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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立案 早上七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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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五十分,港城警署大楼。
沈聿宁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时,天空还压着一层铅灰色的薄云。晨风从海边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把警署门口那面旗子吹得啪啪作响。她熄了火,没有马上解开安全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副驾驶。
顾星弥正低头整理帆布袋的肩带。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下一片淡青色,但精神反而比前几天更清醒。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利落而安静。
“九点开始计时。”顾星弥说,“周教授那边应该已经到监察委员会了。”
“嗯。”沈聿宁解开安全带,“你留在车里。”
“我跟你一起上去。”
沈聿宁转过头看她。顾星弥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今天是正式立案日。林幼清会做最后一搏。我不想坐在车里等你,然后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顾星弥说,“而且,我是证人。监察委员会需要当面核实我的证词。周教授昨天在电话里说的。”
沈聿宁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替顾星弥拉开了车门。
两人走进电梯,按下七楼。电梯上行的时候,顾星弥忽然伸手,握住了沈聿宁的手腕。力道很轻,只是搭着。沈聿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臂微微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里,有几个文员站在门口低声交谈,看到沈聿宁和顾星弥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们。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紧张和某种隐约兴奋的东西。消息已经传开了。
七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方主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看到沈聿宁走过来,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沈督察,周教授已经到了。监察委员会来了两个人,在里面。”方主管压低声音,“署长也在。”
沈聿宁点了一下头,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长桌的一侧是监察委员会的两名调查员,一男一女,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摆着录音设备和厚厚的文件夹。周明琬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面前摊着她昨天准备好的所有材料。署长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一只手撑着额头。长桌的另一侧,是林幼清。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浅灰色针织衫,金丝眼镜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看到沈聿宁和顾星弥走进来,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顾星弥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向桌上的文件。
“人都到齐了。”监察委员会的女调查员开口,声音干脆利落,“我是监察委员会特别调查组的黎督察。今天的会议记录将作为正式立案材料的一部分。沈督察,请坐。顾法医,请坐。”
沈聿宁在桌边坐下,顾星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
黎督察打开文件夹,念了一段程序性的开场白,确认了所有在场人员的身份。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幼清,又转向沈聿宁。
“沈督察,你于前天向监察委员会提交了关于‘朱丽叶’连环杀人案的独立调查申请。申请中涉及本署法证科主管林幼清。根据委员会初步核实,该申请所附证据包括一份完整音频文件、一份手写文档扫描件、以及若干聊天记录截图。证据指向林幼清在担任法证科主管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在逃嫌疑人程鸢提供内部信息,协助其规避警方调查。目前,上述证据的原始文件已由港城大学法学院独立顾问周明琬教授正式移交。委员会决定,于今天上午九点正式立案,对林幼清展开全面调查。”
她说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向林幼清。“林主管,这是立案通知书。你被停职了。在调查期间,你不得离开港城,不得接触任何与案件相关的证人,不得进入警署法证科办公区域。你的警徽和门禁卡,请现在交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林幼清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张立案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警徽和门禁卡,放在桌面上。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
“我接受停职。”林幼清说,声音温和而平静,“但我保留对沈督察越权调查和违规取证的投诉权利。”
“你的投诉会在调查结束后一并处理。”黎督察说,“现在,林主管,请你配合调查。关于程鸢,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林幼清微微偏了一下头。她的目光越过黎督察,落在沈聿宁脸上。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沈聿宁表情冷静,林幼清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程鸢是我的朋友。”林幼清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她是一个自由职业者,花艺师,和我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沈督察为什么把我扯进来。”
“但你在朱丽叶酒吧做过兼职酒保。”周明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你后来考进警署,成为法证科主管。而程鸢在你之后接手了朱丽叶的运营。这段经历,你为什么没有在之前的问询中提及?”
林幼清看向周明琬。她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瞬。
“那段兼职经历和案件无关。”林幼清说,“我没有义务在问询中提及我的所有个人履历。”
“但那段经历直接关联到音频文件中你与程鸢的对话内容。”周明琬说,“在音频里,你明确提到了对江蔓的‘处理’。你告诉程鸢,‘她不能再留了’。这句话,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署长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表情凝重。两名监察委员会调查员同时低头翻看面前的音频文字记录。林幼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
“那段音频是两年前录的。当时江蔓正在骚扰我和我的朋友。她跟踪我,偷拍我的照片,在我的公寓楼下蹲守。我向警方报案过,但因为没有造成实质伤害,警方没有受理。音频里的话是我在极度焦虑状态下说的气话。我当时并不知道程鸢会真的动手。我后来知道了,但没有证据。我承认我没有及时上报,这是我的失职。但我没有参与谋杀。”
沈聿宁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林幼清在撒谎,但她的谎言有逻辑、有铺垫、有情感支撑。她把“灭口指令”包装成了“情急之下的气话”,把“协助规避调查”包装成了“失职”。如果这份录音是唯一的证据,她的说辞足以在法庭上制造合理怀疑。
但沈聿宁不止有一份录音。
“林主管。”沈聿宁开口,“你刚才说,你不知道程鸢会真的动手。但周晚的备用手机里,有一条来自你的短信。时间是周晚遇害前一个月。短信内容是什么,需要我念出来吗?”
林幼清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她嘴角那抹从容的笑意像是被一只手抹掉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的目光从沈聿宁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张立案通知书上。
“……我要求查看那条短信的原始记录。”林幼清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原始记录在监察委员会的证据库里。”黎督察说,“林主管,你有权在正式调查程序中申请查看。但不是今天。今天的问询到此结束。请你配合后续调查安排。”
林幼清站起来。她的动作还是很慢,很从容,但沈聿宁注意到她的手在收起手提包的时候,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她把包挎在肩上,经过沈聿宁和顾星弥的椅子时,停了一步。她没有看沈聿宁,而是偏过头,看向顾星弥。
“顾法医。”林幼清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江蔓为什么会死?”
顾星弥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因为她信错了人。”林幼清说,“她以为她可以拯救所有人。但有些人,不需要被拯救。”
她说完,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黎督察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对沈聿宁说:“沈督察,顾法医,请留一下。”
沈聿宁转过头看着她。黎督察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立案通知书已经发出。林幼清的停职程序从今天起生效。但调查需要时间。在调查结束之前,林幼清不会被拘留。这意味着她还有行动自由。”黎督察说,“委员会建议你和顾法医保持警觉。如果林幼清对你们有任何威胁行为,立即报警。”
“明白。”沈聿宁说。
黎督察点了一下头,和周明琬一起离开了会议室。署长也站了起来,走到沈聿宁面前,沉默了几秒。
“沈督察。”署长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这件事你做得对。但下次,先跟我说。”
“是。”沈聿宁说。
署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沈聿宁和顾星弥。窗外,港城的天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灰云裂开,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晴空。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会议桌上,照亮了那张空荡荡的椅子——林幼清刚才坐过的位置。
顾星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膝盖上,握着帆布袋的肩带。沈聿宁偏过头看她。
“结束了?”顾星弥问。
“第一步结束了。”沈聿宁说,“林幼清停职了。程鸢在押。监察委员会已经正式立案。”
“但她没有被拘留。”顾星弥说,“她还可以动。”
“嗯。”沈聿宁说,“所以她接下来会做两件事。要么逃,要么反击。”
顾星弥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但终于卸下一部分重量之后的释然。
“沈聿宁。”
“嗯。”
“我饿了。”
沈聿宁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确实是笑了。她站起来,伸手把顾星弥也拉起来。
“楼下茶餐厅。我请客。”
顾星弥被她拉着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两个人并肩的轮廓上。走出几步,顾星弥忽然偏头看了一眼沈聿宁的左臂。
“你的伤,今天该换药了。”
“吃完再去。”
“吃完一定要去。”
“嗯。”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降。走廊尽头,七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桌上那份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还摊在那里,上面印着林幼清的名字。
而在港城的某个角落,一辆深灰色的私家车正驶出中环,朝着新界方向开去。车里的女人摘下金丝眼镜,放在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林幼清的声音很平静,“立案了。我需要一个地方待几天。你那边安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低而稳。
“来吧。地址你知道。”
林幼清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车子驶上高速,港城的楼宇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被灰色的天际线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