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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石屋与暗涌 凌晨五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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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四十分,西贡石屋。
天还没有亮。石屋外只有海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夜,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灰。石屋里比后半夜更冷了,山间的湿气从墙缝里渗进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细密的水珠。
沈聿宁醒得很早。她侧身躺在木床外侧,身上的薄毯滑到了腰间。苏念安睡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平稳。沈聿宁没有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听着石屋里的每一个声音。顾星弥睡在对面的椅子上,身上盖着沈聿宁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歪向一边,马尾已经散了大半,碎发贴在脸颊上。
沈聿宁看了她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毯子坐起来。她走到灶台边,蹲下去,用昨晚剩下的炭灰和几根干柴重新生了火。火光慢慢亮起来,暖意从灶膛里一点点往外散。她往搪瓷壶里灌了水,架在灶台上烧着,然后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山间的晨风灌进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远处的山脊线上刚刚透出一线淡青色的光。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西贡这条村道太偏了,电话打不出去,但周明琬昨晚说过,今天早上她会联系监察委员会确认听证会的具体安排。沈聿宁需要每隔几个小时下山一次,到有信号的地方接收消息。
“早。”
身后传来顾星弥的声音。沈聿宁转过头,看到她从椅子上坐起来,正用手腕揉着眼睛。外套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椅面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因为睡姿的关系,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灶台上有热水。”沈聿宁说。
顾星弥打了个哈欠,走过来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站在灶台边,看着沈聿宁把门缝推开得更大了些。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石屋的地面上,照亮了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石砖和墙角长出的细小苔藓。
“你几点醒的?”顾星弥问。
“五点多。”
“又是五点多。”顾星弥喝了一口水,“你最近睡眠越来越少了。”
“够用。”
顾星弥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用手指抹掉玻璃上的一层水雾,往外看了一眼。石屋的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埃尔法,车身被露水打湿了,草叶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再往远处看,是一条被芒果树和芭蕉叶遮住了大半的土路,蜿蜒着伸向山下。
“今天你要下山一趟。”顾星弥说,“周教授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八点左右去。山下那个路口有信号。”沈聿宁把搪瓷壶从灶台上拿下来,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顾星弥,“苏念安这边,你盯着。”
“我知道。”
沈聿宁走到木床边,看了一眼还在睡的苏念安。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沈聿宁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给她掖好,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你下山的时候小心点。”顾星弥的声音从灶台边传过来,“方敏芝知道我们在港大。她可能已经派人盯着了。”
“我知道。”沈聿宁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她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星弥。顾星弥站在灶台旁边,晨光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在她身后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手里捧着水杯,目光平静而确定。
“四个小时。”沈聿宁说,“中午之前回来。”
“好。”
沈聿宁推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又散开,门在她身后合上。顾星弥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引擎声由近及远,渐渐被山间的风声吞没。她独自站在石屋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然后转身把门闩上,走回灶台边坐下。
苏念安又睡了大约一个小时才醒。她坐起来的时候有些迷糊,环顾了一圈石屋的环境,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顾星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又从帆布袋里翻出两块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压缩饼干递过去。
“沈督察呢?”
“下山了。中午回来。”
苏念安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看起来比昨晚镇定了一些,但目光还是会不时飘向石屋那扇厚重的木门,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被从外面推开。
“苏医生,”顾星弥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苏念安,“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促进会。”
苏念安抬起头看她。
“江蔓找你做咨询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一本特定的书?”
苏念安想了一下。“书?她倒是经常带书来。她做笔记的习惯很重,每次来都带不同的参考书。但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某本特定的书。”
“你有没有印象,她有一次带过一本小说?旧版的,封面是深色的。”
苏念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有。有一次她来,包里露出一本书的封面。我问她是什么,她说是《呼啸山庄》。她说那是她女朋友最喜欢的书。她随身带着,像是在带着那个人。”
顾星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江蔓带着那本书,是因为她。她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在那本书里,也是因为她。
“苏医生。”顾星弥站起来,“你在这里待着。门窗锁好。我去屋后看看。”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顾星弥推开门走到屋后。石屋的后面是一小片菜地,已经被荒草吞没了大半。菜地旁边有一间更小的石头棚子,门半掩着,里面堆着旧农具、生锈的铁桶和一摞摞捆好的旧报纸。顾星弥推开棚子的木门,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她在里面翻了一阵,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只落满灰的旧木箱。
她把木箱搬到外面的石阶上,擦掉灰尘。箱子没有锁,打开来,里面是外婆的旧物:一本老相册,几封信,一只怀表,还有一摞用油布包着的笔记本。她翻到最下面,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上,只是折了起来。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铅笔画的,线条简洁而准确。地图上标注了西贡这片山头的几条小路、几处废弃的村屋、还有一个被她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石屋后面大约三百米处的一处小山洞。山洞入口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星弥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江蔓的笔迹。
“小弥,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张图,说明你也在查这件事了。山洞里有东西。我留给你的。”
顾星弥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石屋后面那条被荒草覆盖的小径。她沿着小径走了大约三百米,越过一道干涸的水渠,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石壁出现在她面前。一块半人高的石头靠在石壁上,周围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她用力把石头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她侧身挤了进去。
山洞不大,大约两米深,空气潮湿而阴冷。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洞壁很粗糙,角落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防水袋,拉链紧紧拉着。顾星弥拿起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棕色皮革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她翻开第一页。
“2019年11月。我开始查促进会。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已经混进了她们的圈子。林幼清对我没有戒心。她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客。”
顾星弥合上笔记本。她把防水袋收好,塞进帆布袋的内侧口袋里。然后她蹲在山洞里,用手电筒照着四周,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石台上还放着一小截干枯的蜡烛和一只打火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退出山洞,把石头推回原位,沿着小径走回石屋。推开门的时候,苏念安抬起头看她,看到她脸色不对,站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顾星弥把帆布袋放下来,坐在椅子上。她伸手去倒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她把杯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江蔓找到了。”她说,“她在山洞里留了一本笔记。是她混进促进会那段时间的记录。”
苏念安看着她,没有追问。顾星弥把帆布袋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袋口。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拉链的边缘。那本笔记里有什么,她还不知道。但江蔓把它藏得这么深,说明里面的东西足够重要。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朝山下那条土路的方向看了一眼。沈聿宁应该快到有信号的地方了。
她关上门,回到椅子上坐下。灶台里的火又快熄了。她往里面添了几根柴,蹲下去吹了吹火苗。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她听到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是车子在乡道上行驶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她站起来。门外的引擎声停了下来。然后是脚步声,从院子走到门口。门被敲了两下。
“是我。”
沈聿宁的声音。顾星弥打开门。沈聿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面包和几盒热豆浆。她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但表情很平静。
“有消息了。”沈聿宁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听证会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周教授说,监察委员会已经通知所有证人,苏念安、梁安晴的家属、还有其他两名前促进会成员都会出庭作证。”
“方敏芝呢?”
“她会作为被调查人出席。”沈聿宁坐下,接过顾星弥递来的水杯,“周教授说,方敏芝今天上午向监察委员会提交了一份书面声明。声明里说,她承认自己曾经参与促进会的公益活动,但否认参与任何违法行为。她把所有事都推给了林幼清和程鸢。”
顾星弥坐下来,把江蔓的笔记本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江蔓留了东西。在山洞里的。她混进促进会的时候记的笔记。”
沈聿宁看着那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封面。“你看了吗?”
“翻了第一页。后面的还没看。”
沈聿宁把笔记本拿过来,翻开。两个人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看。江蔓的字迹清晰而急促,记录得很细。她记下了促进会每一次聚会的日期、地点、参加的人、说的话。她记下了何蔚青在讨论“完美关系”时说的那些极端观点。她记下了郑书宜如何教成员用法律手段规避责任。她记下了林幼清对“不忠者”的处置方式的描述。
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沈聿宁的手指停住了。其中一页上,江蔓用红笔画了一个方框,框住了一段话。
“方敏芝是这个组织的实际控制人。何蔚青和郑书宜是她的左右手。林幼清是她选中的执行者,程鸢是林幼清培养的继任者。整个架构像一把伞。方敏芝是伞柄。只要她不倒,伞面就不会散。但如果伞柄折了,整把伞都会塌。”
沈聿宁把笔记本合上。她抬起头,看着顾星弥。
“明天听证会,我带这本笔记本进去。”她说,“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江蔓留给你的东西。我会在听证会上把它交给监察委员会。它不需要被采信。它只需要被看见。”
顾星弥看着她。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白雾。她伸手,把沈聿宁手里的笔记本拿过来,重新收进防水袋,塞回自己的帆布袋里。
“不。”顾星弥说,“你带复印件进去。原件留下。”
沈聿宁看着她。
“如果方敏芝在听证会上反咬一口,说她不知道这个笔记本的存在,我们可以用原件做二次验证。”顾星弥的声音很稳,“但如果原件在听证会上被提交了,被登记在案,方敏芝的手下可能会想办法销毁它。复印件可以交,原件不能交。”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顾星弥说得对。这本笔记本不是用来证明案件的,它是用来揭示真相的。真相需要被看见,但不需要被毁掉。
“那就印一份。”沈聿宁说,“石屋后面有间棚子,里面有旧报纸。我用手机拍下每一页,下山去打印店。”
“我去。”顾星弥站起来,“你留在这里盯着苏念安。山下打印店的人可能会认识你。但你之前去法证科送案子的时候经常经过那一片,打印店的人未必认识我。”
沈聿宁看着她。顾星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走到门口换鞋。她穿好鞋,回头看了沈聿宁一眼。灶台的火光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四个小时。”顾星弥说。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顾星弥推开门,走进山间的晨光里。沈聿宁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那条土路渐渐走远。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山脊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薄雾。顾星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芒果树和芭蕉叶遮住了。
沈聿宁关上门,转身走回桌边坐下。苏念安坐在床上,看着她。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苏念安说。
沈聿宁抬起头。
“江蔓的笔记本里,写了方敏芝是伞柄。”苏念安说,“如果伞柄折了,整把伞都会塌。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方敏芝倒了,伞面会飞出去。那些散落的伞骨,会插进每一个靠近的人身上。”
沈聿宁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苏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明天听证会,我也去。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观察者。方敏芝在法庭上看到我,会以为我要作证。她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这样你和顾法医就有更多空间去处理那本笔记本。”
沈聿宁盯着她看了几秒。苏念安的目光很平静,但沈聿宁能看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苏念安在江蔓死前见过她三次。那三次会面里的每一句话,苏念安都记得。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那些话变成证词。
“你不必这样做。”沈聿宁说。
“我知道。”苏念安说,“但我想做。江蔓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她说她对不起顾星弥。她说她欠顾星弥一个真相。现在真相要出来了。我要替她看到那一天。”
石屋里安静了很久。灶台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沈聿宁看着苏念安,然后点了一下头。
“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在此之前,你休息。”
苏念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沈聿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通往山下的土路。顾星弥应该已经走到路口了。四个小时。她在心里倒计时。
明天上午十点。港城高等法院第七庭。听证会。
方敏芝会在那里。周明琬会在那里。苏念安会去。江蔓的笔记本会被拍成照片,打印出来,带进法庭。
而她会在那里,带着所有的证据,和方敏芝面对面。
石屋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海风吹过屋顶,把石屋外墙上那片枯黄的藤蔓吹得沙沙作响。
沈聿宁站在窗边,等着顾星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