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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慎独 七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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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偏殿。夜。
温如兮坐在榻上。面前铺着一张纸。她提笔。
她列了六条。大监信里说的。
陛下喜胆小的女子。
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
陛下喜安静。
陛下喜清淡。
陛下喜七分烫。
陛下每月十五戌时去御花园东南角观星。
她看着那六条。前五条她全照着做了。
第六条第……她去了。四月十五。她去了。她做了饼。她泡了茶。她念佛经。她说了“中道知行”。她说了“随遇而安”。皇帝降了她的位分。
她坐在榻上。她提笔。写。
掌印大监季公台鉴:
选侍温氏如兮,顿首再拜。
前蒙大监赐教。如兮感激涕零。大监以陛下之喜好相告。如兮依此行事。七夕宫宴。如兮谨记大监之言。言谈宜轻。举止宜柔。不问政事。不提家事。安静少言。如兮做饼清淡。如兮泡茶七分烫。
然大监。如兮愚钝。如兮无用。陛下食饼。面无表情。陛下饮茶。面无表情。陛下不悦。陛下说“你退下吧”。
如兮不知何处有误。如兮不知何处冒犯天颜。如兮两次照做。两次被厌弃。如兮惶恐。如兮无措。如兮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如兮冒昧。恳请大监赐教。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几行字。她想写什么。她想了很久。然后她继续写。
如兮近日读《中庸》。见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如兮窃以为。君子当不负良知。不欺内心。
如兮入宫半年。历经磋磨。如兮做手炉套。如兮制玉笔。如兮做鲜花饼。如兮自制药膏。如兮做了一切。如兮以为用心可换真心。如兮以为诚意可换诚意。
然如兮愚钝。如兮无用。如兮所做一切。终被厌弃。
冒昧上书。惶恐待罪。伏惟大监钧安。
温氏如兮再拜。
她写完了。看了看。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字迹工整。簪花小楷。每一笔都稳。每一划都沉。她吹干墨。折好。交给春杏。
“送去内廷司礼监。给掌印大监季川。”
春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才人,您又写?”
“写。”
“大监退了好几次了。”
“我知道。”
“那您还写?”
温如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写。”
春杏走了。
温如兮坐在榻上。等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又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写。她得问。她得试。
值房。
春杏把信放在案上。季川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掌印大监季公台鉴”。她的字。他拆开信。读。
第一遍。他读得很快。
第二遍。他读得很慢。
第三遍。他读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她在说什么。她在问他什么。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察觉了。两次。一样的饼。一样的茶。皇帝都是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察觉了。她不直接说。她不说“大监你骗我”。她不说“大监你害我”。她不说“大监你给我错误的指引”。她不说。
她写“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她写“君子当不负良知”。她写“不欺内心”。她写“如兮以为用心可换真心”。她写“如兮以为诚意可换诚意”。她写“终被厌弃”。
她在问他。大监。你有没有良知。大监。你有没有欺我。大监。我的手炉套。我的玉笔。我的鲜花饼。我的药膏。你有没有收。你有没有用。你有没有记住。你有没有真心。你有没有诚意。
还是。你收了。你用了。你记住了。但你没有真心。你没有诚意。你在骗我。你在害我。
他坐在案前。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旁边是那些帕子。包过鲜花饼的。旁边是那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他想写什么。他想了很久。
他写。
温选侍:
大监钧谕:选侍安好。
选侍所问。大监已知。选侍照做。大监已知。陛下不悦。大监亦知。
然大监有一言相告:陛下之心。非选侍所能测。非大监所能测。选侍勿再问。选侍勿再试。选侍勿再写。
选侍所做一切。大监已知。选侍所做一切。陛下不知。选侍所做一切。或为无用。然选侍当知。宫中之事。非用心可换。非诚意可换。
选侍慎独。大监亦慎独。
大监示。
他写完了。看了看。改了几个字。又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楷书。干净。利落。他吹干墨。折好。叫来春杏。
“送去永和宫偏殿。给温选侍。”
春杏接过信。愣了一下。
“大监……这是给温选侍的?”
“送去。”
春杏低头应了。退出去。
季川坐在案前。他看着春杏走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她问他。她写“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她在问他。大监。你有没有良知。大监。你有没有欺我。他在回答。他写“选侍慎独。大监亦慎独”。他写了。他答了。
但他没有答。
他没有说“是”。他没有说“不是”。他没有说“我在骗你”。他没有说“我在害你”。他没有说“我收了你的手炉套。我收了玉笔。我收了鲜花饼。我收了药膏。我没有真心。我没有诚意”。他没有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看着永和宫的方向。那边一片漆黑。偏殿的灯灭了。
他关上窗。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永和宫偏殿。
春杏跑进来。
“才人!信!大监的信!”
温如兮坐在榻上。她站起来。走到春杏面前。接过信。她拆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坐下来。看着那封信。
她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但她眼睛下面乌青一片。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她的笑。像一朵快要谢的花。
“大监回信了。他说陛下之心。非我所能测。非他所能测。他说我勿再问。勿再试。勿再写。他说我做的一切。或为无用。他说宫中之事。非用心可换。非诚意可换。他说我慎独。他也慎独。”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春杏。大监说得对。宫中之事。非用心可换。非诚意可换。我做手炉套。他收了。我做玉笔。他收了。我做鲜花饼。他收了。我做药膏。他收了。但皇帝不喜欢。皇帝不喜欢我。我做的一切。或为无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七月了。天热了。风吹进来。暖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知道。他在骗她。她不知道。他在害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察觉了。她写“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她写“君子当不负良知”。她写“不欺内心”。她在问他。他在回答。他答了。但他没有答。他写“大监亦慎独”。他写。他写了。他答了。但他没有答。
她坐在榻上。读书。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察觉了。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察觉了。她谁也没说。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她坐在榻上。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