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游戏 ...
-
药液像冰线一样顺着血管蔓上去,沈言昭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沉进棉花里。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像是从水底听见的船桨声。
他最后的意识是那把空椅子——窗边,阳光打在扶手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
然后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病房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一切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沈言昭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偏头。
窗边那把椅子还在。
但却是空的,好吧,在他意料之中。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盯着盯着,眼眶又热了。
这次他没有喊,没有挣扎。没有像疯子一样拧着手腕去够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
护士来查过一次房,量了体温,换了输液袋,看见他醒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笑容:"感觉好点了吗?"
沈言昭没回答。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护士松了口气,大概以为镇定剂终于起了作用,以为他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在他床头记了几笔后,就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言昭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把椅子。
然后他看见——
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混着颜料的水渍,也不什么红色的沙粒。
而是血。
新鲜的,湿润的,从瓷砖接缝处往外洇,边缘还在缓慢地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暗红色花。
血泊里浮着几根黑色的细线——是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血面上,随着液体微微晃动。
沈言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缕头发是湿的。
像刚从海里捞上来一样,发梢滴着水,水滴落在血泊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他盯着那滩血,盯着那几缕头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些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是假的,付时序没有变成这样……
但他其实是在等,在等它靠近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键。
每天早晨护士来松束缚带,让他活动一个半小时手腕,然后重新绑上。
每天三次药,白色的小药片,嚼起来发苦,咽下去之后世界会蒙上一层薄雾,付时序的脸在雾里变得模糊,轮廓像被水洗过的铅笔画。
沈言昭乖乖吃药,乖乖躺着,乖乖在医生查房时回答"好多了",在父母隔着探视玻璃看他时点头说"我会好起来的"。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连主治医生都在病历上写了"幻觉频率降低,现实检验能力有所恢复"。
只有沈言昭自己知道——
他不是看不见付时序了,他是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尽管付时序出场的方式越来越血腥,面容也越来越血肉模糊,但沈言昭还是一切照旧。
他学会了在护士转身的时候偏头去看窗边那把椅子,去看地板上有没有新的血迹,去看镜子里自己的身后有没有多出一个模糊、变形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
付时序还在。
只是他渐渐变得很淡,淡到沈言昭都快看不见了。
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却固执地不肯灭。
直到那天夜里。
药加到了第四种。
护士把药片递到他嘴边的时候,沈言昭照常接过,照常放进嘴里,照常用水送服。
可这一次,药片在舌根化开的苦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重到在他胃里翻涌,重到眼前的灯光开始摇晃,重到——他快撑不住眼皮。
在闭眼前,他看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很短暂,像是电压不稳般。
尽管闭着眼,隔着那层被药物泡胀的眼皮,光还是渗了进来——灯管开始有节奏地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某种倒计时般,即将宣判某人的命运。
墙壁上的白漆在闪烁中变了颜色——不再是白色了。
它开始是暗黑的,又变成了血红的。
有什么东西从墙缝里渗出来,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线,沿着瓷砖的接缝蜿蜒而下,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快,像有人从墙里面割开了一道口子——
血。
大股大股地涌出来。
不是渗,而是喷。
是从墙体的每一道裂缝里往外喷射,暗红色的液体溅上天花板,溅上床单,溅上监护仪的屏幕,把一切染成粘稠的、湿滑的、令人窒息的暗红。
那简直就像是人割开大动脉时,那绚烂多彩的一场私人焰火。血从裂口涌出来,弧线拉得又高又远,在灯管下折射出不同的色泽——开头是鲜红,飞到半空变成橘红,落在地上洇开就成了暗褐。
血顺着墙壁流到地板上,汇成浅浅的一层,漫过他的脚尖,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了调,变成了一个机械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从扬声器里挤出来——
【系……统……检……测……】
【副……本……加……载……】
沈言昭略感惊讶,他坐起身来。
束缚带早就因他良好的表现而换了松紧款。
他一把扯开它,赤脚踩到地上。
脚底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瓷砖。
而是滚烫的鲜血。
粘稠的、温热的、没过脚踝的血泊。
他每一步都踩出"咕叽"的声响,像踩在某种内脏上。
血从脚趾缝间挤出来,顺着脚背淌下去,温热的液体包裹着他的脚,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攥着他的脚踝往下沉。
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闪。
墙上的血越涌越多,整个病房正在被暗红色吞没,白色的墙壁变成了湿润的、蠕动的肉色,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内腔。
那个机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
【游戏加载完毕】
【玩家沈言昭,编号0479】
【欢迎进入——溺梦之境】
沈言昭站在原地,赤脚踩在血泊里,呼吸有些急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暗红色的液体从地面源源不断地溢出,还是温热的,血腥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甜腻,混在一起产生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血泊里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一明一灭,像一只正在眨动的、充血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
海浪声。
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肉壁,又像直接从他脑子里涌出来的。
他抬起头。
病房的门还在,白色的,带着观察窗,和被送进来时一模一样。它就在原地,可给人的感受却全然不同了。
观察窗里映出的不再是走廊。
而是一片海。
天空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而底下的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也许是礁石。
但海面却并非是蓝色的,而是匪夷所思的红色。
极致的颜色分割,使这里像是存在两个世界。
整片海域似乎都被血染透了,浪花炸开的时候溅起的是暗红色的泡沫,礁石上挂着碎肉一样的海草,随浪起伏。
沈言昭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血泊越来越深,没过脚踝,没过小腿,粘稠的阻力拉着他往下坠,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一具尸体往前走。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冰的——但冰得不正常,而且手感也十分不对镜,像握着一块冻在冰箱里的人骨。
他拧下去。
门开了。
海风裹着血腥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往前看——
灰蓝色的天空下,黑色的礁石群从血海中凸起,浪花在石缝间炸开又退去,每一朵浪花都是暗红色的。
远处有一道身影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背对着他,海风吹得衣角翻飞。
沈言昭的喉咙发紧。
海浪声太大了,大得盖过了一切。但他的心跳还是震耳欲聋。咚咚咚地砸着肋骨,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道身影似乎感知到了。
它没有立刻转身。
先是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身后的声音值不值得回应。
然后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定住了一秒,像生锈的齿轮卡了壳,才继续往下拧。
转身的动作很慢。
慢到沈言昭能看见海风把它的衣领翻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翻起来,反复了三次,它才转过一半。
一半,只转了一半。
它的侧脸露出来了,那不是付时序的侧脸。
是某种介于"像"与"不像"之间的东西——五官的位置对得上,比例也对得上,可整体组合起来就是哪里不对。
可能整体算下来,也就只有背影有一点付时序的感觉。
像一幅临摹画,笔笔都准,画出来的人却仍是一副标本,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