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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新界 新界,元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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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元朗。
深灰色的私家车在一条狭窄的乡道尽头停下。林幼清熄了火,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车外。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村屋亮着零星的灯光,稻田和菜地之间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她把金丝眼镜重新戴上,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味。
一栋两层高的铁皮屋立在不远处,外墙刷着褪色的米白色油漆,门口堆着几盆绿植和一袋没拆封的水泥。铁皮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
林幼清走到铁皮屋前,抬手敲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大约四十五六岁,五官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的目光沉稳而直接。
“进来吧。”女人侧身让开,“外面冷。”
林幼清走进去。铁皮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角落里有一个小厨房和一道通往二楼卧室的狭窄木梯。墙上挂着几幅植物标本画,每幅画的右下角都用铅笔标注了采集日期和地点。
女人关上门,走到木桌旁,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面上。她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转屏幕,让林幼清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乱码。邮件内容很短。
“沈聿宁的证词已经提交给监察委员会。周明琬在跟。你被停职的事,内部已经传开了。接下来怎么办?”
林幼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预料到这条消息。她放下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暂时不动。”林幼清说,“监察委员会立案需要时间。光是调查取证和排期,至少两周。这两周里,沈聿宁和顾星弥会放松警惕。她们以为我已经被控制住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解决苏念安。”林幼清的声音很平静,“她是唯一一个在圈外的证人。沈聿宁把她藏起来了,但藏不了多久。苏念安的诊所还在中环,她的病人档案、咨询记录、还有她和江蔓三次会面的预约记录,全都在那间诊所里。我需要那些记录消失。”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沈聿宁会盯着诊所。”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林幼清抬头看着她,“你和她之间的关系,警方不知道。你是我们唯一的暗线。”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几幅植物标本画。其中一幅画的是苦橙叶,叶片细长,脉络清晰,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22年秋,大帽山。雨后。”
“你让我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你欠我的。”林幼清说,“两年前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在监狱里。程鸢做的那些事,你也有份。U盘里那份文档,江蔓没有写你的名字。但那只是因为时间不够。她还没有查到你,就已经死了。”
女人的手指在标本画的边框上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林幼清。两个人隔着那张木桌对视,铁皮屋顶上传来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
“这是最后一次。”女人说。
林幼清站起来,把水杯放回桌上。“不是最后一次。只要我们还在这个圈子里,就没有最后一次。”
她走向门口,停了一步。
“后天晚上。诊所关门之后。苏念安的门禁密码是她的生日。你查得到。”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林幼清的身影消失在铁皮屋外的夜色里。女人独自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许久,她走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屏幕上跳出一个照片文件夹,里面是一张合影。几个女人站在一间酒吧里,笑着,举着酒杯。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正低头调酒,短发利落,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的细镯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林幼清。
女人关掉文件,合上电脑。她走到门口,把门闩上,然后上楼,脚步踩在狭窄的木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楼上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元朗的夜景。霓虹灯在很远的地方闪烁,像是一排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但短信的内容她看过很多遍。
“苏念安在港大宿舍。周明琬安排的。门禁密码是她生日。别让林幼清的人先到。”
发件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她低头看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
窗外,元朗的夜安静而潮湿。风里传来远处狗吠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
晚上九点,沈聿宁的公寓。
顾星弥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监察委员会发来的确认邮件,正式通知沈聿宁的调查报告已经完成初步录入,预计两周后进入听证程序。她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沈聿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白粥。她把一碗放在顾星弥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手机翻看。周明琬下午发了一条消息,说苏念安已经安顿好了,住在她朋友在香港仔的一套空置公寓里,有保安和门禁,暂时安全。
“你安排了人盯着苏念安的住处吗?”顾星弥问。
“安排了。”沈聿宁说,“重案组一个信得过的警员,便衣。在楼下。”
顾星弥合上电脑,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煮得很稠,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沈聿宁的厨艺算不上好,但很稳。做什么都是那个味道,不会出意外。
“沈聿宁。”顾星弥放下碗,“林幼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等听证会。”
“你确定她会等到听证会?”
沈聿宁沉默了一下。她放下手机,看着顾星弥。客厅的灯不是很亮,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不确定。”沈聿宁说,“但她现在被停职了,警徽和门禁卡都交了。她在港城的活动空间有限。如果她想做什么,她必须找别人帮忙。”
“她在圈子里有别人。”
“对。所以我们接下来的重点,不是盯着林幼清本人,而是盯着她可能联系的人。”沈聿宁说,“周明琬在查林幼清的通讯记录。过去三个月,林幼清和三个号码有频繁联系。其中一个已经确认是中环的一家心理咨询诊所。另外两个,一个是程鸢的号码,还有一个是未实名的号码,查不到机主。”
“那个号码出现频率高吗?”
“很高。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通话记录。而且在林幼清被停职之后,这个号码还给她发过短信。”
顾星弥皱起眉。“那个号码的定位?”
“最后一次信号在元朗。”
顾星弥和沈聿宁对视了一眼。元朗。新界的西北角,远离港岛和九龙。那里有大量的村屋和农田,监控覆盖率极低,人口稀少。一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林幼清在元朗。”顾星弥说。
“可能。”沈聿宁说,“但那只是信号定位,不能作为证据。我们不能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进入元朗搜查。而且,她如果在那边的落脚点不是她名下的物业,搜查令也申请不下来。”
顾星弥放下粥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沙发旁边的帆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苏念安发给她的那条名片照片。苏念安,心理咨询师,诊所地址在中环。
“林幼清和中环的一家心理咨询诊所有频繁联系。”顾星弥说,“苏念安的诊所也在中环。”
沈聿宁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接过顾星弥的手机,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她快速敲下几行字,抬头看着顾星弥。
“苏念安的诊所具体地址是?”
“中环威灵顿街。二楼。”
沈聿宁把地址记下来。“我明天让人去查一下那个地址周围的情况。如果林幼清频繁联系的那个号码和这家诊所有关联,我们就找到了一条线。”
顾星弥点了点头。她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了。她看着碗里的白色米粒,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聿宁,你觉得江蔓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沈聿宁转过头看她。
“林幼清说,江蔓最后说的是‘别碰顾星弥,她什么都不知道’。”顾星弥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是真的,那江蔓临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保护我。但如果这是林幼清编的,她只是想让我内疚——”
“不管是不是真的,江蔓当时的选择都不该成为你的负担。”沈聿宁打断她,语气很平,“她保护你是她的选择。你活着,是她希望你做的事。”
顾星弥看着她。沈聿宁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粥碗上,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顾星弥知道,沈聿宁从来不擅长说漂亮话。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因为她只说自己确定的话。
顾星弥把碗放下,往沈聿宁那边挪了一点。她侧过身,把额头靠在沈聿宁的肩膀上。沈聿宁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过了一会儿,顾星弥的呼吸渐渐变缓了。沈聿宁偏头看了一眼,发现她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她的睫毛低垂,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色。这些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沈聿宁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拿起手机,调成静音,继续翻看周明琬下午发来的资料。屏幕上是一份林幼清的履历,从港大法证学硕士毕业,到进入警署法证科,一路升到主管。她的职业记录干净漂亮,没有任何瑕疵。但在履历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备注。
“2019年至2021年间,曾以个人身份参与港城‘女性心理健康促进会’的志愿工作。该组织于2022年注销。”
沈聿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女性心理健康促进会。苏念安是心理咨询师。林幼清曾经做过志愿服务。这两条线之间是否有关联?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港城的夜已经深了,远处的霓虹灯牌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一排永不熄灭的信号灯。她知道,这个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林幼清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在那之下,还有更多看不见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周明琬的调查结果,等听证会的日期,等林幼清下一步的动作。在这之前,她需要确保顾星弥安全。确保苏念安安全。确保U盘里的东西不会被人销毁。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顾星弥。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呼吸均匀而浅。沈聿宁伸出手,把滑落到顾星弥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她继续盯着手机屏幕。在那片微弱的蓝光里,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