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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合伙人 江衡发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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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衡发来一张仓库照片,问许言夏,那三只纸箱还要不要。
照片里,一排旧货架已经拆去一半,地上堆着防尘袋和打包带。角落三只箱子被水浸过,底边鼓起来,侧面有她写的字。她看了很久,才把那三个有些褪色的编号认出来。
两年前结束合作时,她先拿走了机器和常用工具。剩下几件展示样衣、旧纸样,不急着用,江衡说仓库付过半年租金,可以先放。半年很快过去,中间他搬过一回,她又换了工作室,东西便一直留在那里。
并非她忘了。她每次想起,都觉得找一天再说,不愿为几只箱子再见他。现在旧仓库要清,他最后一次问,她不能继续含糊。
她回复说要,请他把具体地址发来,自己这周去取。
江衡没有马上发,先问她现在是不是开始做自己的系列。许言夏看着这句话,心里提起来一点。他大概看过她偶尔发出的试样照片,账号公开,她没必要质问从哪里知道。
“在做,还没完成。”
“有个合作想跟你聊。我们以前那组日常礼服,有客户想要重新做一批。用现成的版,成本好控制。你这边正好能接。”
他连着发了两张旧成片。许言夏认得那两件,一件是他们共同开发,另一件是她独立完成,结束合作时已经写进分账清单,样衣、纸样和后续使用都归她。库存现货允许旧店继续卖完,但不再追加制作,这是当时一项项谈定的。
她问客户看上哪件。江衡说都不错,最好一组一起做,至于怎么分,见面聊。
许言夏把手机放下,去抽屉里找当年的清单。找到时纸角有一点卷,夹在租赁合同后面。上面不仅列着作品,还有机器押金、面料、尚未收回的客户尾款,密密麻麻好几页。她从头翻过一遍,手指停在最后两个人签名的地方。
阿岑看见桌上多了一堆旧资料,问需不需要整理。她说不用,想了想,又请女孩把周五上午两个取件时间往后排半小时,自己要出去一趟。
“如果客人不方便就别挪,我早点回来。”她补了一句。
晚上,许言夏吃饭时告诉周既明,自己周五要见江衡取东西。他正在夹菜,听完停了一下,问在哪里。
她报了城北一个仓储园的名字,说以前存的样衣都在那边,顺便把他提的旧款合作讲了。周既明听完,问她想不想接。
“不太想。先听清楚,东西肯定要拿回来。”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过一会儿又问,要不要开车送她,箱子多可能拿不动。
许言夏看了眼他,想说不用,又怕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像在避开什么。她解释自己约了辆小货车,搬完直接送工作室,他那天照常上班就好。
周既明没有坚持。她见他比平时少话,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
这回答反倒让她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夹了一口菜,接着说:“你去办事,我知道。也没说不让你去。”
许言夏点头,没有解释更多。她本来担心他会问一些很难回答的旧事,或者故作大方说完全不在意,如今他只把不舒服放在桌上,没有要求她为此取消安排。她伸手替他把快滚到盘边的筷子按住,放回碗旁,说回来把能看的旧作品找给他看。
他抬头,问是不是也有那次台上脱鞋的裙子。她说那件是同学的,早不在自己这里。周既明笑了一下,饭总算继续吃下去。
周五上午,江衡在仓库门口等她。
他比最后一次见面时胖了一点,外套领子立着,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空的咖啡。看见她从车上下来,他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货车司机,随后把卷帘门拉高。
“你真叫车了?其实没多少。”
“三只箱子,我自己拿不了。”
仓库里很冷,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格外响。江衡把她要的箱子拉出来,箱底有一处裂开,露出里面的衣服。许言夏蹲下,先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核对。浅粉色那条的拉链坏了,米白色上装袖口发黄,纸样倒包得好,没有受潮。
第三只箱子里少了一条深蓝裙。她问去哪里了,江衡说前阵子拍样借出去,大概还在摄影工作室。
“什么时候还?”
“我问一下。”
他摸出手机发消息,又指着纸样问她现在用什么软件做版。许言夏没接话,继续翻箱子,找到那件归两人共同开发的样衣,放到一旁。
“这个不在我的清单里,留下。”
江衡看了一眼,说都拿走也无所谓,自己又不会改。她仍放在原处,让司机先搬另外两箱。第三箱要重新加固,司机出去找胶带,仓库里暂时只剩他们两人。
江衡趁机把合作条件说了。客户要小批量礼服,先做十套,沿用旧款,许言夏负责版型调整和成衣,他去谈销售与供货,利润按原来的方式分。他说客户愿意接受稍高的价,许言夏现在一个人接零单,不如做熟悉的东西来钱快。
“工费怎么记?”她问。
“做出来一起核成本。”
“我请人的工钱,自己的工时,都要先算。”
“你自己做,还另算一遍工钱?”
这句话太熟,她听见以后,竟没有立即生气。以前他们也这么算,房租、布料、摄影都写进去,她每天坐在机器前做掉的时间,却总被叫作共同投入。等到分利润,她又被提醒销售、客户和启动资金同样重要。
她把报价纸推回去,说如果按加工合作,先确定范围和工费,可以再考虑;若按旧方式一起经营,她不接。那件单独归她的旧款,目前也不再授权追加制作。
江衡皱起眉:“你别一上来就说这些,我是想着你现在也需要订单。”
“我需要。但这个时间和算法,我做不了。”
“我们以前不是合作得挺好?后来出问题,也不全是我的原因。”
许言夏把手里的纸样摊平,指尖压着翘起来的边。她很想反驳“挺好”这两个字,讲当年多少次客户改尺寸,多少次自己熬夜,却又觉得那些事情一旦拿出来,这场会面就会回到两年前,永远收不了尾。
她只说:“以前的账已经结了。现在按新的算,我说的就是新条件。”
江衡没有接,走到门口看了眼司机。司机正用胶带绕那只破箱,他借口去帮忙,背对着她站了几分钟。再回来时,语气缓和了,说先不谈分钱,至少把款式留下,等客户那边确认以后再说。
“先别拿我的那件去报。”许言夏说。
“客户已经看过照片了,总不能让我现在全撤。”
“你可以说那件不做了。共同那一件你按当时的约定处理,我不拦。”
江衡看着她,终于有些恼:“当年没我先去找客户、垫那些钱,你的衣服能这么快卖出去?现在一件都不能帮着留?”
许言夏的手握紧了。她一直记得那些帮助,也确实感激过,正因如此,以前很多话都没说。那份感激用到最后,连自己想要多少工费都显得不近人情。
“垫的钱后来已经结给你了。你找客户的投入,当时也算在分成里。”她把清单翻出来,声音有些发干,“如果你觉得还有哪笔没算完,你指出来,我们对。不能因为你帮过我,这件衣服以后都得按你说的做。”
江衡没有再说话。他翻着清单,许言夏也站着等。仓库门口吹来冷风,她的脚趾开始发麻,喉咙里却一直热着。过了片刻,他把纸推回来,说既然这样,那合作就算了。
她答应了。
深蓝裙还没问到消息。许言夏当着他的面,把缺少的那一件拍照记录发过去,请他找到后按她给的地址寄回,运费她付。江衡说下周给她答复。她没有再追着问以前为什么没通知自己就借出去,把其他三只箱子检查完,跟司机一起装车。
搬到最后一箱,司机问有没有底单要签。许言夏从包里拿出早晨打印的清单,江衡有些烦,说东西都在眼前,还签什么。她没把纸收回去,蹲在箱子旁把实际拿走的编号勾出来,缺少的深蓝裙另外列一行,自己先签了字。
“你也核一下。以后谁都不用再回忆。”
江衡站着看了半天,最终接过笔。他指出其中一张纸样有两份,许言夏打开袋子重新找,确实找到一张复印的,便从数量里减掉。两个人一项项对,先前积起来的怒气反而没有地方再发,只剩一些确定的数字和物件。
签完,他问她那件深蓝裙以后还做不做,客户最喜欢的就是那个领子。许言夏说还没想好。江衡道,如果是因为不想跟他再打交道,倒也不必放着钱不挣,完全可以只算加工。
她看了一眼仓库里剩下的货架。有一瞬间,她真想到眼前这笔收入能补多少材料钱,自己又何必非得把路堵死。可若想重新合作,价格、范围和双方要负责的事情都得从头谈,不会因为已经熟悉就更省力。她现在没有这些时间。
“这一批不做了。”她说,“你找能按你的进度配合的人吧。”
江衡没再劝,把签好的纸递给她。她收进文件袋,压平袋口,这次没有忘在身后。
上车以前,她还是谢了他一句,谢谢这些东西一直替她存着。江衡摆摆手,说本来也是空着的地方。他没有再谈合作,她也没再解释自己最近究竟在忙什么。
车门关上时,江衡又叫她,说现在换了手机号没有。她说没有,他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一句什么,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她坐进货车副驾驶,安全带卡了一下,试了两次才扣好。车开出去后,窗外仓库一排排往后退,她才察觉掌心全是汗。司机问直接去刚才发的地址吗,她说对,声音有些哑。
回到工作室,阿岑帮忙把箱子抬进去。旧衣服一件件挂出来,屋里像忽然多了几年前的另一个人。那些不够成熟的线条,她看一眼就能记起当时怎么想,哪里因为赶交付没有做好,哪里又固执地舍不得改。
阿岑拿起一件有特殊袖口的上装,问这个能不能研究一下。许言夏说可以,但只是看做法,不能把旧合作的东西直接混进现在的系列。女孩点头,把衣服平放到桌上,开始翻里面的接缝。
周既明的电话在这时打来,问东西拿齐没有。她说少一条裙子,下周寄,其余都到了,合作没接。他听完只问了一句,午饭吃了没有。
许言夏抬头看钟,已经一点多。她说还没,马上吃,周既明让她先吃,晚上再讲。
挂断电话,她坐到椅子上,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把外套脱掉。阿岑在旁边点餐,问她要哪一种,她凑过去看菜单,选了一份热的,随后把那几张旧清单重新装回文件袋。
最上面是当年离开时的签名。她没有撕,也没扔,把文件袋塞进抽屉,拉出椅子,去接刚送到门口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