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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证物室 上午十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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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港城警署大楼,地下二层。
证物室在整栋大楼的最深处,走廊两侧全是厚重的铁门,门框上贴着年份和案件编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塑料和某种挥之不去的灰尘气味。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是被剥离了温度。
沈聿宁站在走廊尽头那扇标着“2019-2022年未破案件”的铁门前,手里拿着一份调取申请单。她的申请在四十分钟前通过内部系统提交给了署长办公室,目前状态显示为“待批”。
“待批?”顾星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监察委员会不是已经介入调查了吗?调取证物应该不受影响。”
“理论上不受影响。”沈聿宁说,“但证物调取需要署长签字。署长今天上午去律政司开会了,不在办公室。”
“那就等?”
沈聿宁没有回答。她走到门边,透过门上那扇巴掌大的铁丝网格窗往里看。证物室里很暗,只有深处亮着一盏值班灯。一排排金属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纸箱和物证袋。她的目光在货架间扫了一圈,试图定位江蔓案卷宗的位置。
“沈督察。”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走廊里走过来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很短。沈聿宁认得他,是证物室的夜班主管,姓麦。麦主管今天不该当班,但他出现在这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署长临走前交代过,如果你来调证物,让我配合。”麦主管走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江蔓案的证物箱在哪一排,你比我清楚。”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走进证物室。顾星弥跟在她身后。冷气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沈聿宁沿着货架往深处走,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排的编号标签。走到第七排时她停住了。
“这一排。2019年到2022年,港岛区未破命案。”她蹲下去,从最底层的货架上搬出一个半米长的塑料证物箱。箱盖上贴着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J-2022-1027 江蔓”。
她把箱子搬到通道中间的空地上,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衣物、一部损坏的手机、一个装着眼镜的证物袋、几份现场照片。还有书。三本,叠在一起,用证物袋封着。最上面那本,深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已经有些剥落。
《呼啸山庄》。
沈聿宁戴上手套,把书从证物袋里取出来。书脊已经有些松动,页面泛黄,边缘卷曲。她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江蔓的笔迹:“给顾星弥。愿我们永远不必像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那样。”
顾星弥站在沈聿宁身后,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肩带。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偏过头,把目光投向别处。
沈聿宁开始翻书。她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翻到第四章的时候,她停住了。在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和昨晚苏念安给的信封里那张一样,很薄,像是从同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沈聿宁把那张纸取出来,展开。
纸的下半部分被整齐地撕掉了,但撕痕和昨晚那张信纸的断口完全吻合。她把两张纸拼在一起。在证物箱盖上,两张残片拼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页面。顾星弥走过来,低头看。
江蔓的笔迹在灯光下清晰而急促。
“她的名字是方敏芝。”
“现任港城警署内部调查科主管。”
“她比林幼清更早加入促进会,是核心成员之一。她和何蔚青是大学同学,两人一起创办了促进会。林幼清是她引荐进去的。程鸢也是。”
“我查到这些的时候,她已经发现我了。她给我发过匿名短信,让我停手。我没有听。如果我出了事,小弥,你要小心方敏芝。她是内部调查科的主管,可以接触到所有针对促进会的调查进度。她有能力让任何调查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要一个人去查。把东西交给周明琬。如果周明琬也出了事,就去找她以前在监察委员会的老同事。”
“我很想你。对不起。”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墨水洇开了一小块,像是写的人在落笔时手抖了一下。
顾星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方敏芝。内部调查科主管。昨天在会议室里坐在主位上、亲手给林幼清递立案通知书的那个女人。
沈聿宁把两张信纸拼在一起拍了照,然后用证物袋分别装好。她站起来,目光冷得像冰。
“方敏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天问询的时候,她全程在场。她知道我们提交了什么证据。她知道苏念安在哪。她知道监察委员会的调查进度。”
顾星弥抬起头看着她,脸色发白。
“她掌握着所有信息。”沈聿宁说,“我们昨天把U盘交给周明琬的时候,方敏芝就在隔壁会议室。周教授提交材料的过程,她可能全程都在监控。”
“那苏念安——”
沈聿宁已经在掏手机了。她拨了周明琬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教授,方敏芝是促进会的人。内部调查科主管。苏念安可能暴露了。我现在就赶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周明琬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更沉:“我十分钟前刚和苏念安通过电话。她说有人按了门铃,说是物业管理处来检查燃气管道。她没开门。但那个人一直没有走,还在门口。”
沈聿宁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对顾星弥说了一个字:“走。”
顾星弥跟在她身后跑出证物室。麦主管站在走廊里,看到她们急匆匆出来,愣了一下。沈聿宁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麦主管,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署长办公室的人。”
麦主管看着她,点了点头。他做证物室主管很多年了,见过太多事情。有些话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
沈聿宁和顾星弥冲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聿宁掏出车钥匙,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电梯下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沈聿宁感觉到顾星弥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指尖冰凉。
“方敏芝在内部调查科。”顾星弥的声音很轻,“她可以调取所有证人的位置信息。苏念安的住址、周明琬的办公室、甚至我们的手机定位。她全都看得到。”
“我知道。”沈聿宁说。
“那她还知道什么?”
“她知道我们刚才去证物室调取了江蔓的东西。”沈聿宁说,“如果她够快,她会在我们到达香港仔之前,先把苏念安转移走。或者更糟。”
电梯门打开。两人冲向停车场。黑色埃尔法在几分钟后驶出警署地下通道,冲上主路。沈聿宁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港城的车流中穿行,引擎声低沉而急促。
与此同时,香港仔。
苏念安站在公寓门口,背贴着玄关的墙壁。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了,但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医生,我是内部调查科的方敏芝。我接到线报,有人要对你不利。请开门,我派人来接你转移。”
苏念安盯着那条短信。她知道方敏芝的名字。沈聿宁昨晚跟她提到过,如果方敏芝联系她,绝对不要相信。但她也知道,如果门外的人真的是方敏芝派来的,她不开门,对方可能会破门而入。
她拨了沈聿宁的号码。占线。
她又拨了周明琬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但周明琬说了一句让她更加紧张的话:“沈督察在赶来的路上。苏医生,不要开门。不管对方说什么,不要开门。”
苏念安挂断电话。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对讲机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从容。
“苏医生,我是方敏芝。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谈谈。”
苏念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发抖。她翻到通讯录,找到沈聿宁留给她的那个便衣警员的号码。她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
“苏女士,我在楼下。刚才有两个人进了大堂,出示了内部调查科的证件。我拦不住。他们上去了。我已经通知了沈督察。”
苏念安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她走到客厅的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深色的商务车,引擎没有熄火。她又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门外的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的手机又响了。是沈聿宁。
“苏医生,我在楼下。你听我说。方敏芝的人可能已经到你门口了。你现在去卧室,把门锁上。窗户外面有一个消防梯,通往隔壁楼的平台。你能爬吗?”
苏念安看着卧室的窗户。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跑进卧室,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探头往下看。消防梯就在窗台下方大约一尺的位置,铁栏杆生着锈,但看起来还结实。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重了。她深吸一口气,翻出窗台,踩上了消防梯。
铁栏杆在她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抓住扶手,一步一步往下爬。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散乱,但她没有往下看。她只看着眼前的铁栏杆,一格一格地踩。
爬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停。
最后一级台阶。她跳下来,摔在一片湿软的草地上。有人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是陈先生。他拉着她跑向停车场的方向。
身后,那栋住宅楼十二层的窗户里,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人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她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跑了。消防梯。楼下有人接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敏芝的声音传过来,依然温和而从容。
“没关系。她跑不了多远。沈聿宁会带她去更安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我会知道。”
她挂断电话,转身离开窗边。走廊里,两个穿着西装的人站在公寓门口,等着她的指示。方敏芝走到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间临海的小公寓,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心理咨询书籍上。她走过去,拿起书,看了一眼封面。
《创伤与复原》。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书放下,转身走了出去。
沈聿宁的车在香港仔的沿海公路上飞驰。副驾驶的座位上,苏念安裹着一件从后座翻出来的外套,双手还在发抖。陈先生坐在后座,正在用手机向警署汇报情况。
顾星弥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苏念安一眼,然后看向沈聿宁。沈聿宁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下颌线绷得很紧。
“方敏芝知道苏念安的位置。”顾星弥说。
“她知道所有人的位置。”沈聿宁说。
“那我们现在去哪?”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她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周教授,我们需要一个方敏芝找不到的地方。”
电话那头,周明琬的声音很稳:“来港大。我在法学院大楼等你们。方敏芝的手伸不进港大。”
沈聿宁挂断电话,在前方的路口掉头,驶向港岛西区。港城的天空在头顶铺开一片深灰色的云层,远处有闪电划过,把海面照得一片惨白。
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