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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笛血印 洛安安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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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这是进府第二天了。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
敲了五下,节奏有点乱。和昨夜那三下不一样。昨夜那三下轻重规整,像尺子量过。这五下乱得很,像有人一边敲一边犹豫。
然后传来刘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天亮了,老奴给姑娘备了些热水。”
是刘妈。洛安安松了口气,她先把门闩拔开一条缝,侧着身子,透过门缝往外看。
刘妈端着木托盘站在晨雾里,纸糊的肩膀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像哭过。
洛安安打开门接过托盘时,无意擦过刘妈的纸手。冰得不像纸,像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头。
“刘妈,这碗品相挺好,等我直播间哪天爆火——”
“姑娘。”刘妈打断她,纸糊的嘴角僵硬弯折,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蒙难之前,最后见过的人便是福晋。福晋离世之后,王爷再也没踏上过戏台半步。”
洛安安端碗的手顿住。
王爷最后见的是福晋。福晋死后王爷再不登台。那昨夜戏台上唱戏的,是谁?
“刘妈,福晋的棺椁——”
话没说完。刘妈宽大袖筒里突然窜出一缕青烟。她的纸手从指尖开始,像被无形火焰舔舐,边缘卷曲发黑,一路往上蔓延。刘妈低头看了一眼,纸糊的面孔上没有五官,却分明透出一种早已料到的麻木。
“老奴多嘴了。”她后退一步,将烧焦的手缩回袖中,转身就走。
青烟在晨雾中拖出一道灰白的痕。刘妈的身影越来越淡,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福晋生前的东西……姑娘莫要乱翻。”她的声音几乎被雾气吞没,“尤其是,能出声的。”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福晋的名字,是王爷亲口封的。名字在,她的魂就在。”
话音落下,人彻底消失在雾中。
名字在,魂就在。那名字没了呢?
洛安安盯着廊下那片被烧穿的青砖,砖面上一圈焦黑脚印,还在冒烟。纸人说了真话,就会被惩罚。刘妈知道,但还是说了。她为什么冒这个险?
她正要阖门,余光扫过廊柱后方。
一个暗黄纸人小厮立在阴影里,纸面泛着陈旧的土色。一截鲜红线从袖口钻出,贴着纸面往上爬。爬到面孔正中时,红线骤然收紧。纸面“嘶”地响了一声。整张脸鼓了起来,像有东西正从另一面往外顶。那道红线勒出的折痕横在中央,如一张被缝死的嘴。
洛安安后背的汗毛瞬间直立。她立刻关上门,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厢房里回响。
黑公鸡不知何时已经醒了,黑豆似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然后它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口樟木箱上。
洛安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箱子落着薄灰,铜锁扣锈迹斑斑,锁扣旁边的木板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昨夜她没来得及打开。
她走上前掀开箱盖。一件件云锦戏服整齐叠放,她把戏服取出,箱底铺着陈旧绸缎,底下凹凸不平。指甲伸进去抠住活动木板,用力一掀。木板纹丝不动。她换了个角度,指甲卡进缝隙里,用力一抠。指甲劈了,木板“嘎”一声松动,暗格露出来。
里面躺着一支老旧竹笛。笛身通体发黑,包浆厚重,刻着两个被岁月磨得几乎认不出的字。
刘妈说,福晋的东西别乱翻,尤其是能出声的。洛安安盯着箱子里的竹笛。能出声的。她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笛孔,五指竟不受控制地自动摆好位置。她从未学过昆曲,肌肉却牢牢记住每一个孔位。
刹那间幻象冲入脑海。大红嫁衣铺满视野,水袖漫天翻飞。有人站在她面前,一身青衫,面容模糊,只看得见伸过来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掌心朝上,等着接她递过去的东西。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正是这支竹笛。
青衫男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吹完这一曲,你就自由了。”
她要把笛子递过去。她想递过去。可手不听使唤,死死攥着笛身不肯松。
“安安。”青衫男子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急切,“给我。”
幻象碎作粉尘。
洛安安猛地回神,心口翻涌一阵酸涩,竹笛险些脱手。还没等她稳住呼吸,膝头黑公鸡骤然暴怒,腾空跃起,张开翅膀狠狠拍向竹笛。
但它没有啄她的手。它啄的是笛孔。
尖锐的喙精准地砸在笛身音孔上,像要把那几个孔堵死。洛安安猝不及防松了手,竹笛摔在青砖地面,滚了两圈。公鸡扑上去,一只爪子踩住笛身,浑身羽毛炸成刺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它在阻止她吹响笛子。
洛安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握笛的指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红痕,像被细线勒过。她蹲下身,朝公鸡伸出手:“我不吹。你给我看看。”
公鸡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松开爪子,低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那圈红痕。动作笨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懊悔。
洛安安趁机把竹笛捡起来。她翻过笛身,在两个磨损的字旁边,发现了一行极细的小字。之前她没注意到。放大之后,勉强辨认出三个字:莫吹响。
她盯着那三个字。谁刻的?刻给谁看?她把竹笛横在唇边,没有吹,只是试了试口型。公鸡的爪子立刻扣紧她的手指,力道紧得发疼。她放下笛子,低声说:“知道了,不吹。”
但她转过身,把竹笛对准了铜镜。
镜中穿红嫁衣的倒影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画红的嘴唇张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洛安安辨认出那个口型——“别吹。”
她把竹笛凑近一寸,镜中人退一步。收回来,手放下。再凑近,又捂住。反复三次,镜中人一次比一次退得远。
煞灵怕这支笛子。可笛子上刻着“莫吹响”。谁刻的?谁在阻止她吹?
铜镜“咔”一声裂开,倒影一分为二。左边的她穿现代衣服,脸色苍白。右边的她穿大红嫁衣,嘴角上扬,在笑。
洛安安后退一步,撞上桌角。终端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朝上。她低头去捡,正好看见直播间在线人数跳了一下。
一条弹幕,灰色,没有用户名:
【第三层禁咒刻反了。载恒不是封印者。他也是被封印的。】
紧接着第二条:
【七天。棺板裂完,戏灵出来,你和他都得死。】
在线人数跳回0。
洛安安攥着终端机,手指发白。她缓缓转头看向脚边——公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爪子在地上叩了两下。叩击的节奏,是《山桃红》开篇板眼。
洛安安握紧竹笛,声音发哑:“你要我吹响它?”
公鸡没有动。它的黑豆眼睛映出她的脸,瞳孔深处,她看见自己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红痕。
公鸡的爪子又叩了一下。这一次,节奏急促。像是催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咚咚”声。
洛安安的后背瞬间绷紧。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身走到窗边,压着嗓子开口:“谁?”
“姑娘,戏班班主命我送来物件。”
洛安安侧身藏在窗框后面,用手指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往外看。
廊下站着个花布衫纸人,脸上画着夸张艳丽的大笑脸谱,手里攥着一角褪色红帕,帕角绣着一个“载”字。纸人袖口一抖,一张泛黄纸片从窗缝里飘进来,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班主传话。”纸人的笑脸谱纹丝不动,声音却从腹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您上次唱到一半就走了,这次可得唱完。”
“什么上次?我从来没——”
纸人已经转身,消失在浓雾中。地上那张戏票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朱砂字迹清晰如新:
光绪三年,肃亲王府,福晋寿宴,昆曲《牡丹亭》,正席,洛氏安安。
她盯着自己名字那四个字。然后那四个字开始流血。
朱砂融化,鲜红液体顺着纸边往下淌,滴在她绣花鞋面上。鞋面被血浸透的地方,青灰褪去,露出底下大红缎面。和她方才幻象中那件嫁衣,一模一样。
洛安安猛地蹲下身,用袖口去擦鞋面上的血。越擦越红,大红缎面蔓延到脚踝。她停手,不敢再碰。
一条灰色弹幕从终端机屏幕飞快划过:
【别烧。烧了,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回哪儿?”洛安安对着屏幕问出声。
没有回答。但她身后,那面古旧铜镜悠悠飘来一声绵长叹息,像从镜面裂缝里渗出来的人声。
“安安……你终于回来了。”
洛安安猛地回头。模糊镜面里,映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化着精致艳丽的旦角戏妆,眉眼温婉。镜中人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声响,只传递出三个字:
别信她。
洛安安上前一步:“她是谁?”
镜中人面容扭曲,像被什么从后面扯住。她挣扎着又挤出两个字:
你……自己……
然后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铜镜裂缝中那个穿红嫁衣的倒影。
一只手从镜面深处伸出来,五指修长苍白,捂住镜中人的嘴,把她拖进黑暗。
洛安安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灵堂方向传来一声震耳闷裂,棺板上的符纸裂开最后一道纹路,漆黑如墨的液体从缝隙中涌出,滴落在青砖上,发出“嘶啦”腐蚀声响。
黑水没有停在原地。它像活物一样,顺着砖缝朝一个方向蔓延。
戏台的方向。
黑水在往戏台方向走。戏台上有纸人。纸人里有三弦纸人。三弦纸人的袖口有白色琴弦。它在找谁。
洛安安握紧竹笛,牙关咬紧。终端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主管的消息弹出来,只有三个字:
【别去戏——】
后面是乱码。然后是一行红字:
用户已注销。
洛安安盯着那行红字。主管的账号,和昨天弹幕“别碰那支笛子”的账号,是同一个。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脚边公鸡突然发出一声接近人声的呜咽。她低头,看见公鸡爪子下,青砖表面被她方才滴落的血洇开,血珠竟自己动起来,在地上划出歪扭的字:
别信她。信我。
洛安安蹲下身,与公鸡平视。它的黑豆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还有身后那面裂开的铜镜。镜中穿红嫁衣的“她”,正缓缓抬起手,朝洛安安的背影,伸出了手。几乎触到她的后颈。
洛安安没有回头。她伸手抱起公鸡。竹笛揣进袖中,戏票折好塞进终端机夹层。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终端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信仰值-1,记忆碎片已回收。
洛安安愣住。她努力回想主管的样子——姓什么,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的。一片空白。只记得账号名和昨天那些消息,那个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点开自己的账号主页。头像、昵称、历史消息,全没了。只剩一行灰字:
用户“洛安安”已注销。
她盯着那行字。主管注销了,她忘了主管的样子。她自己注销了……她会忘记谁?
公鸡的爪子紧紧勾住她的袖口。身后铜镜里,穿红嫁衣的“她”歪了歪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像在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