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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个月 许言夏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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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夏第一次和沈南汀通视频,没有先聊衣服,而是先确认钱什么时候到账。
对方没有觉得她问得扫兴,打开项目说明,一条条解释。驻留提供三个月双人间住宿和共用版房,材料报销上限六千,需要提前备案、留好票据;通过三次阶段样衣交付,每次支付四千,合计一万二。餐食、交通自己负担,额外采购超出上限的部分也得自理。
"所以不是每个月固定发四千。"许言夏说。
"对,要看交付验收。时间和要求会提前写清楚,不会做完以后再加条件。"
沈南汀四十岁上下,头发扎得低,身后是一排装材料的抽屉。她说话不快,讲到有些问题会直接停下,问许言夏还有没有没明白的地方。许言夏把最关心的垫付、修改、验收时间都问过,才把自己的作品图打开。
她有些怕显得过分计较,解释说杭州工作室还在付租金,也请了兼职,自己离开三个月并不是只带个箱子就走。沈南汀点头,说来的人大都有自己的现实安排,先算清楚比到了以后撑不住好。
"但这边不适合白天上课、晚上继续远程接一堆原来的订单。我们的节奏会比较紧。"
许言夏听见"紧",心里又动了一下。她已经习惯同时抓住几种收入,手头这个少了,另一个还能补。若真的来,许多能做完就结钱的活必须放开,换成暂时不知道有没有人买的作品。
沈南汀让她介绍接下来三个月想解决什么。许言夏说想完成六套,话刚出口,对方就问:"都完成之后呢?"
她顿住。这个问题不像赵敏问能不能按时交货,也不像客人问花多少钱,她没法用一个日期或者报价答完。
"我想让工作室不只是接修改。"她慢慢说,"有些人拿着旧礼服来,不知道除了改短还能怎么穿。我想做出一些真的可以拿来参考的办法。还有一部分,要能用相对稳定的料和版型做小量,不然每件都重新拆,工时太高。"
"这两件事要分清。"沈南汀把灰蓝套装放大,"你这件做得不错,但原来的旧褶只此一份。如果后面没有同样的旧衣,你准备保留什么?"
许言夏把自己另画的几张结构图翻出来,解释会保留可活动的拼接方式和分体穿着,但原来的褶不能硬复制。她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做了选择,只是一直不肯删掉某些更漂亮、却只能成立一次的细节。
沈南汀没有夸她想得好,只让她在申请里把两条路径各选一个重点,写清需要什么帮助、预计交付什么。项目能提供版房、导师反馈和一些对接机会,不承诺订单,也不会替作者把所有方案做完。
许言夏又问住处离版房远不远。沈南汀把摄像头转向窗外,指了一下街对面,说还要再走一个路口,十几分钟。随后她发来几张房间照片,床、柜子、两张小桌子挤在一起,条件干净,但跟许言夏刚才隐约想象的独立小公寓不是一回事。
"只能双人间吗?"
"项目提供的住宿是双人间。想自己出去租也可以,费用自己出。"
许言夏把另外租房的念头压下去,问室友是不是也做服装。沈南汀说会按作息和报名情况尽量安排,但不能保证彼此完全一样,公共厨房和洗衣区也得轮着用。
她点头,在本子上多记了几行。离开学校以后,她几乎没有再和陌生人住过一间房,家里虽然跟周既明一起住,仍有自己的空间。去那边,连晚上什么时候开灯、衣服晾在哪里,都要重新适应。
沈南汀见她停下来,便问还有没有别的问题。许言夏抬头,说共用版房的机器能不能晚上用,自己的样衣如果做到一半,第二天别人要用同一张桌子怎么办。
"机位提前约,公共台面用完得收,不能把半件衣服留在上面占着。私人材料有储物柜,超过时间要另外登记。"
这倒让她更想去了。她在工作室里可以把纸样摊三天,也因此常常同时摊着四五件,哪件都没真正完成。有人要等同一张桌子,她不能再靠"明天接着来"无限往后拖。
她没有把这些感受全说给沈南汀听,只继续问需要带哪些个人工具,把回答一一记在边上。
通话结束前,她说申请截止在三月中旬,如果材料完整,会再有一次面谈。正式入选后,四月二日下午报到,预计到六月底收尾。
许言夏把日子记下来。四月二日,离现在不到一个月,屏幕上只占很短一行,她却在按下保存之后,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阿岑一直在另一张桌子上做衣服,听见视频结束,才问她到底要去多久。许言夏说三个月,还没有申请,更没确定入选。女孩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自己是不是得另外找活。
"还不用现在定。"许言夏说完,看到阿岑的表情,又改口,"我是说,我也在算。不会到了出发前一天才跟你说。你那边有别的安排,可以先告诉我。"
阿岑把手里的线剪放下,说原来那家样衣间问过,四月后能不能多去两天,她还没答。若许言夏真的长期不在,她希望能留一些时间给别的工作。
"应该的。"许言夏说。
她说完仍有一点着急。几个月才配合顺手的人,自己一走,未必还能留住。阿岑要付房租,还常给家里买东西,原先的三天若减少了,就得从别处补回来。等她六月回来,女孩也许已经在另一家做得很稳定,她不能指望那时再打一个电话,人就跟着回来。
那天下午,许言夏把未来三个月的支出分开算了几遍。家里照旧每月三千五,工作室租金不能免,原来接着的订单必须交完;兼职如何调整,还得谈。驻留材料先垫后报,生活费和来回车费都是真钱。那一万二写在页面上,并不能覆盖她眼前全部开销。
她又打开自己的存款记录。年前几笔集中结算的收入还在,留着本来是想换机器、补材料,如今要挪一部分作为周转。她可以承担,但一旦去了,接下来就不能再把每个想买的东西都说成工作必需。
她把机器更新那一项划掉,旧机器还能再用,先修保养。拍摄也不再临时加第二组,现有两组足够提交申请。算到这里,数字终于不再把她往后推,只是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晚上周既明回家,她先让他把饭吃完,自己坐在对面等。等了十来分钟,他看她一直没动筷子,问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有,把苏州的机会从头讲了一遍。
周既明最先问的是:"三个月都住那边?"
"原则上是。不是不能回来,但得按交付和版房安排,不能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他点头,低头把碗往旁边挪了一点。许言夏等着他问钱,或者问住的地方怎么样,他却好一会儿都没出声。
"我现在还只是想申请。"她补充。
"你想去吗?"
她说想,声音出来时比自己以为的坚定。沈南汀讲到共用版房的条件,讲到同组的人会互相看样、交换测试,她心里就已经在想那几件总卡住的衣服。她不缺一张桌子或一台机器,缺的是有人能指出自己一直绕不过去的问题,也缺一段不用被零碎订单不停打断的时间。
周既明听完,说那可以申请。他没有故意放得很轻松,只是说完以后,继续看着她。
许言夏反而有点不自在:"你有没有觉得太久?"
"有。"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他顿了一会儿,补充说自己刚听到,还没想明白,三个月是挺久,但她先把申请交了,也不是现在立刻搬走。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问题,她却还是想得到一个更明确的态度。只要他说值得,她便可以暂时不用为留下的人感到难受;只要他说不愿意,她也能马上解释为什么必须去。如今他把两件事都摆着,她没有哪一句现成的话可以回答。
她把算好的费用递过去。周既明看了一遍,问这笔材料款是必须先垫吗,她说是,但会设上限,也有储备。他没有提出替她补,更没有说夫妻之间不该分那么清,只问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没有后续合作,回来还是接原来的活。钱花掉一部分,但样衣和做法能留下。"
"那你能接受?"
她想了想,说能。她不敢担保回来以后比现在挣得多,可是反复算过了,那笔储备能撑住最差的几个月。她把账本翻回前一页,向他指出暂时不买的设备和仍要保留的租金,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她心里已经有数。
周既明把纸放回她面前,低声说:"那就把材料准备好。"
许言夏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忙。她看着他,想问以后多久见一次,想说苏州其实不远,又怕这些听起来像在提前把不舒服全堵回去。她最后只问他,是不是今天太累,不想再聊。
"有一点。我也得消化一下。"
"那我不催你。"
她起身收碗,他也站起来,接过两只空盘。进厨房后,两个人像平常那样分着做事,只是比平时安静。她洗到最后,周既明伸手关小水龙头,说水开得太大,袖子湿了。
许言夏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已经湿了一圈。他拿干布给她,她擦完,没有把手立刻抽走,靠过去抱了他一下。周既明起初没动,过了片刻才把手搭到她背上。
这个拥抱没有让三个月变短,但至少她知道他还在这里,知道他的沉默里不只有不赞成。她靠了一会儿,抬头亲他下巴,位置没找准,自己先笑了。他也笑了一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低头回亲她。
第二天,她开始写申请。
第一版写得很漂亮,六套作品、旧衣再设计、生活方式,词很多。写到交付计划时却空了,她自己读完,把前面一半删掉,重新从那条穿着会往上跑的灰蓝上衣写起。
她列出三次失败、两次有效调整,还有仍然没有解决的材料稳定性。然后才写接下来需要做的事。阿岑帮她核了版型协作的部分,提醒有一版是自己先提出侧后片的调整,许言夏把记录翻出来,按实际过程补上。
女孩又问,假如去了,那边对这件的修改意见能不能发回来让她看看。许言夏说可以,涉及她做过的那几处,会把原因和改动都记清楚。阿岑点头,把最后一张标过尺寸的照片补进文件夹,才回去继续做裤脚。
三月中旬,材料终于凑齐。她还没按提交,先去接待最后一位来试衣的客人。对方要把裙腰再收紧一点,她照例请人坐下,确认尺寸,约好取件时间。事情做完,工作室门口的脚步声远了,她回到电脑前,又把申请页从头检查一遍。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