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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促进会 早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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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港城警署,重案组会议室。
沈聿宁站在白板前,把一张打印件钉在正中央。那是周明琬昨晚发来的调查补充材料,关于“港城女性心理健康促进会”的注册信息。白板上已经贴满了各条线索的交叉点:四名死者、江蔓、周晚、程鸢、林幼清,以及昨晚新加上的那个元朗未实名号码。
“促进会,成立于2017年,注销于2022年9月。”沈聿宁用激光笔点在打印件上的日期栏,“注册地址在中环威灵顿街一栋商业大厦的三楼,距离苏念安的诊所只隔了两条街。发起人有三个:一个叫何蔚青,港城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一个叫郑书宜,执业律师;还有一个叫林幼清。”
会议室里坐着重案组的几个核心成员。顾星弥坐在角落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她的目光落在白板上林幼清的名字旁边,那个被沈聿宁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2022年9月。江蔓遇害是在2022年10月。促进会注销后的一个月。
“促进会注销的时间和江蔓遇害的时间,前后差一个月。”沈聿宁说,“江蔓在死前三个月开始调查‘朱丽叶’,她接触过苏念安,也接触过促进会的人。她死之后,促进会立刻注销。这不像巧合。”
“所以促进会就是朱丽叶圈子的实体外壳?”警长问。
“可能是。也可能更复杂。”沈聿宁关掉激光笔,在桌边坐下,“促进会的注册信息里,业务范围写的是‘女性心理健康咨询与互助’。这是一个合法的公益组织名义。但它的发起人名单里,有一个法证学背景的林幼清,有一个心理咨询师背景的何蔚青,还有一个律师郑书宜。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可以覆盖一个完整的犯罪链——心理评估、法律规避、证据处理。”
顾星弥抬起头。她想起苏念安说过的话——“圈子里有医生、律师、心理咨询师。”何蔚青和郑书宜,正好对应了心理咨询师和律师这两个身份。
“何蔚青和郑书宜,现在在哪里?”顾星弥开口。
沈聿宁看了她一眼,把两张资料照片钉在白板上。一张是证件照,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圆脸,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另一张是生活照,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身材高瘦,穿着深色套装,站在一间律师事务所的招牌下面。
“何蔚青,港大心理学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女性亲密关系与创伤修复。去年离职,目前没有固定工作单位。郑书宜,执业律师,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律所,专做婚姻家事案件。两个人都还在港城,没有出境记录。”
“传唤她们?”警长问。
“不行。”沈聿宁摇头,“光凭促进会的注册信息,不够。她们可以声称自己只是参与了合法的公益活动,和朱丽叶没有关系。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那怎么办?”
沈聿宁沉默了几秒。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截图,钉在白板上。那是周明琬从监察委员会拿到的通讯记录分析。林幼清在被停职前一个月,除了和中环的那个诊所号码频繁联系之外,还和另一个手机号有过多次通话。那个号码的机主,是郑书宜。
“郑书宜是律师。林幼清在被停职前一个月联系她,可能是为了咨询应对调查的法律策略。这本身不构成犯罪。但如果我们能证明郑书宜也是朱丽叶圈子的一员,那她给林幼清提供的就不仅仅是法律咨询,而是协助规避调查。”沈聿宁说。
“怎么证明?”
沈聿宁转头看向顾星弥。顾星弥知道她在想什么。苏念安。
上午十点半,香港仔。
苏念安暂住的公寓在一栋临海的住宅楼里,十二层,窗外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和远处的离岛。周明琬安排的便衣警员姓陈,三十多岁,穿着休闲装,坐在楼下大堂的沙发上看报纸。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夜。
沈聿宁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熄火。她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顾星弥。
“你留在车里。”
“我跟你一起上去。”
“苏念安现在很紧张。你如果去,可能会让她更紧张。”沈聿宁说,“她信任你,但你身上带着江蔓的事。她看到你,会想起那些。我一个人上去,问几个问题就走。”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顾星弥听懂了她的意思。苏念安在江蔓死前见过她三次。那三次会面里,江蔓一定说了很多事。顾星弥去问那些事,等于亲自去挖开自己的伤口。沈聿宁在替她挡这一刀。
“好。”顾星弥说,“我在车里等你。”
沈聿宁推开车门,穿过马路,走进住宅楼的大堂。便衣警员陈先生看到她,站起来点了一下头,低声说:“苏女士在十二楼A室。昨晚没有异常。”
沈聿宁进了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明琬早上发来一条消息,说郑书宜的律所今天没有开门,前台电话无人接听。何蔚青的住处也无人应答。两个人都像是突然从港城消失了。
沈聿宁收起手机。电梯门打开,她走到A室门前,按了门铃。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苏念安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没化妆。看到是沈聿宁,她把门打开了一些。
“沈督察。”
“苏医生,打扰了。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苏念安侧身让她进来。公寓不大,客厅的窗户正对着海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成一片碎银。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叠心理咨询的专业书籍。
沈聿宁在沙发上坐下,苏念安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稳,但沈聿宁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很短,指尖有轻微的咬痕。
“苏医生,你认识何蔚青吗?”
苏念安的表情变了。那个变化很细微,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眼神偏移了半寸。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认识。她是港大心理学系的副教授,在业内很有名。我们见过几次,在学术会议上。”
“你知道‘港城女性心理健康促进会’吗?”
苏念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知道。”
“你是会员吗?”
苏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
“我申请过入会。但我没有通过审核。”苏念安的声音很轻,“2019年的时候,何蔚青邀请我加入。我填了申请表,参加了几次活动。但后来她们告诉我,我的‘理念’和促进会不太匹配。”
“什么理念?”
“她们认为,女性的情感关系应该追求一种‘绝对纯粹’的状态。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模棱两可。”苏念安抬起头,看着沈聿宁,“她们说我在咨询中太强调‘个体选择’和‘边界感’,不够‘投入’。我没有通过审核。但我知道她们在做什么。江蔓后来找我,就是因为她查到了促进会,想了解她们的行为模式。”
“江蔓查到了什么?”
苏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聿宁。
“江蔓查到,促进会的核心成员有六个人。何蔚青、郑书宜、林幼清,还有另外三个。一个是医生,在内科诊所工作。一个是大学讲师,教社会学的。还有一个,是警署内部的人。但江蔓没有查到那个人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给林幼清提供情报。”
沈聿宁的心跳加速了一拍。“警署内部的人?”
“江蔓说,那个人的代号叫‘鸢尾’。”苏念安转过身,“和程鸢的‘鸢’是同一个字。但那个人不是程鸢。程鸢是执行者。‘鸢尾’是情报源。江蔓怀疑,‘鸢尾’在警署的职位比林幼清还高。”
沈聿宁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鸢尾”在警署的职位比林幼清还高,那这个人可能是谁?法证科?重案组?还是更上面的层级?
她站起来。她需要马上回去,把这个信息告诉周明琬,重新筛查警署内部所有和促进会有过接触的人。
“苏医生,谢谢。”沈聿宁说,“你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我会安排人加强你这里的安保。在监察委员会正式传唤你之前,不要离开这间公寓。”
苏念安点了一下头。沈聿宁转身走向门口。她走到玄关的时候,苏念安忽然叫住了她。
“沈督察。”
沈聿宁回头。
“江蔓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苏念安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她出事了,让我把一个东西交给一个叫顾星弥的人。但后来我没有机会。江蔓死之后,林幼清来找过我,问江蔓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说没有。我骗了她。”
沈聿宁盯着她。“什么东西?”
苏念安从客厅的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聿宁。信封很薄,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给顾星弥。如果我不在了。”
“我本来想给顾星弥。但林幼清一直盯着我。我不敢。”苏念安说,“现在给你,应该也一样。”
沈聿宁接过信封。她没有打开。她把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朝苏念安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顾星弥发了一条短信。
“有东西给你。下来再说。”
电梯门打开。沈聿宁穿过大堂,走出住宅楼。街对面,黑色埃尔法还停在原位。顾星弥站在车旁,靠着车门,看到她走过来,直起身子。
“怎么了?”顾星弥问,“你脸色不对。”
沈聿宁走到她面前,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顾星弥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手指停住了。她认得那个字迹。圆润的,温柔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胸口发紧的力道。
“江蔓的。”顾星弥说。她的声音很轻。
“苏念安留的。她说江蔓死前托她转交。”
顾星弥接过信封。她没有马上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拇指在封口上来回摩挲。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信封上,照亮了那行铅笔字。她低下头,看了很久。
“上车再看。”沈聿宁说,“这里不安全。”
顾星弥点了一下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信封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沈聿宁上了车,发动引擎,驶离香港仔。
车子开上沿海公路的时候,顾星弥终于撕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纸质很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展开,上面是江蔓的字,潦草而急促,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写下的。
“小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查到了一些事,但我不敢告诉你。促进会的核心成员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她知道我在查她。她比我以为的要危险得多。林幼清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朱丽叶’是‘鸢尾’。而‘鸢尾’就在警署里。”
“我查到了她的名字。但她太近了。近到我写完这封信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你。”
“她的名字是——”
信到这里断了。纸张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撕痕参差不齐。顾星弥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看着那个被撕掉的断口,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发抖。
“她没写完。”顾星弥说。
沈聿宁把车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看着顾星弥手里那张残缺的信纸。江蔓写到最后,被某种力量打断了。那张被撕掉的下半部分,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可能被林幼清拿走了,可能被“鸢尾”销毁了。
但也可能,江蔓把它藏在了别的地方。
“她还留了别的。”沈聿宁说。
顾星弥抬起头看她。
“江蔓知道这封信可能到不了你手上。所以她一定还留了其他线索。”沈聿宁的声音很冷静,“她的公寓、她的工作室、她的电脑、她的云盘。我们重新查。这次要查得更细。她藏东西的习惯,你比我清楚。”
顾星弥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帆布袋的内侧口袋。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比之前更沉,更静。
“她喜欢在书里藏东西。”顾星弥说,“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把重要的东西夹在她最喜欢的书里。那本书是——”
“《呼啸山庄》。”沈聿宁接上。
顾星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江蔓案的卷宗里有一份现场照片。她的书架上有一本《呼啸山庄》,被翻得很旧。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做深度报道的人,会把一本小说翻得那么旧。”沈聿宁说,“但后来案子结了,我没再想这件事。”
顾星弥低头看着帆布袋。她的手指在袋口的拉链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聿宁。
“那本书现在在哪里?”
“证物室。”沈聿宁说,“但监察委员会已经介入了。我可以申请调取证物。”
她重新发动引擎,掉头朝警署方向驶去。港城的天空在头顶铺开一片灰白色的云层,远处有雨云正在聚集。顾星弥把帆布袋抱在胸前,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她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袋口那条拉链。
江蔓在死前,把最重要的线索藏进了一本书里。而那本书,在证物室躺了两年。
现在,是时候把它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