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一份样衣 许言夏试着 ...
-
许言夏试着把手抬到头顶,衣服也跟着上去了。
镜子里,灰蓝色短上衣的下摆停在胸下,原先服帖的后领往后倒,像有人从背后拎住了她。她放下手,衣服却没落回原处,必须伸手往下拽。第三次试过,她站着没动,脸上的热一点点退了。
阿岑在旁边收针,问是不是后背还是不够。
“也不全是。”
许言夏把侧面的拉链拉开,重新穿了一遍。这套衣服用的就是那条灰蓝色旧裙,裙摆污渍被裁掉,完整的前后片拆出来做短上衣,下半截拼成一条窄裙。她保留了原来的压褶和一小排旧扣子,挂在人台上很好看,拍照也挑不出大的问题。
但她已经忘了这是第几次把肩头往前推。白坯布试片能让手臂活动,换到真正的面料,连上里衬,再加原来的硬褶,所有部位就各走各的。旧料剩得少,她裁剪时一再省,领口和后背的尺寸都比试片收了些。当时觉得差一点没关系,拼起来才知道那一点去了哪里。
阿岑拿来软尺,许言夏抬起胳膊让她量,量完把尺寸记在纸上。两人对了半天,已是下午两点。
阿岑把原来那张坯布样展开,肩线比真料宽出一点,纸角有许言夏自己画的红记号。为了绕开旧裙上的一处破损,她裁的时候向里挪了。正因为是自己挪的,她一直不太愿意把这条线重新画回来。
“要是加回去,没地方裁。”她指给阿岑看。
桌上剩下的灰蓝布拼不出一整片。女孩把几块边角对在一起,试了两种方向,拼缝都会穿过原本的压褶。旧裙最有意思的就是那几道褶,她想保留,又舍不得让拼接破坏完整形状。
“那能不能保留前面,后面换新料?”阿岑问。
许言夏没答,找来一块相近的蓝灰料,在窗边比色。一块偏绿,一块偏紫,单看都不明显,放在一起却差得很远。她又拿白色的来,反差倒很干净,但与原先画好的样子已经不是一回事。
唐晓恰在这时打来电话,说试拍那天午后三点前必须收工,后面有人订了场地,问她能不能两点以前到。许言夏一边举着布,一边说能,又问如果只拍一件,会不会太少。
“你不是只来试吗?”
“是。但我原来想多带一点。”
“带多少都行,先把要看的问题列出来。我给你看衣服上身和光线的效果,别到时候再现场改半天。棚里没有机器。”
许言夏答应着,把灰蓝布扔回桌上。唐晓听见那一声,问怎么了,她只说东西太多碰倒了。电话挂断,她还握着那块白布,不甘心马上换掉,折好放在最下面。
阿岑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先去把裙子的腰口缝合。机器响起来,许言夏松了一口气,至少这套衣服还有一半能继续往下做。
“要不要先把袖子拆掉?”阿岑问。
许言夏说再等等,先把里衬松开。她不想刚做完就拆掉最费事的一部分,尤其这只袖子已经来回改了三遍。拆里衬容易些,万一问题只在这里,至少还有挽救的余地。
两个小时后,她重新穿上,后背松了一点,前片又往外翘。阿岑坐在凳子上替她把侧面捏住,她的手机就在旁边震,周既明说自己刚离开现场,按原来说好的时间到影院。
许言夏看了看屏幕,回了一个好。她早晨想得很好,四点前把样衣试完,回家洗头、换衣服,再出去。如今头发用皮筋胡乱捆着,手指边缘磨得发白,只有那条窄裙倒是没什么问题,穿脱也方便。
“你今天有事吧?”阿岑问。
“五点五十的电影。”
“那现在得走了。”
许言夏偏头去看镜子里的背面,那里还有一道扭着的褶。她伸手想压平,反而把拉链口扯开了一点。阿岑松开指间的布,她站直,终于承认今天改不完。
她脱下上衣,穿回早晨的毛衣,把两件样衣一起罩好。阿岑以为还要留下来整理,她让女孩按时走,自己先把机针收起,电源关掉。到门口又回身,在防尘袋下面摸了摸,确认那件上衣没有压着。
这一下耽误得毫无必要,她知道,还是做了。
她没有时间回家,只在工作室洗了手和脸,重新扎头发。橱柜里有一支很久不用的口红,盖子上沾了线屑。她对着小镜子涂到一半,嫌颜色太深,又用纸抿掉。再抬头看,镜子里的样子跟平时差别不大,只有嘴唇红了一点。
到电影院的时候,周既明正在取票机旁等她,外套敞着,一只手拿两杯饮料。见她走过来,他先看一眼钟,又低头看她的鞋。
“跑过来的?”
“出了地铁走得快。没迟吧?”
“还有十分钟。”
许言夏松了口气,接过他递来的那杯。她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赶路,鞋底还沾着工作室楼梯口的泥。人群中有好几个女孩穿得很漂亮,她忽然有点后悔早晨没把要换的衣服带过去。
周既明看着她的脸,说:“今天涂了口红?”
她一窘:“很怪?”
“没有。我就是问问。”
他也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夸什么,抬手摸了摸鼻子。许言夏本来很想听一句好看,被他这副样子弄得笑了,倒把那点狼狈忘了一半。
进场后,他们坐在中间靠后。周既明脱掉外套叠好,许言夏把包放在腿上,摸到里面那张样衣尺寸纸。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拿出来看了一眼,周既明凑过来问是什么,她立即把纸折回去。
“衣服。没做好。”
“今天那件?”
她点头,不愿意再说。他便坐回去,伸手来牵她。她的手指刚沾过饮料杯,凉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慢慢松成十指交扣。银幕开始亮起来,她终于把注意力挪过去。
电影并不像预告那样一直逗人笑。两个主人公开着一辆快散架的车赶路,吵个不停,其中一人藏着要卖掉车子的打算。许言夏前半段还在想衣服,看到两人在路边因为一只漏气的轮胎吵翻,忽然就跟进去了。
周既明伸手去拿杯子,误拿了她的,喝了一口才发现,低头看杯套。她侧过脸问怎么了,他小声说太甜,又把杯子换回去。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他俩一起闭嘴,许言夏在黑暗里笑得肩膀抖,周既明握着她的手也紧了一下。
散场时,她已经忘记前半段为什么那么坐不住,站起来才发现一直交握的掌心全是汗。她先松手,在外套上蹭了蹭。周既明装作没看见,帮她让开过道,让前面的人先出去。
商场里暖气很足,两人没急着穿外套,在走廊边站了一会儿。她还在说电影最后那个人为什么把车开回去,周既明和她看法不同,两人一路争到电梯口。
他说有一处情节太巧,她说生活里也有碰巧的事。他举例举得太认真,把后半段都拆散了,她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你让我高兴十分钟不行吗?”
他停住,笑着说行,不说了。
许言夏走到电梯前,又回头:“你刚才说前面那个伏笔,在哪里?”
周既明便重新讲给她听。电梯到了,人群往里挤,他把她往自己身前带,等她站稳才松开。她抬头看他,心里那点因为样衣失败而缠着的烦闷已经退到很远。它没有解决,可她确实度过了一个好晚上。
吃完饭回去,车经过工作室附近,许言夏才想起第二天早上有客人,自己的记录本还留在那里。周既明把车停在路边,跟她一起上楼。她开灯时,他停在门口看了一圈,比上次多了一张小桌子,阿岑的杯子和尺子都放在那边。
“有点挤。”他说。
“还能转身。”
她拿到本子,本来就要走,周既明却看见人台上罩着的衣服。他没碰,只问是不是今天那套。许言夏嗯了一声,握着本子的手有点紧。
他看她没有揭开的意思,便向门口退。许言夏偏偏又不愿意他真的完全不问,站了一会儿,说:“你想看吗?”
“想。”
她把防尘袋拉起来。灰蓝色在冷白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淡,裙子的褶子垂得整齐,上衣也安静地套在人台上,像下午那些麻烦根本没发生过。
周既明看了片刻,说颜色挺好,问为什么说没做好。
许言夏把手伸进袖子演示,人台当然不会动,解释了两句都很费劲。她干脆拿下来,进试衣间换上。出来时,她不由自主先看他的表情。他目光落在她腰间,没有马上说话,她的脸却先热了。
“别看裙子,看肩膀。”
她抬起手,上衣又提上去。周既明伸手碰了碰她后领,问能不能在后面加一小块布。他说得随意,许言夏心里那股烦躁却忽然回来。
“不是破了一个洞,补起来就行。加在哪里,比例怎么改,都是问题。”
“我只是问。”
“而且旧料已经不够了。你可能觉得接一块也无所谓,但……”
她停住。周既明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刚才轻松的神情也没了。
他并没有觉得无所谓,这后半句是她替他说的。她今天一直在怕,这件衣服原本的设想根本行不通,所以别人任何一个看似容易的建议,都像在说她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我刚才着急了。”她说。
周既明没有立即应声。她又把衣服往下拉,越拉越别扭,索性进去换回自己的毛衣。等出来,他正背对她看墙上的草图,没有再发表意见。
许言夏站到他旁边,说自己以为今天能完成,已经答应唐晓下周拿去试拍。半个月里,她推掉了一批能赚钱的订单,阿岑也领着工钱陪她试,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一条普通成衣。
“所以我有点丢脸。”她低声说。
周既明转过头,像是第一次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把衣服遮着。他没有说不丢脸,也没有拿自己的工作来类比,只问她,下周必须拍成品吗。
“本来就是试光、试穿。但我不想拎一堆没做好的东西去。”
“那就跟她说清楚。我不知道衣服能不能改好。”
这句实话听着不太安慰,许言夏却没再顶回去。她站在原地,重新看了一遍草图,拿下其中一张,折好放进包里。走之前,她没有给样衣罩回袋子,只把袖子抹平,让它挂在最外面。
第二天上午,她穿着那件上衣给客人取衣服。刚抬手够到高处,后背便绷住,阿岑忙让她停下,从侧面拍一张照片。她换个角度再抬,袖口往上滑,里衬和面料各拉着一边。
“我记这边,你记后面。”许言夏说。
客人还没到,楼梯上很安静。阿岑拿尺子过来,她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侧,露出从前一天就不肯正眼看的那道歪褶。
两个人试到第三遍,许言夏把左边那道缝彻底拆开。手臂终于抬得高了些,原本很完整的线条却缺了一块。她让阿岑去拿昨天收起的白料,自己仍举着胳膊,等那一小片布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