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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给予,赐予 ...


  •   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叶被冲刷后的腥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黏得人难受。

      凌予撑着伞往家走,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烦躁还没散开。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烦什么,是许辞那句“你太蠢了”的嘲讽,还是自己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偷偷展平塞进书包的别扭行为。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伞柄攥得更紧了些。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栋老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他摸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冷清的味道——不是没人住的冷清,是那种有人住但没人好好过日子的冷清。

      客厅里摆着一套很贵的真皮沙发,跟这栋老楼格格不入。那是他爸上个月让人送来的,说是补偿。补偿什么?补偿他妈没了之后没人给他做饭,还是补偿他爸再婚后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凌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换了鞋就往自己房间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贴着他妈以前的照片,相框擦得很亮。

      他妈走的时候他初二。他记得在那之前,日子是很幸福的。

      很小的时候,他趴在他妈膝盖上问:“妈妈,我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呀?”

      他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生你之前啊,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你跟我姓。‘予’这个字是你爸取的——他说你是我们向老天讨来的,是老天的恩赐。予,是给予,也是恩赐。”

      那时候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妈妈的手很暖,爸爸在厨房炒菜的声音很响,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妈的发梢上,亮得晃眼。

      后来他妈走了,那个家就再也没有亮过。

      凌予靠在门板上回忆了几秒,才慢吞吞走过去把书包拉开。那张折起来的纸条还夹在数学书里,他拿出来展开,许辞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像印刷体一样干净。

      凌予盯着看了半天,把纸条往桌上一拍,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和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解析几何。

      他最烦的就是这个。

      题目条件列了一堆,椭圆、焦点、直线方程,看得他眼睛发花。他咬着笔杆想了十分钟,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真他妈烦。”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透过玻璃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辞做题时的侧脸——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永远不会停。

      凌予猛地坐直,甩了甩头。

      想他干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对着题目硬啃。草稿纸写满了半页,算出来的结果跟答案对不上。他又擦掉重来,再算,还是不对。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是他爸。

      凌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小予,这个月生活费打你卡上了,收到了吗?”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应酬后的疲惫,背景里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他后妈。

      “收到了。”凌予说。

      “嗯,”他爸顿了一下,“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还跟得上吗?”

      “还行。”

      “那就好。我和你阿姨这周末要带林去上海看个展,你要是……”

      “不用了。”凌予打断他,“我周末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爸叹了口气:“小予,爸爸不是故意不管你,只是……”

      “我知道。”凌予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要写作业。”

      没等他爸再说什么,他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爸每个月给他打钱,打得很大方,大到足够他在这栋老楼里租个两居室,大到足够他不用为钱发愁。但钱能买来什么?买不来他妈回来,买不来他爸回家吃顿饭,买不来那个家里有人等他。

      凌予把纸条重新夹回数学书里,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

      他懒得热,就这么喝了。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许辞已经到了,正在背单词。

      凌予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坐下,没看旁边的人。

      许辞也没看他。

      早自习还是老王盯着,教室里一片嗡嗡的背书声。凌予把数学书摊开,盯着那道解析几何题发呆。他昨晚算到半夜也没算出来,最后答案是看了练习册后面的解析,但过程没完全看懂。

      他偷偷瞄了一眼许辞的练习册——人家已经翻到下一章了。

      凌予把书合上,有点泄气。

      课间的时候,雷啸又凑过来:“凌予,昨天那道题你搞懂没?许辞给你讲了没?”

      “没讲。”凌予说,“就写了个步骤。”

      “那你还挺不错的,”雷啸啧啧两声,“他从来不理我。”

      “这句话你昨天就讲过了。”

      “……哦。”

      凌予从桌洞里掏出草稿纸,把那团皱巴巴的纸展平了放在桌上。

      许辞在旁边翻书,余光扫了一眼,然后继续翻书。

      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凌予本来不想去,但雷啸和张乐杨硬把他拉去了篮球场。

      打了两场球,凌予出了一身汗,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他坐在场边喝水,雷啸在他旁边喘气:“哎,你说许辞这人是不是有点怪?明明挺热心的,就是嘴太毒。”

      凌予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他哪热心了?”

      “昨天那伞啊,”雷啸说,“要不是我让他帮忙,你昨天下雨就淋成落汤鸡了。”

      凌予没说话,仰头灌了一口水。

      “还有那道题,”张乐杨也凑过来,“他给我讲题的时候也这样,嘴上说‘这么简单都不会’,但还是会给你讲完。就是对你比较……直接?”

      凌予把水瓶捏得咔咔响。

      直接?

      那叫毒舌。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小姑娘,讲课挺有意思,但凌予听得昏昏欲睡。他撑着下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许辞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很认真,英文字母写得又圆又漂亮。

      凌予收回视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辞合上书,起身去接水。凌予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英语练习册翻到了许辞正在做的那一页。

      完形填空。

      他扫了一眼,错了一半。

      许辞回来的时候,看见凌予在看他的练习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

      “看什么?”

      “随便翻翻。”凌予把练习册推回去,语气有点不自然。

      许辞“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凌予把书包收拾好,犹豫了两秒,转头看向许辞:“那个……昨天的题,我还有一步没懂。”

      许辞正在拉书包拉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凌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补充道:“就最后那个联立方程之后的计算,我算出来的结果跟答案不一样。”

      许辞沉默了两秒,把书包放下来:“哪一步?”

      凌予把草稿纸摊开,指给他看。

      许辞扫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行:“你这里符号错了,负号漏了。”

      凌予凑过去看,果然。

      “哦。”他有点尴尬,把草稿纸往回拉了拉,“谢了。”

      许辞没说话,把笔收起来,重新背上书包。

      凌予也赶紧收拾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到了教学楼门口,雨下得比昨天还大。

      凌予撑开伞,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辞:“你没带伞?”

      许辞“嗯”了一声。

      凌予沉默了两秒,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一起走吧,你住哪?”

      许辞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前面路口右转。”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校门口走。伞不大,两个男生并肩走有点挤,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起。凌予能闻到许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像晒过太阳的白衬衫。

      他有点不自在,把伞又往许辞那边倾斜了。

      “你伞歪了。”许辞说。

      “没歪。”凌予嘴硬。

      许辞没再说话,但伸手扶了一下伞柄,把伞往中间正了正。

      凌予的手还握着伞柄,许辞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很凉。

      凌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

      许辞也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周围全是放学的学生,吵吵嚷嚷的,但凌予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安静得有点过分。

      “你家还有多远?”凌予打破了沉默。

      “快了。”许辞说,“前面那个小区就是。”

      凌予“哦”了一声。

      到了小区门口,许辞停下脚步:“我到了,谢了。”

      “嗯。”凌予把伞收回来,“明天见。”

      许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凌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撑着伞继续往家走。

      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回到那栋老楼,楼道里还是黑的。他摸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冷清的味道。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爸发来的微信:「这周末真的不跟我们去上海?你妈说可以给你带礼物。」

      凌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个「不用,我有事。还有,她不是我妈。」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还是凉的。

      晚上做作业的时候,凌予把那道解析几何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算对了。他盯着答案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他盯着墙上他妈的照片看了很久,轻声说了句:“妈,我今天……好像没那么烦了。”

      照片里的女人笑着,永远不会回应他。

      凌予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书桌前,把那张纸条从数学书里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到学校,凌予到教室的时候许辞还没来。他把自己的桌子往墙边又挪了挪,挪完又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又往回挪了一厘米。

      许辞来的时候,看见凌予的桌子位置变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

      凌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早自习的时候,老王宣布下周月考。教室里一片哀嚎,凌予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数学本来就不好,这次月考要是考砸了,虽然没人会说他,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课间的时候,他转头看向许辞:“那个……你能不能帮我补补数学?”

      许辞正在翻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帮你?”

      凌予被噎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带早餐。”

      许辞沉默了两秒:“一个月。”

      “成交。”凌予毫不犹豫。

      许辞“嗯”了一声,继续翻书。

      凌予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翻到昨天那道题的旁边,把正确答案工工整整地抄了上去。

      抄完,他偷偷看了一眼许辞。

      许辞好像没注意到他在看,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凌予赶紧收回视线,假装认真看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许辞的侧脸上,把那小片睫毛的阴影照得毛茸茸的。

      凌予盯着看了两秒,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两笔,把那一页涂得乱七八糟。

      “你画什么呢?”许辞问。

      “没什么。”凌予把草稿纸合上,“手痒。”

      许辞没再问,但凌予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老王走进来开始讲课。凌予这次听得很认真,虽然还是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但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打算下课问许辞。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

      许辞坐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凌予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想:

      不得不承认,长得还挺帅。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王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凌予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还不错。

      至少,有个人会在他的草稿纸上写步骤,会在下雨天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会在他问问题的时候虽然嘴毒但还是认真给他讲。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不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还有雷啸他们呢。

      ——

      另一边许辞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客厅那盏老式吸顶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奶奶正在厨房做饭。

      “诶,小辞回来啦?身上怎么都湿了?快去擦擦,饭马上好,记得把你爷爷叫出来吃饭。”

      “好。”

      他换鞋的时候,肩膀上那块布料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没在意,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拉开拉链准备拿衣服。

      然后他愣住了。

      书包里湿得一塌糊涂。

      数学书、英语练习册、草稿纸,全被雨水浸透了,纸页皱成一团,墨迹晕开,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伸手摸了摸,连笔袋里的笔都沾了水,拧开一支,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

      许辞盯着那团湿透的书本,沉默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伞下的时候,伞面明显往他这边倾斜,他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而凌予那边几乎没淋到。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凌予个子高、手举得低,伞自然就歪了,也有可能是想让他少淋点雨。

      但现在看着书包里这团狼藉,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凌予是故意的。

      故意把伞往他这边倾,故意让他淋湿,故意让雨水灌进他的书包里。

      许辞把湿透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摊在茶几上晾着,指尖被冷水泡得发白。他想起凌予今天问他题时那副不太自然的样子,想起递草稿纸时故意别开的视线,想起撑伞时那只握得死紧的伞柄——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许辞冷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摊平,拿起手机给凌予发了条消息:

      「你故意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

      他跟凌予不熟,连朋友都算不上,凭什么质问人家?而且万一人家真的只是没注意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正想撤回,对面回了:

      「啊?什么故意的?」

      许辞打字:「伞。你故意往我这边倾,我书包全湿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

      「……我不是怕你淋湿吗?」

      许辞看着那行字,手指顿在屏幕上。

      怕他淋湿?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凌予是故意的,是恶作剧,是想看他出丑——结果人家是怕他淋雨?

      许辞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那几本书还在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他起身去拿了条毛巾,一本本把书页上的水吸干,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吸完水,他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我不是怕你淋湿吗」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

      「哦。」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谢谢。」

      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耳根有点热。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好心给他撑伞,他倒好,第一反应是怀疑人家故意整他。

      许辞把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换了件干净的T恤,重新坐回沙发上。茶几上的书已经摊平了,虽然纸页还是皱的,但字迹勉强能看清。

      他拿起那本湿透的数学练习册,翻到凌予问过他的那道解析几何题。答案旁边多了一行凌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工工整整的字完全不一样,但写得格外认真。

      许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赶紧把练习册合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许辞起身把窗户关好,拉上窗帘,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凌予的头像,犹豫了两秒,又发了一条:

      「明天早上帮我带份早餐,要豆浆和包子。」

      发完他就后悔了——在学校的时候只是随口说说,怎么能当真呢?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

      对面很快回了:

      「行啊,不过你得再给我讲两道题。」

      许辞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那本湿透的练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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