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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木 沈言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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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昭是被浪打过来的时候呛进去那口海水,才彻底失去意识的。
最后的记忆是咸腥灌满鼻腔,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拧,耳朵里全是水声和远处模糊的喊声。
他其实没想死——他只是又跑去了那片海,只是想离付时序近一点,近到好像再往前一步就能触到那片沉下去的水域。
刚被关起来的时候,他谁的话也不听,因为他不想吃药。
可后来付时序开始出现在他的幻想里,哄他吃药,哄他休息,尽管这是会让他从自己的眼前消失的药。
到了地方后,付时序又出现了,他又哄着自己离开。
结果沈言昭却不小心失足落水了,他试图自己游回岸边。可他忘了自己不会游泳,忘了海和泳池不一样,忘了脚下的礁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而且他的脚踝也扭伤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身体还在海里,灵魂却离开了。
沈言昭是被那阵刺耳的警报声吵醒的。
耳边的蜂鸣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像隔了一层浑浊的水。
白色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他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手腕上扣着束缚带,皮革勒得皮肤发烫。
又是这里。
他垂下眼,认命般地看着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冰冷,尖锐,和记忆里那片海水的咸腥截然不同。
确认自己还在这间病房里,确认自己又被救回来了,确认自己又要面对那些"为你好"的眼神和医生嘴里那些他听腻了的名词。
手腕上扣着束缚带,深灰色的,边缘磨得起毛。
左腕那一道旧勒痕结了薄痂,又被刚才无意识的挣扎蹭破,血珠洇进布料里,变成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
他盯着那片颜色,忽然觉得可笑——连伤口都是旧的,连痛苦都是重复的。
可就在他准备闭上眼,重新退回那个只有自己和付时序的世界时——
"醒了?"
一道声音落下来,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从前每一次他熬夜画图时,付时序端着热牛奶站在他身后说的那句"又忘了时间?"
沈言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付时序半蹲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微微仰着脸看他。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病房惨白的灯光,也映着沈言昭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点无奈的纵容——就像从前沈言昭发烧不肯吃药时,付时序看着他的那种表情。
一模一样。
沈言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付时序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你嗓子哑了,说话肯定会难受的。"
沈言昭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下了眼泪的。
也许是醒来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在海里,在浪打过来的时候,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
"付时序……"
他终于喊出声,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付时序的眼眶也红了。他凑近了一些,额头几乎要贴上沈言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在。"
"你……"沈言昭的手腕在束缚带里挣了一下,指节泛白,"你真的是……"
"是我。"付时序握住他的手,隔着那层皮革,掌心温热,"昭昭,是我。"
沈言昭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想问你不是已经……想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问你是不是又一个他脑子里的幻影——
可他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太怕了。
怕这是最后一次,怕一开口这个"付时序"就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像雾霾一样散掉,连痕迹都不留。
付时序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沈言昭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不走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这次哪儿都不去了。"
沈言昭终于崩溃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淌进鬓角,洇湿了枕头。
束缚带勒进他的手腕,可他不在乎。他只是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付时序掌心传来的温度,感受那真实的、踏实的、活生生的热度。
他认为这不是幻觉。
也不是分离性症状。
付时序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在那里。
一直都在。
窗外,夜色沉沉。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对讲机里有人低声报着房号。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沈言昭哭得有些累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死死攥着付时序的手,一根手指都不肯松开。
付时序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睡吧。"他说,"我守着你。"
沈言昭摇头,声音闷闷的:"你别走。"
"不走。"
"你保证。"
付时序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保证。"
沈言昭终于闭上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扣在付时序的手腕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而付时序就坐在床边,一夜未动。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一个终于归来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