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两个人的周末 一月第二个 ...
-
一月第二个周末,他们开车进了山。
这个安排来得并不容易。许言夏最先挑的是周末,周既明那边临时多了一场材料确认,往后推一周,她又已经答应客户周日上午试衣。两人在餐桌上翻了半天日历,终于找出这两天。她给客户改时间时,对方明显不太乐意,她额外留了一个晚间时段,才把事情安排好。
订房也是各有主意。她喜欢窗子大、有院子的那一家,周既明看中的是山脚下另一间,说交通方便,吃饭也容易。两家价格差不多,最后按她选的订,他负责开车和查路。
前一天晚上,她收行李收得很慢,往包里放了两件毛衣,又拿出一件。周既明只装了换洗衣物和洗漱包,坐在旁边看她反复比较颜色,问是不是要拍照。
她说随便拍几张,语气很轻,好像真的无所谓。他应了,把平时几乎不用的小手机支架找出来,装进外套口袋。她看见了,故意没有说话,又去把刚拿出来的那件毛衣放回包里。
许言夏把那两天提前空出来,周既明也挪好了现场的时间。出门时天还是亮的,开到半路开始落雨,越往里,山间的雾越浓。她一路往窗外看,原先想拍的层层山色,最后只剩车窗上一道道水痕。
民宿在一个小村子里。平台上的照片有院子、有玻璃房,窗外是一片平整草地,真正到地方才发现草地在修,围着蓝色塑料布,玻璃房里堆了几箱等待安装的椅子。
老板娘有些抱歉,说前些天晴天还好,最近下雨,进度拖了。许言夏站在门廊下,鞋底都是泥,忽然很想把预订页面翻出来,问当时为什么不提前说。
周既明提着两个人的包,先去看房间。双床房不大,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树,两张床之间摆着床头柜,床尾只有一条窄过道。他看完回来说房间没问题,暖气也能用,要不先住下。
许言夏低声问:"你觉得这样算没问题?"
他看了看院子,明白过来,把包先搁下,陪她去跟老板娘说。对方承认展示照片没及时换,答应退一部分房费,或者替他们免费取消。临时换地方要再开一个多小时,两人商量后,还是留了下来。
钱退回来,许言夏并没觉得多高兴。她特意带了一条新围巾,早晨出门还认真卷了头发,如今雨把发尾打得一绺一绺,站在玻璃门前,像跑来躲雨的。
周既明把包放进房间,问她想不想先吃饭。她说不饿,他又问要不要把头发吹干,她摇头。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的包打开,拿充电器出来。
许言夏坐在床边,忽然不太讲理地希望他也抱怨几句。他越平静,她越觉得自己像个为了两张照片闹脾气的人。其实她不只为了照片。好不容易不接单、不带纸样,花钱到一个陌生地方,她想得到一个跟平时不一样的周末。
她把围巾扔到床头,说:"我想出去走走。"
周既明看向窗外:"现在?"
"不然在房间待一天?"
他没反对,把伞拿上,两个人沿着村里的路往外走。雨已经小了,屋檐还在滴水,门口几只鸡躲在车底,一有人经过便挤作一团。许言夏看见路边一棵挂着小柿子的树,终于停下来,指给他看。
树在一段低矮石墙后面,远处雾气把杂乱屋顶遮住,反倒比民宿照片里的院子好看。周既明让她站过去,拿手机找角度。她提着裙摆绕开积水,刚站稳,他又让她向左一点。
"我左边是泥。"
"那你侧一点,后面有个桶。"
许言夏转过身,风从衣领里钻进去,手指冻得发僵。周既明拍了几张都不太满意,又往后退,说她不用看镜头,走两步试试。
她走了一步,鞋跟陷下去一截。
"算了。"她拔出鞋,"不拍了。"
周既明放下手机,过来帮她看鞋。泥沾在皮面上,他用纸擦了一下,越擦越花。许言夏自己接过纸,说别弄了,回去再擦。
他抬头看她,脸色也有点沉。"你想拍,我才拍的。"
"我也没说都是你的错。"
两人站在树下,谁也没接着说。石墙里面一位老太太出来倒水,看见他们,问是不是来找人。许言夏只好笑着解释住在附近,想走走。老太太看她的鞋,又看他手里的手机,指了指路另一侧,说那边铺过石板,好走些。
他们道了谢,换到对面。一路谁也不说话,走出一段,周既明忽然说自己也挺失望的。他原来看地图,想顺着河边走到一个旧桥,到了才发现小路封了,今天大概哪里也去不成。
许言夏转过脸:"那你刚才什么都不说。"
"说了也还是下雨。"
"我知道。但我一个人在那儿不高兴,你站旁边什么都行,我就觉得……"
她没想好怎么形容,最后只说:"算了,别说了,我饿了。"
周既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他们沿路找吃饭的地方,门口挂着招牌的两家都没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店,老板正坐在里面择菜,说米饭还有,菜要现烧。
屋里有炉子,靠近时脸热,脚却仍凉。许言夏把鞋尖对着炉口,周既明去洗手,回来点了两个菜。老板娘听见他们住的民宿名字,说从后面走近,前面那条路绕了大半圈。
许言夏看看周既明。他也正看她,终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得很无奈。
饭端上来,是一盘炒笋干和一小锅热汤,没什么摆盘,分量倒足。他们真的饿了,吃得很快。老板家一个小男孩坐在门边写作业,写两行就去看电视,妈妈从厨房出来叫他,他把本子猛地往前推,差点掉进地上那只空筐。
许言夏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写作业,桌上摊着书,抽屉里藏半本小说。周既明说他以前把游戏光盘藏进旧练习册里,被父亲清旧书时一整叠卖了。
"没再买?"
"买了。后来放程帆那里,他弄丢了。"
"你们这朋友当得挺费钱。"
他把汤盛进她碗里,自己也盛了一碗,没接话,只笑。饭吃完,许言夏的脚终于暖了,出门时雨停了大半,雾却更低。两个人按老板娘指的近路回去,十来分钟便到,比去时省了不少事。
下午他们留在房里。许言夏坐在窗边看刚才的照片,十几张里面,大部分要么闭眼,要么表情僵,倒有一张她低头提鞋的背影很清楚。周既明凑过来,她故意放大那只陷进泥里的鞋,说这张留着,省得以后说这趟玩得多愉快。
"我没这么说。"
"你以后可能会。"
他拿走手机,翻到另一张。那张构图歪,石墙占了一半,她回头瞪着镜头,嘴还张着,显然正在抱怨。他看了半天,说这张挺像她。
许言夏抬手去抢,周既明往旁边躲了一下。她扑过去,膝盖碰到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他赶紧伸手扶,她倒在他胳膊上,两人都停住了。
他刚洗过手,袖口卷起,手掌贴在她肋侧。许言夏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时那一点起伏,也能感觉到他在等她坐稳。刚才想抢手机的气势全没了,她扶着他的肩,慢慢往后挪,坐回床上。
周既明把手机还给她,声音低了一点:"没磕着吧?"
"没有。"
她看屏幕,眼睛却没看进去。房里一时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直到他起身去把湿外套翻面,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晚饭他们没再出去,问老板娘买了两份简单饭菜,在公共餐厅吃。旁边有一对带着孩子来的夫妻,小孩把拼图摊了半桌。许言夏见一块掉在地上,替他捡起来,孩子很认真地邀请她一起找边。周既明坐在对面看了片刻,也伸手拿了一块,摆了三次都不对,被小孩拿回去重新摆好。
桌上是一幅海底图,蓝的部分很多,乍看都一样。小孩只肯找鱼,大片海水没人要,许言夏便把边缘和颜色深的分开。周既明不信自己拼不好,搬来椅子,从最难的那一角下手。半个小时过去,他好不容易拼出一小片,孩子却说放反了。
"鱼是朝这边游的。"小孩举起盒子给他看。
周既明对着盒子看了半天,终于把手里的东西转过来。许言夏在旁边忍着笑,伸手想替他挪,他按住了,说等一下,自己能拼。
孩子妈妈笑着拉孩子去洗手,说别老指挥叔叔。他们一走,许言夏伸手敲敲周既明面前的桌子,故意学刚才的小孩:"鱼朝这边。"
他无奈地看她,拿起一块递过去,说有本事她来。她接过来,照着图比了好一会儿,也找不到位置,只好先扣在手心,不肯给他看。他发现了,抓住她手腕让她交出来,两个人在桌下争了几秒,直到孩子回来,才同时松手。
那一块最后被孩子拿去,轻轻一按,放进了两条鱼中间。
许言夏低头笑,周既明也不再逞强,老老实实负责替孩子找相同颜色。拼图没全部完成,但他们临走时,一条大鱼已经露出全身。孩子不舍得收,让妈妈拿硬纸板盖着,明早接着拼。
等他们回房,已经十点。许言夏洗完澡,发现周既明把空调调低了,说风太热,他有点睡不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被子,觉得还是冷,便下楼跟老板娘多要一条薄毯。
回来时他已经把温度调上去。她抱着毯子站在门口,说不用,自己加这个就好。他伸手摸了一下,觉得挺厚,才把温度回调一格。两张床隔着柜子,她裹进被窝,他在另一边关掉手机,问明天想不想早点走。
许言夏说看天气吧,反正没有别的安排。说完,她想起自己的工作室还有两件没做完的样衣,竟没像出发前那样着急。
夜里她醒过一次。陌生房间里的黑让人拿不准窗户在哪里,空调又停止送风,她摸了摸被角,正想找遥控器,听见另一张床也响了一声。
"冷?"周既明问。
"没有。你没睡着?"
"刚醒。"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动。两个人隔着那只柜子,听外面屋檐慢慢滴水。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伸出被子,碰到柜面上他的手背。他没有说话,指尖轻轻勾住她,停了几秒,才各自收回被里。
第二天早晨,许言夏被院子里挪椅子的声音吵醒。她拉开窗帘,树枝上的水还没干,远处山脊却露了出来。周既明也起来,两个人穿好外套,沿昨天那条石板路走到河边。
桥还封着,他们没有过去。河边有一段低矮台阶,许言夏坐下来,周既明站在旁边,用手机支架对好角度,设了倒计时。跑回来时他踩到湿石头,脚下一滑,急忙扶住栏杆,她吓得伸手去拉。
照片恰在这时拍下。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她皱着眉抓住他衣袖,他弓着背,另一只脚还悬着。许言夏看完笑了很久,没让他删。返程路上,那张照片一直停在她手机里,直到车驶出山口,阳光照进来,她才把屏幕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