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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水令 第三天。 ...

  •   第三天。

      洛安安走在回廊里,终端机握在手里。登录失败,只能切游客模式。直播间重新开通,粉丝栏从零变成一个灰色的“—”。她把终端机塞回兜里,抬头。戏台就在前面。

      纸人们已经各就各位。曹操脸纸人站在台口转着曲笛,白脸纸人抱着琵琶坐在后排,纸人新娘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

      洛安安抱着公鸡,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笛子、合字孔指法、三百年前的幻象、“莫吹响”,一句没漏。

      曹操脸纸人转曲笛的手指停了。“所以你就是福晋。”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洛安安看着它,“但你们恨煞灵,也恨载恒。煞灵破棺第一个吃的是你们。你们唱煞腔磨诅咒,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活。”

      戏台上安静了一瞬。

      “我翻了直播平台数据。北曲完播率比南曲高两倍,武戏最炸。你们要一炮打响,第一场上《单刀会》。选哪出你们定,我只提一个条件,唱正统的,不唱煞腔。我负责开直播拉观众收信仰值。每唱完一出,我还你们一个名字。”

      曹操脸纸人盯着她。“你先证明你能还名字。”

      “怎么还?”

      “你知道我们叫什么吗?”曹操脸纸人抬起画上去的眼皮,“三百年来,没有人叫过我们的名字。戏班花名册烧了,牌位砸了。我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洛安安看着它。戏台上十几个纸人,生旦净末丑,每一个都画着不同的脸谱,但没有一个有自己的名字。

      她掏出终端机,打开直播间,开启感官同步,对着镜头说:“今天正式首播!三百年清初王府阴戏班,正统昆曲《单刀会》首播!绝版古腔重现!”

      弹幕瞬间刷起来。洛安安没有急着让曹操脸纸人开唱。她走到第三排,把镜头对准那个抱着三弦的纸人。

      “这个纸人,三百年前是弹三弦的。他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你们要是觉得他弹得好,给他起个名。弹幕里刷出来,我记下。从今天起,他就有名字了。”

      弹幕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叫弦生!】
      【叫阿弦吧,好听】

      洛安安转头看三弦纸人。它画上去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手指在弦上颤了一下。

      曹操脸纸人站在台口,看着这一幕。它画上去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洛安安走回戏台正中:“你的名字,等这出戏唱完,弹幕里会有人给你起。现在——”

      她转头看向镜头:“家人们,点赞过万,今天直接上《单刀会》完整版。”

      弹幕瞬间炸了。她回头看向曹操脸纸人,点了点头。曹操脸纸人深吸一口气,曲笛横到唇边。第一个音,苍劲浑厚。板鼓落签,琵琶轮指跟上,纸人们的手指翻飞。

      “大江东去浪千叠,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

      信仰值汇聚成金色薄雾,落在公鸡羽毛上。公鸡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戏台正中央,站在生角的位置上,仰起头。第三声开始,它的鸣叫变成一种低沉的底音,和笛声咬在一起。

      曹操脸纸人放慢了一拍,给公鸡让出一条缝。

      就在此时,洛安安眼前飘过一行弹幕。灰色,没有用户名:

      【第三排左起第二个纸人。三百年前他不是自愿死的。】

      洛安安的目光扫向第三排。那个抱着三弦的纸人正看着她。然后它站起来了。

      三弦纸人从第三排站起来,手里的三弦横在胸前。曹操脸纸人没有回头,笛声没有断。白脸纸人抬头看了它一眼,琵琶轮指停了一瞬,又续上。

      三弦纸人的手指落在弦上。

      《山桃红》的开篇,从头到尾,整整一句。每一个音都精准地卡在《单刀会》的节拍缝隙里。那两句曲调像两条河,一条在台上奔涌,一条在第三排流淌。

      曹操脸纸人终于察觉了。它的笛声没有断,但脸上的笑谱裂开了一道缝。从嘴角一直裂到腮红。它没有回头,手指在笛孔上收紧,吹完了最后一个音。

      三弦纸人收了手,坐回第三排,像什么都没发生。

      弹幕里没人提这件事。那条灰色弹幕还停留在洛安安眼前。

      戏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灵堂方向,棺材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终端机右上角弹出红字:“煞气浓度上升。直播信号受阻。”信仰值从+1跳到+3,又跳到+8。

      纸人新娘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但洛安安听见她在唱。极轻的水磨腔。她唱的是《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洛安安猛地转头。纸人新娘依然闭着眼,嘴唇一动不动。信仰值没有涨。但灵堂方向的棺材裂缝,在她唱的时候又深了一分。

      曹操脸纸人唱完最后一句收腔。黑公鸡的鸣叫跟着落下。整个戏台安静了三秒。

      公鸡跳回石凳。爪子落在凳面上时打了一个趔趄。它没有摔下来。它站在石凳上,爪子死死扣住凳面,浑身发抖,但硬撑着没倒。凳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洛安安冲过去。她伸手去抱它,公鸡的爪子还扣在凳面上,扣得太紧,她掰了一下才掰开。掌心黏腻,是血。鸡冠上渗出血珠,胸口的伤口裂开了。

      她掏出终端机扫描:

      煞纹浓度:-1。新增创口:1。创口状态:煞气侵蚀中。预计剩余可唱场次:2。

      伤口边缘在发黑。黑气正从伤口往里钻。

      洛安安关掉直播,把公鸡抱紧。纸人新娘叫住她:“你过来。”

      她回头。纸人新娘站在幕布后面。“明天还唱?”

      “唱。”洛安安说。

      纸人新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闭上眼。“那就唱吧。”

      洛安安抱着鸡转身要走。她看见太师椅扶手上多了一道新裂痕。曹操脸纸人背对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布,正在擦自己脸上的裂谱。

      走回厢房的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公鸡。方才三弦纸人弹《山桃红》的时候,公鸡的底音没有乱。但它的爪子在戏台木板上多叩了一下。那个多出来的节奏,和《山桃红》第一个音的位置,完全重合。

      公鸡听懂了。它在配合。

      “你和三弦纸人,是一伙的?”她低声问。

      公鸡把脑袋埋进她掌心。

      回到厢房,她把公鸡放在膝头。终端机翻过来,背面多了一道裂缝。

      她把竹笛从袖中抽出来,放在灯下细看。三弦纸人刻的那道新刻痕,她之前只看了正面。她凑近看那几个孔位标记——和三弦纸人弹《山桃红》时手指在弦上的位置,完全一致。三弦纸人没有碰过竹笛。它只是弹了三弦。隔着一张戏台,隔着十几个纸人,它把这道刻痕刻上去了。

      三弦纸人在通过笛子给她传递信息。这支笛子不只刻着“莫吹响”,它还刻着怎么吹。而且刻的不是《皂罗袍》,是《山桃红》。

      她低头看怀里的公鸡。公鸡的黑豆眼盯着竹笛上那道新刻痕,爪子在她手背上叩了一下。和三弦纸人的《山桃红》开篇板眼,一模一样。

      终端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主管的消息弹出来。那个灰色的头像下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别去戏——”,后面跟着“用户已注销”。但又有两条新消息挤了进来,像是信号硬撑着穿过来的,字迹断断续续:

      【主管:我查了档案。三百年前那场婚礼,新娘死在台上。】
      【主管:档案那一页被撕掉了。我查不到新娘的名字。】

      洛安安盯着那行字。主管注销了,却还能发消息。他的账号像是从阴间挤进来的。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她伸手把曲谱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待君归来,教君《皂罗袍》。此生不得,来世再唱。”

      她翻到第一页。封皮上的“安安”两个字在烛光下看得真切。旁边还有两个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把终端机凑上去,放大。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洛氏。

      她翻到第二页,看那行娟秀的批注。那个“安”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挑了一下。她自己写“安”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一模一样。

      终端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主管的消息,只有一行:

      【明天别唱《单刀会》了。唱《皂罗袍》。】

      主管从来没管过她唱什么。直播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和纸人们自己定的。消息记录里的主管只关心封印、法器、档案,从来不关心她唱哪出戏。

      现在他突然让她改唱《皂罗袍》。为什么?

      洛安安低头看向怀里的公鸡。公鸡仰着头看她,爪子搭在她手背上,又叩了一下板眼。那个板眼,是《皂罗袍》最后一个音的收腔。

      她想起昨天按《山桃红》孔位时,公鸡的伤口渗了血。按《皂罗袍》孔位时,黑水退了一寸。两条路。一条退煞纹,但伤公鸡。一条不退煞纹,但逼退黑水。

      三弦纸人说连起来吹——先《山桃红》,再《皂罗袍》。这样既能退煞纹,又能逼退黑水。但公鸡会受伤。

      主管让她单独唱《皂罗袍》。只退黑水,不退煞纹。公鸡不受额外伤害,但煞纹还在。

      主管选后者。公鸡选前者。公鸡宁可自己受伤,也要让她把煞纹退完。它想让她走完整的路。

      她低头看公鸡。公鸡的爪子在竹笛上又按了一下。第三个孔位。那个不在两支曲子里、落在所有板眼之外的音。它要她走完整条路。连吹两支,再加第三音。

      她知道了。她不能只听主管的。她得听公鸡的。

      终端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主管的消息弹出来:

      【怎么不回?】

      洛安安没有打字。她把终端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不记得三百年前的事,但她知道一件事。从进府到现在,这只鸡没有骗过她一次。它用喙啄笛孔,不让她吹错。它用爪子写字,告诉她“别信她,信我”。它怕得要死的时候,还是挡在她前面。

      虽然脑海中没有他的影子,但她的心跳不会骗人。

      洛安安温柔地看着它,轻声说:“明天不唱《皂罗袍》。”

      她拿起终端机,翻回主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

      然后她关掉终端机,吹灭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公鸡的尾羽扫过她的手背,一下,很轻。像在说“好”。

      而此时灵堂深处,那口棺材上的符纸又裂开了一道缝。黑水漫过门槛,停在戏台台阶前。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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