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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港大之夜 晚上七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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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港城大学法学院大楼。
整栋楼只剩下三楼东侧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周明琬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从里面反锁。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上,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图书馆。
办公室里,周明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今天下午从监察委员会带回来的所有材料副本。苏念安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裹着周明琬给她的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还没有从消防梯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沈聿宁站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向楼下的校园主干道。港大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偶尔有几个晚课的学生匆匆走过。没有异常。楼下入口的监控和保安系统周明琬已经调成了最高警戒级别。
顾星弥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那两张拼合的信纸复印件重新看了一遍。她把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不要一个人去查。把东西交给周明琬。如果周明琬也出了事,就去找她以前在监察委员会的老同事。”
“江蔓知道周教授。”顾星弥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她只是来不及了。”
周明琬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江蔓两年前来找我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有了一些零散的线索。但她没有全部交给我。她说她需要更多证据,才能确保这件事被认真地对待。她太谨慎了。”
“谨慎害了她。”顾星弥说。
“不。”周明琬的声音很平,“谨慎救了她。如果她不谨慎,U盘早就被拿走了。她只是没有算到方敏芝比她更早发现她。”
沈聿宁从窗边转过身。“方敏芝现在的行动空间有多大?”
周明琬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件。那是监察委员会下午发来的内部通报,关于方敏芝的初步调查结果。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递给沈聿宁。
“方敏芝,四十六岁,港城警署内部调查科主管。2003年入职,2012年晋升主管。她在警署的履历比林幼清更长,人脉也更深。她经手过的内部调查案件超过两百宗,几乎每一宗都以‘证据不足’或‘程序违规’结案。她最擅长的事,就是让调查消失。”
沈聿宁快速扫过那张纸。她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方敏芝在警署之外的社会关系:大学同学何蔚青,心理咨询师;前同事郑书宜,律师。两人都是“女性心理健康促进会”的创始成员。促进会注销之后,三人仍保持密切来往。
“她经手过的两百宗内部调查里,有没有涉及促进会成员的案件?”沈聿宁问。
周明琬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有三宗。一宗是2018年,一名女警举报被同事性骚扰,方敏芝负责调查,最后以‘证据不足’结案。举报人后来离职。一宗是2020年,一名法证科助理举报上级篡改报告,方敏芝调查后认定举报人‘精神状态不稳定’。举报人被调离岗位。第三宗是2021年,一名女律师投诉某法官性骚扰,方敏芝受律政司委托做内部评估,结论是‘投诉不成立’。”
沈聿宁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点在第三宗案件上。“女律师投诉法官。这宗案子里的女律师是谁?”
周明琬翻了一下材料。“投诉人叫梁安晴。执业律师,主要做家事案件。她投诉的对象是港城区域法院的法官。”
“梁安晴和郑书宜有没有关系?”
周明琬停了一下。她重新翻了一遍材料,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沈聿宁熟悉的锐利。“郑书宜在2019年之前,和梁安晴在同一家律所执业。她们是同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顾星弥放下手中的信纸复印件,看向沈聿宁。沈聿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星弥知道她在想什么。郑书宜、梁安晴、方敏芝——这三个人的关系网络交叉点在促进会。而梁安晴曾经试图通过正式渠道投诉法官,最终被方敏芝以“投诉不成立”结案。
“梁安晴现在在哪里?”沈聿宁问。
周明琬合上文件夹。“她2022年移民了。去了加拿大。但她走之前,给监察委员会留了一份密封材料。材料的内容我不知道,但监察委员会今天下午告诉我,那份材料将在听证会上被正式呈递。”
沈聿宁心里动了一下。如果梁安晴留下的密封材料是方敏芝处理那宗投诉时的内部记录,那它就可能是方敏芝滥用职权的直接证据。
“听证会什么时候?”沈聿宁问。
“后天。”周明琬说,“方敏芝会在听证会上被正式传唤。但问题是,以她的职务,她可以接触到听证会的所有准备材料,包括证人名单和证据清单。”
“所以她可以在听证会之前,把对她不利的东西全部清掉。”
“对。”周明琬说,“除非我们能在听证会之前,找到方敏芝不能接触到的证据。”
沈聿宁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桌边,把周明琬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打开了监察委员会的听证流程说明。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停在“证人出席”那一栏。
“听证会的证人是封闭管理的。监察委员会会在听证前一天通知证人时间和地点。但通知的发送方式是通过内部系统。方敏芝如果有权限,她可以在通知发出之前就看到内容。”
“所以证人的安全是个问题。”周明琬说。
沈聿宁合上电脑。“后天听证会之前,所有关键证人必须被保护起来。苏念安、梁安晴的家属、还有促进会的其他知情者。方敏芝会赶在听证会之前把这些人控制住,或者至少让他们‘改口’。”
周明琬点了一下头。“我可以联系监察委员会,申请对证人的临时保护。但方敏芝是内部调查科主管,她有权限调取证人保护系统的所有数据。如果她想知道证人在哪,她就能知道。”
顾星弥忽然开口:“那就不要让证人待在证人保护系统里。”
沈聿宁转过头看她。顾星弥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张促进会成员名单上。
“方敏芝最熟悉的是警署内部的流程和系统。她知道证人保护系统怎么运作,知道文件怎么走,知道审批怎么过。但如果我们绕开这个系统呢?”
“你是说,不用官方保护?”周明琬问。
“用非官方的方式。”顾星弥说,“把证人藏在一个方敏芝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任何系统里,不在任何档案里,不在任何人的通讯录里。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沈聿宁看着顾星弥。顾星弥的目光很平静,但沈聿宁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不容动摇的确定。她经历过这一切——两年前,江蔓就是这样被藏起来的。然后被找到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重蹈覆辙。
“那个地方在哪里?”沈聿宁问。
顾星弥沉默了一秒。“西贡。我外婆留下的一间石屋。在一条村道尽头,没有登记在任何物业名下,没有门牌号。只有我和江蔓去过。”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几秒。周明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顾星弥。
“你能保证那个地方绝对安全?”
“能。”顾星弥说,“方敏芝不知道那个地方。她查不到。”
周明琬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好。苏念安今晚转移过去。我会另外安排陈先生跟着你们。但有一个条件——沈督察,你必须在听证会之前保持联络畅通。如果听证会那边有突发情况,我需要你随时能赶到。”
“明白。”沈聿宁说。
苏念安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很多。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走到顾星弥面前。
“顾法医,谢谢你。”她说,“江蔓如果知道你还在查,她会很高兴。”
顾星弥看着她。苏念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顾星弥听懂了。苏念安在告诉她——江蔓的死不是她的错,现在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走吧。”沈聿宁拿起车钥匙,“西贡的路不好走。天黑之前要赶到。”
三人走出办公室。周明琬送她们到走廊尽头。临别的时候,周明琬叫住了沈聿宁。
“沈督察。”
沈聿宁回头。
“后天听证会上,方敏芝一定会反击。她手里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牌。你要做好准备。”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我有准备。”
周明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沈聿宁的肩膀。“去吧。保持联络。”
沈聿宁和顾星弥、苏念安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沈聿宁掏出手机,给重案组警长发了一条消息,让他以“案件调查需要”为由,申请调取方敏芝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内部调查档案。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方敏芝察觉到有人在查她的过往,她会加快清理的速度。但如果成功,那些档案里可能有梁安晴之外的更多证据。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三人走向那辆黑色埃尔法。顾星弥拉开后座的门让苏念安坐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副驾驶。沈聿宁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港大地下通道的时候,港城的夜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在车窗外闪过,一道道橘黄色的光落在顾星弥的侧脸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沈聿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一度。
西贡在港城的东端,远离市区。越往东走,路灯越少,建筑越矮,天空越暗。最后只剩下车灯照着前方那条蜿蜒的乡道,两侧是黑黢黢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村屋灯光。
顾星弥睁开眼,指着前方一条岔路。“前面左转。然后一直走到头。”
沈聿宁按她说的左转。乡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水泥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后是一间灰白色的石屋,屋顶压着黑色的防水布,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顾星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下了车,走到铁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铁门吱呀一声推开。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沈聿宁。
“到了。”
沈聿宁把车开进院子,熄了火。苏念安下了车,环顾了一圈这间被荒草和夜色包围的石屋,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紧了手臂。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顾星弥推开石屋的门,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屋里很简单,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烧柴的灶台,角落里有一张铺着旧棉被的木床。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一个老年女人的侧影,站在一片菜园里。
“我外婆的屋子。”顾星弥说,“她走了之后,我偶尔会来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沈聿宁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山路。那里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车灯的痕迹。
她掏出手机,给周明琬发了一条消息:“已到。安全。”
回复来得很快:“好。明早我联系监察委员会确认听证会细节。你们今晚好好休息。”
沈聿宁收起手机,走进石屋,关上门。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灶台是冷的,但旁边堆着一小摞劈好的柴。她回头看顾星弥。
“你会烧火吗?”
顾星弥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不会?”
沈聿宁沉默了一秒。“不会。”
顾星弥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她走过去,从沈聿宁身边拿起几根柴,蹲在灶台前,熟练地架好,用打火机点燃了引火的干草。火苗蹿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沈聿宁站在旁边,看着她。火光在顾星弥的瞳孔里跳动,让她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亮。她蹲在那里的样子很安静,像是回到了某种更简单的状态。
“看什么?”顾星弥没有抬头。
“看你。”沈聿宁说。
顾星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灶台里添柴,声音很轻:“你倒是难得说一句实话。”
沈聿宁走到她旁边,也蹲下来。灶台里的火已经烧旺了,暖意从火焰中散发出来,驱散了石屋里残留的寒意。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谁也没有说话。身后,苏念安已经在那张木床上躺下了,呼吸渐渐变缓。
过了很久,沈聿宁开口,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到。
“后天听证会。如果方敏芝在听证会上反咬一口,把所有事情推给林幼清和程鸢,自己脱身——我不会让她得逞。”
“我知道。”顾星弥说。
“但我也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星弥转过头看她。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聿宁的目光落在火焰上,没有看顾星弥。
“听证会那天,你不要去。”
顾星弥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因为方敏芝最擅长的事,就是攻击一个人的软肋。”沈聿宁说,“两年前她攻击江蔓,用的是你。如果她在听证会上看到你,她会故技重施。我会分心。”
顾星弥看着她。火光在沈聿宁的侧脸上跳跃,照亮了她下颌线上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顾星弥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落在沈聿宁肩头的一小片枯叶拿掉,扔进火里。
“好。”顾星弥说,“我不去。”
沈聿宁转过头,看着她。顾星弥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勉强。她刚才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沈聿宁有些意外。
“但有一个条件。”顾星弥说。
“什么条件?”
“听证会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出来第一件事,是给我打电话。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沈聿宁看着她。火光在顾星弥的眼睛里跳动,安静而明亮。沈聿宁点了一下头。
“好。”
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石屋外面,西贡的夜沉得很深,远处只有海浪的声音和偶尔掠过的风。港城的霓虹灯在这个距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头顶那片没有光污染的、深蓝色的星空。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们第一次离那座城市的喧嚣这么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港城中环的一间高级公寓里,方敏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内部调查科的系统截图。截图上是今晚刚刚更新的监察委员会听证会证人清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人为地标红了。
“顾星弥。法医病理科。出庭状态:待确认。”
方敏芝用鼠标在“待确认”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听证会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什么事?”
“找到顾星弥。不用动她。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她后天会不会出现在听证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如果她出现呢?”
方敏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港城璀璨的夜景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果她出现,”方敏芝说,“那沈聿宁就有软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