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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七夕 七月初七。 ...

  •   七月初七。七夕。皇宫设宴。

      温如兮入宫以来第一次参加宫宴。皇帝破例让她来了。她坐在最末席。位分最低。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只有这件是好的。她头上没有簪子。她娘留给她的那支,被周妃踩弯了。修好了,在季川柜子里。她没有。

      她做了饼。清淡的,没有放糖。

      她泡了茶。七分烫的。

      她记得。大监说陛下喜欢清淡。大监说陛下喜欢七分烫。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把饼和茶装进食盒,提着去了。

      宴席上很热闹。嫔妃们穿红着绿,珠翠环绕,说说笑笑。温如兮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饼和茶放在御前。皇帝看了一眼,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面无表情。他放下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无表情。他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温如兮坐在末席,低着头。她等着。皇帝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御案侧方站着一个人。她看到了那个位置。但那个人背对着她,或者她看不清。她只知道那里站着人。她不知道是谁。

      她想起一件事。季川。掌印大监季川。皇帝心腹。所有折子先经他的手。所有内廷的事先经他的手。

      她给他写了那么多信。她给他送了那么多东西。她没有见过他。她只知道他高,腰不弯。她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她往御案侧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站着人。但灯光太暗。人太多。她看不清。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季川。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她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

      “温选侍。”

      温如兮站起来。

      “臣妾在。”

      “你最近话怎么这么少?”

      温如兮低着头。

      “回陛下。臣妾身为宫妃,当谨言慎行。不宜多言。”

      皇帝看着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在御花园念佛经。念‘中道知行’。念‘随遇而安’。朕记得。”

      温如兮的手指攥了一下。

      “臣妾愚钝。以前不知分寸,冒犯天颜。臣妾知错。”

      皇帝靠在椅背上。

      “你母亲。朕听说,不在了?”

      温如兮站在那里。她想起大监的话。大监说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选侍勿提父亲之事,勿提岭南之事,勿提家中之事。

      她不能说。她不能提。她不能说“我母亲死在岭南”。她不能说“我母亲咳血”。她不能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

      “回陛下。是。”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皇帝看着她。看了两息。

      “你不想说?”

      “臣妾不敢以私事扰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他拿起另一块饼,咬了一口,放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温如兮。

      “你退下吧。”

      温如兮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臣妾告退。”

      她站起来,退出去。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她走到殿外。风吹过来,很热。

      七月了,夏天。她站在殿外,很久。然后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御案侧方站着一个人。但她看不清他的脸。灯光太暗。人太多。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季川。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高,腰不弯。

      宴席散了。

      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季川站在御案侧方,磨墨。

      “季川。”

      “属下在。”

      “温选侍。你觉得她怎么样?”

      季川的手停了一下。

      “回陛下。选侍规矩尚可。”

      “规矩尚可。”皇帝重复了一遍。“她今天话很少。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胆大。她念佛经。她说‘中道知行’。她说‘随遇而安’。她有趣。现在。她像个木头。”

      季川没有说话。

      “她做的饼。太淡。她泡的茶。太烫。她站在朕面前,像背书。她说‘谨言慎行’。她说‘不敢以私事扰陛下’。她母亲死了。她不说。她父亲在岭南。她不说。她弟弟才十岁。她不说。她什么都不说。她像一潭死水。”

      皇帝靠在椅背上。

      “朕那天晚上在御花园看到她。她站在月光里,念佛经。中道知行,方得自在。朕觉得她有趣。现在。她无趣了。她跟别的嫔妃一样。规规矩矩,战战兢兢。朕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

      “她一般。”

      季川站在御案侧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了。

      “陛下圣明。”

      皇帝拿起另一本折子。没有再提。

      季川退出去。他走到廊下。风很热。

      七月了,夏天。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他松了一口气。她得不了宠了。她不会侍寝了。温家回不了京了。她查不了她父亲的事。

      她不会知道他是谁。她不会知道他就是季川。他松了一口气。

      但他站在廊下,很久。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永和宫偏殿。

      温如兮坐在榻上。她面前放着那封信。季川写给她的。三条。陛下喜胆小的女子。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陛下喜安静。

      她照着做了。她话少了。她拘谨了。她不提父亲。她不提岭南。她不提弟弟。她安静了。她做饼。她泡茶。她站在皇帝面前,像背书。

      皇帝说“你退下吧”。皇帝面无表情。皇帝不喜欢。

      她坐在榻上,很久。

      她想起上次。御花园。四月十五。她做了饼。她泡了茶。她念佛经。她说了“中道知行”。她说了“随遇而安”。皇帝降了她的位分。她以为是她太胆大了。她以为是她提了父亲。她以为是她提了岭南。她以为是她提了弟弟。她以为是她多言了。她以为是她多问了。她以为是她多动了。

      她改了。她照着大监说的改了。她胆小。她拘谨。她安静。她什么都不提。她什么都不说。

      皇帝还是不喜欢。

      她坐在榻上。她看着那封信。

      两次。两次了。一样的饼。一样的茶。皇帝都是面无表情。

      她泡的茶七分烫。大监说陛下喜欢七分烫。她泡了七分烫。皇帝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她做的饼清淡。大监说陛下喜欢清淡。她做了清淡。皇帝咬了一口,面无表情。

      两次。一样的饼。一样的茶。皇帝都是面无表情。

      她坐在榻上。她看着那封信。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大监说的。陛下喜胆小的女子。她照着做了。她想起大监说的。陛下喜女子不问政事。她照着做了。她想起大监说的。陛下喜安静。她照着做了。她想起大监说的。陛下喜欢清淡。她照着做了。她想起大监说的。陛下喜欢七分烫。她照着做了。

      但皇帝不喜欢。

      两次。两次了。

      她坐在榻上,很久。她没有告诉春杏。她谁都没有说。她把那封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七月了,天热了,风吹进来,暖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坐回榻上,翻开书,开始看书。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季川写的。她不知道。那三条“喜好”,每一条都是陷阱。她不知道。他不想让她得宠。她不知道。他恨她。她不知道。他怕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察觉了。两次。一样的饼。一样的茶。皇帝都是面无表情。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察觉了。

      她谁也没说。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她坐在榻上,读书。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七夕宫宴。她没有见到季川。她往御案侧方看了一眼。她看不清。灯光太暗。人太多。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季川。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高,腰不弯。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御案侧方。皇帝身边。那是季川站的地方。她记住了。

      值房。

      季川坐在案前。烛火很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松了一口气。她得不了宠了。她不会侍寝了。温家回不了京了。她查不了她父亲的事。她不会知道他是谁。他松了一口气。

      但他坐在案前,很久。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她站在御前。话很少。拘谨。安静。像一潭死水。

      皇帝说“你退下吧”。她跪下来,磕头,退出去。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她走到殿外。风吹过来。她站在殿外,很久。然后她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那支修好的金簪。梅花重新錬了,花瓣饱满。旁边是那支笔,白玉杆,刻着“川”字。旁边是那些帕子,包过鲜花饼的。旁边是那罐药膏,绿色的,清凉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坐回案前,拿起那支普通的笔,继续批折子。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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