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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英雄血 第二天天亮 ...

  •   第四天天亮。洛安安照常架设设备,抱着公鸡推门出去。

      封印剩余:4天22小时。

      她走到戏台前,打开直播。

      “家人们,昨天听了关羽的【新水令】,今天继续。”她转头看向曹操脸纸人,点了点头,“点赞过万,接【驻马听】。”

      曹操脸纸人深吸一口气,曲笛横到唇边。板鼓落签,速度比昨日快了近一倍。琵琶扫弦如急雨,三弦在低音区紧追不舍。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

      弹幕瞬间炸了。曹操脸纸人没有停,紧接着往下唱:“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唱到“灰飞烟灭”时,用了昆曲生角里极难的“断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一个一个往外蹦,字与字之间留出极短的停顿,像刀砍在骨头上。

      洛安安抓住气口,对着弹幕解说:“这叫‘断腔’,关羽在回忆赤壁那场大火。他嘴上说黄盖,其实在想周瑜。当年一起打曹操的人,现在全死了,只剩他一个。”

      曹操脸纸人继续唱:“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唱到“犹然热”时,用了“擞腔”——尾音在喉咙里连续颤动,纸做的声带颤了三颤,稳稳落回板上。

      曹操脸纸人唱到最后一句:“好教我情惨切,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音高拔到最高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唱完最后一个“血”字,猛地收腔。

      戏台安静了三秒。弹幕淹没了整个屏幕。

      洛安安正要开口,余光扫到后排。白脸纸人的琵琶搁在膝上,手指拨了一下空弦。三弦纸人的肩膀绷紧了。

      太师椅方向,纸人新娘的袖口动了一下。但这一次,红线没有爬出来。她把袖口收了回去。

      洛安安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对着弹幕继续说:“家人们,三百年的功底。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弹幕里有人问:“主播,棺材里到底有什么?”

      洛安安扫了一眼那条弹幕,随口回了一句:“棺材的事,回头再讲。”

      话音刚落,太师椅方向传来一声响动。纸人新娘睁开了眼。

      “谁让你提棺材的?”

      “没人让我提。观众问的。”

      纸人新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大红嫁衣拖在地上,转身朝幕布后面走去。

      “明天你要是再提,就别唱了。”

      话音落下,人消失在幕布后面。

      洛安安握紧了竹笛。别唱了,等于没有信仰值,等于公鸡死。纸人新娘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

      关掉直播。没有回厢房。抱着公鸡,直接朝三弦纸人走去。

      纸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戏台上只剩下三弦纸人一个,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三弦搁在膝头。

      洛安安走上戏台。

      “主管查了王府档案。”她开口,“三百年前那场婚礼,新娘死在台上。档案最后一页被人吃掉了。吃纸的是个纸人。”

      三弦纸人的手指在弦上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知道新娘叫什么名字。”

      三弦纸人抬起头。画上去的眼睛对着她。它先看了一眼灵堂方向,又看了一眼太师椅方向。纸人新娘不在,曹操脸纸人不在,白脸纸人不在。

      它拨了一个音。对应的字是“假”。

      “纸人新娘是假的?”

      它又拨了一个音。对应的字是“骗”。

      洛安安攥紧竹笛。三弦纸人又拨了第三个音。对应的字是“锁”。

      “锁?”洛安安皱眉。她不知道棺材里有什么锁。但三弦纸人不会无缘无故拨这个音。“棺材里有锁?”

      三弦纸人点头。然后它的右手从弦上移开,伸进袖口里,摸出一件东西,放在膝上,往洛安安的方向推了一下。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通体漆黑,边缘锈蚀。铁片上刻着一个字——“载”。背面刻着四个字:棺底三尺。

      “三尺下面是什么?”洛安安问。

      三弦纸人没有回答。它只是垂着眼,抱着三弦。

      她把铁片收进终端机夹层。铁片冰凉,硌在掌心。载恒的载。这不是信物。这是钥匙。

      她正要转身,三弦纸人又拨了一个音。

      洛安安回头。三弦纸人的手指停在弦上,画上去的眼睛看着她。然后它的右手食指在弦上轻轻划了一下。一个动作。不是弹。是划。

      那个动作的轨迹,落在《山桃红》的工尺谱上,对应的字是“你”。

      洛安安盯着它的手指。三弦纸人又划了一下。这次对应的字是“来”。

      你来。

      洛安安皱眉。“来?去哪儿?”

      三弦纸人没有回答。它的手指在弦上点了点,方向朝下。戏台木板。然后它又点了点方向朝上。洛安安顺着它的手指抬头。戏台上面是藻井。

      藻井上画着二十八星宿。她认出了北方的北斗七星——那七颗星连成的形状,她在课本上见过。但三弦纸人看的不是北斗,是北斗旁边一颗极暗的星。那颗星在北斗旁边,光极弱,几乎淹没在周围几颗亮星之间。洛安安不认识那颗星,但她记住了它的位置。

      下和上。木板和藻井。一个在脚下,一个在头顶。它在告诉她,答案不在中间。棺底三尺是下。头顶的藻井是上。要拿到棺底的东西,得先看懂上面的东西。

      她抱着公鸡转身下台。走到戏台边沿时,后背突然一阵发凉。有人在看她。不是三弦纸人。那道视线从太师椅方向过来,冷冷的,像一根针扎在后颈上。

      洛安安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但没有回厢房。她先绕去了灵堂。

      灵堂的门还半开着。她推门进去,棺材还在原处。符纸裂缝比昨日又大了一些,黑水沿着棺缝往外渗。

      她绕到棺材另一侧,避开黑水,蹲下身,伸手摸向棺材底部的青砖。手指探进砖缝,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铜环。嵌在砖缝里,锈迹斑斑。她用力拉了一下。铜环纹丝不动。她又换了个角度拉。还是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铁片背面刻着“棺底三尺”。棺材底下三尺,一定有东西。她现在拿不到。

      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地面。灵堂的门槛上,黑水已经漫过了砖缝。她低头看脚下。那双从棺材里延伸出来的脚印,还在。但今天多了一双脚印。从她站的位置出发,走到棺材前。是她自己的。

      一双从棺材里出来,走到她脚下。一双从她脚下出发,走到棺材前。一个来回。像是有人在模仿她。

      她后退两步,退出灵堂。脚印没有跟出来。

      洛安安离开灵堂,路上遇到了阿福。

      阿福蹲在井边打水。看见洛安安过来,他连忙站起来,佝偻着背。

      “姑娘,您怎么来了?”

      “阿福。档案最后一页写的是福晋的名字。”洛安安盯着他,“洛氏安。三弦纸人吃了那页纸。”

      阿福听到后,纸手一时没拿稳水桶,水晃出来,洒在他纸鞋面上。

      “名字到底有什么用?”

      “刘妈告诉你名字在,魂就在。但她没告诉你,名字是谁封的。”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是王爷亲口封的。封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血滴在名字上。名字和王爷的魂绑在一起。名字散了,福晋散了,王爷也活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脚踝处的纸面有一道裂缝,边缘发黑。裂缝从脚底往上延伸。还在烧。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裂缝在长。

      洛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干干净净。

      阿福把裤脚往下拽了拽。“老奴多嘴了。”他提起木桶,转身就走。

      “阿福。”洛安安叫住他。

      阿福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刘妈告诉我,名字在,魂就在。你告诉我,名字是王爷用自己的血封的。”她盯着他的背影,“你们每个人都说了一半。”

      阿福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老奴只是伺候人的。帮不了谁。”

      “三弦纸人吃了档案,保住了名字。刘妈告诉你名字在,魂就在。你告诉我名字是王爷封的。”洛安安盯着他,“你们三个,都在帮同一个人。”

      阿福没有回答。他提起木桶,走得更快了。

      洛安安站在井边,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厢房,掏出终端机。主管的消息已经亮了:

      【它说了吗?】

      【铁片留着。明天再试。】

      洛安安盯着屏幕,没有回。

      翻到直播数据页。今天的信仰值比昨天多了不少。但没有昨天涨得快。观众在变多,但每个人带来的信仰值在变少。

      合上终端机。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起身去倒水。手刚碰到茶壶,停住了。

      茶壶不在原来的位置。她早上出门前,它在桌子正中间。现在挪到了左边,壶嘴朝着窗外。

      她拿起茶壶看了一眼壶底。壶底干干净净。没有水痕。不是纸人。纸人动过的东西会留纸浆。是人。有活人进过她的房间。

      她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她把茶壶留在原地。如果明天它又动了,说明那个人还在盯着她。

      走到门边。门闩还插着。窗户关着,窗纸没破。人怎么进来的?门闩是她出门前插好的。她确定。

      蹲下身,门槛外面有一小团暗色的水痕。有人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推开门。回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关上门,把门闩重新插好。

      坐到榻边,掏出竹笛。笛身冰凉。翻过笛身,看着上面那道新刻痕。

      忽然,刻痕的边缘,有一小片细小的划痕。不是刻痕本身。是刻痕旁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笛身上划了一下,试了试刻痕的深度。

      那片划痕是新的。比三弦纸人刻的痕迹更新。有人碰过这支竹笛。在她睡着的时候。

      竹笛揣回袖中,没有声张。三弦纸人的刻痕是为了给她传信。那片新划痕,是为了试探。

      攥紧竹笛。时间没到,但有人等不及了。

      掏出曲谱,翻到最后一页。“待君归来,教君《皂罗袍》。此生不得,来世再唱。”之前翻到这一页,只看了这行字。没有仔细看下面。现在凑近了,发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把终端机凑上去,放大。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第三音。

      三弦纸人说的第三个音。落在所有板眼之外的那个音。曲谱最后一页也写了“第三音”。

      翻回第一页。封皮上的“洛氏”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字。凑近了辨认。

      “等我。”

      洛安安攥紧曲谱。等她。等她回来。等她唱完那两支曲子,等她吹出第三个音,等她解开这个名字。三百年前那个人,一直在等她。

      低头看怀里的公鸡。公鸡的鸡冠蹭了蹭她的手腕。

      “明天,我们一起。”

      而灵堂深处,那口棺材上的符纸又裂开了一道缝。黑水从缝隙里涌出来,沿着棺缝往外爬。

      它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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