”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脸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睛很红,头发在滴水。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我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他是季川。他是掌印大监。他是皇帝的心腹。他是那个把她父亲流放的人。他是那个把她娘害死的人。他是那个把她弄进宫的人。他是那个让她去侍寝的人。他是那个她恨的人。
他不能来。他不能见她。他不能让她知道。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
温如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
“小郎君,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季川的人?”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是不是季川的人?你是不是他派来的?你是不是他让你来看着我的?你是不是他让你来接近我的?你是不是他让你来骗我的?”
季川看着她,手指攥紧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来?”
“因为我……”
他停住了。他不能说。
“小郎君,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季川看着她,很久,然后站起来。他把她扶起来,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她的衣服湿透了,她需要暖和。
“我送你回去。”
“小郎君……”
“我送你回去。”
他扶着她,她走得很慢。她浑身湿透了,在发抖,靠着他,走回偏殿。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
“小郎君,你明天还来吗?”
季川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脸很白,嘴唇是紫的,眼睛很红。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来。”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好。明天见。”
她关上门。季川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想起她掉进水里,想起她挣扎,想起她沉下去,想起他把她拖上岸,想起她抱着他,她哭,她说“你别走”,她说“我只有你”。
他站起来,叫来一个人。
“查。赵贵人。”
那个人低头应了。
“查赵家。查她父亲。查她兄弟。查她入宫之前。查她入宫之后。查她收过的礼。查她递出去的信。查她见过的外臣。查她家所有的往来。”
那个人低头应了。
“大监。查到了如何处置?”
“递上去。”
“递到哪里?”
季川看着他。
“你说递到哪里?”
那个人明白了。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三天后。御书房。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季川。”
“属下在。”
“赵贵人。她父亲是赵元朗?”
“回陛下。是。礼部侍郎赵元朗。赵贵人入宫三年。封贵人。无子。”
皇帝翻了一页。
“赵元朗去年参过温勉。”
“是。温勉流放岭南。赵元朗递的折子。”
皇帝看着他。
“赵贵人推温选侍落水?”
“回陛下。是。温选侍差点溺死。属下去查了赵家。”
他把一本折子递上去。
“赵元朗任礼部侍郎以来。收受贿赂。结党营私。其子赵恒。强占民田。其女赵贵人。在宫中与外臣私通消息。证据俱在。”
皇帝翻开折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脸沉了。
“赵元朗。朕记得他。他参温勉的时候。朕就觉得他别有用心。”
“是。”
皇帝把折子搁在案上。
“赵元朗革职。抄家。流放。赵贵人降为庶人。打入冷宫。”
“陛下圣明。”
皇帝看着他。
“季川。你这次倒是查得快。”
“属下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皇帝重复了一遍。他笑了笑。“你最近总拿规矩压朕。”
季川低头,没有说话。
“行了。你退下吧。”
季川退出去。他走到廊下。风很热。七月了,夏天。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因为赵贵人推了她。她差点淹死。
他要查赵家,他要找到赵贵人的错处。他要递上去。他要让皇帝知道。他要让皇帝罚她。他要让皇帝降她的位分。
温如兮是他的人。只有他能动。只有他能欺负。她只能死在他手里。她只能被他害。她只能被他欺负。别人不能。
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