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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迹 沈言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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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昭再次醒来,又是被那阵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拽回现实的。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视线里先撞进一片晃眼的白——天花板,日光灯,还有那股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下意识偏头。
床边空了。
付时序刚才坐过的地方,床单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有人真的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可……人呢?
沈言昭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挣了一下手腕——束缚带还在,深灰色的,勒得骨节发酸。他顾不上疼,手指在床单上胡乱抓了几下,像是要从那道凹陷里攥出什么来。
"付时序?"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管。
没人应。
他偏过头往门口看,往窗边看,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看——没有。
哪儿都没有。
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闷响,对讲机里有人报了句"307换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是他。
沈言昭的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又喘不上气。
他拼命回忆——付时序刚才明明还在的。
他说了"我保证",他说了"不走",他吻了自己的眉心。
那些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的,真实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付时序——"
他喊出声,比刚才更大,更大,几乎是在吼。
手腕在束缚带里拧得皮肉翻卷,血珠从旧痂上渗出来,顺着手背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白色床单上。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护士,一高一矮,白大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沈言昭一眼就认出那个形状——针管。
"沈先生,您醒了。"年长那个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段背过无数遍的流程,"您先冷静一下,医生马上过来。"
"你们看见一个男人吗?他刚才还在的。"沈言昭盯着她,声音发颤,"他坐在这儿,就在这儿——你们看见了吗?你们进来之前他是不是还在?"
两个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沈言昭太熟悉了。
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怜悯的、像在看一个碎掉的瓷器的眼神。
他在这间病房里见过太多次了——医生看过他,父母看过他,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这样看过他。
"没有人,沈先生。"年轻护士走近了一步,手垂在身侧,但沈言昭看见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束缚带的卡扣,"您先别动,我们帮您检查一下。"
"你们不信我。"沈言昭的嗓子像被刀片划过,"他真的在。他跟我说话了,他碰过我——你们看,我脸上还有他擦过的痕迹——"
他偏过脸,指给她们看。
可眼角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付时序的指腹明明擦过那里的眼泪,可皮肤上一片干净,连一点湿润的痕迹都没留下。
年轻护士的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沈先生,您别激动。付先生他……他已经不在了。您还记得吗?去年夏天的时候,那场车祸导致他落入海里——"
"闭嘴!不是的。"
沈言昭猛地一挣,整个上半身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床垫上,束缚带勒进腕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般。
他盯着门口,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白色走廊——
"他在,他就在外面。你们放开我,我要出去找他——"
"沈先生!"
年长护士按住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两个人的力气压着他,他挣不动。他看见年轻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透明的针管里装着无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不……不要……"沈言昭的挣扎忽然弱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还在等我。他让我别走,他让我等他——你们不能……"
"这是为了您好。"年长护士的声音放软了一点,但手上的力道没松,"您先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针头逼近静脉。
沈言昭偏过头,不再看她们。他的视线落在窗边那把空椅子上——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牵起来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亮了,亮得不正常,亮得像回光返照的烛火。
因为付时序就站在那里。
靠在窗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看他,眉眼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昭昭,"他开口了,声音穿过整个病房,穿过护士的嘈杂,穿过针头刺入皮肤的刺痛,清清楚楚地落进沈言昭耳朵里,"你要听话。"
沈言昭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付时序说完这句话,微微弯了弯眼睛,像从前每一次哄他吃药时那样。
然后他的轮廓开始变淡,像一滴墨掉进水里,从边缘开始洇开,散成灰蒙蒙的一团,被窗外灌进来的风一吹——
没了。
针头扎进静脉的那一刻,沈言昭的手指还维持着攥紧的姿势,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药液推入血管,冰凉的,沿着手臂往上爬,爬进胸腔,爬进心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很远,很远,像退潮时的海浪,一下一下,把什么都带走。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听见医生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淡,像在宣读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分离性漫游伴虚构症,叠加复杂性PTSD。幻觉内容持续指向同一对象,建议调整用药方案,增加剂量。"
沈言昭的泪水无声地淌进鬓角,洇湿了枕头。
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付时序说了,他会一直陪着我的。
他亲口说的。
他保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