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008 章 · 明天还来吗 周四夜里她 ...
-
周四夜里,沈砚回到家里。
回家路上她绕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箱水——家里有壶,她平时不买水。到家把水放好,坐下来倒了一杯酒,喝得很慢。
今天这一天排得很满,从提讯到送客,中间没有一处空,这一整天她没有想过那几年。坐下来以后那些事自己回来了,回来的不是一件事,是一整段:教室里的白灯管,窗户上那层水汽,操场上很大的风,还有那一句她等了很久的"明天说"。
那年她们大一,进队的第一年,深秋。
招新二轮那天是晚上七点过。教学楼三层的小教室,白灯管,桌子拼成两排,中间空着一条道;桌上摞着辩题纸,一摞一摞的,边上卷了角。窗户上有一层水汽,屋里人多,哈出来的气全糊在玻璃上,糊成一片白,有人用袖子擦了一块,擦完没一会儿又糊上了。
那一轮的辩题是:赢重要,还是道理重要。
正反两方都是临时分的,分完给二十分钟准备,屋里吵得像一锅水:有人翻资料翻得哗哗响,有人站在窗前背稿子,还有人把椅子拖到墙角去,拖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长的一声。
沈砚打结辩。她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人,坐在最边上,不是场上最亮的那个——前面几个都说得比她漂亮,有个四辩站起来的姿势都练过,站起来先停半秒,停完才开口。
对面那一组的四辩抛了一句很漂亮的话。她说的是:
"规则的意义,就在于它不问动机。"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它漂亮,可它是空的。全队的人都在绕,绕的是怎么接这一句而不显得自己笨;绕了三轮,绕的都是同一个圈。第一个人说的是规则要有确定性,第二个人说的是动机不可查,第三个人举了一个例子,举得还挺像。三个人说得都对,说完那一句还在原地。
窗户上的水汽往下流,流成一道一道的,顺着玻璃往下走,走到窗台那儿积成一小条。教练坐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沈砚坐在最边上,低头在自己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轮到沈砚结辩。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她没有站得很直,开口说的第一句是:
"你说的是结论,不是理由。"
场上安静了两秒。坐在前排有一个人回过头来看她,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教练那一边传出来一声笑,笑得很短,笑完就没有了。
说完她坐下了。坐下以后她的手在桌下蹭了一下裤缝,蹭完就低头看自己那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她刚才写的那两个字还扣在下面。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桌子上一摞辩题纸没人收,最上面那一张的边翘着。沈砚顺手拿了一张,折了两折,夹进书里;她夹的时候没有想为什么。
屋里的人走得很快,五分钟就空了一半。教练站在门口跟两个人说话,说的是下一轮怎么排;沈砚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里,收得很慢,她是最后一个走的。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教室——灯还亮着,桌上还留着那摞纸。
贺予是第一个走过来的。
她跟沈砚同届,经济法,那天在对面那一组。她走过来站得有点近,近到沈砚抬头看她的时候要抬一点眼睛。
贺予没有夸她。她说的是:
"你刚才那句,换我我会再补半句。你没补。停得对。"
沈砚看着她,没有答。
贺予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沈砚说:"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贺予走出去;走出去以后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你没补。停得对。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她的话——别人说的是"你那句说得好",或者是"你胆子真大",没有人说过"你停得对"。
沈砚把书包背上,背的时候带子缠了一下。周允站在门口,全程没有说话,看着她们说完,把书包往肩上一提,先走了。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要走七八分钟。
出楼门的时候冷气扑上来,两个人都把领口拢了一下。贺予走在沈砚左边,步子比她大,走两步就要慢下来等一等,等了三次以后她自己把步子收小了。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是橙的,隔着一段一盏,灯下的落叶被踩上去会响;哈出来的气是白的,一团一团散在前面。
前一半路两个人说的是辩题。贺予问的是她刚才那一句是怎么想出来的——她不问"你是什么样的人",她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那句是提前想好的,还是她说到那儿你才有的。"
"她说了三遍。"沈砚说,"第三遍我才听出来她绕的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你等了三遍。"
"我记不住第一轮说了什么。"
贺予笑了一下:"这个习惯不好。"
沈砚说:"我知道。"
后一半路就不是辩题了,说的是她们各自怎么进的这个队,说的是教练第一节课说的那句话,说的是经济法那边有个老师上课从来不带教案。
贺予说的是她自己:她是被室友拖着来报名的,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她连辩题是什么都不知道;第一轮她抽到的是反方,站上去说了三分钟,说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下来说什么。"沈砚问。
"说赢了。"贺予说,"运气。"
沈砚看了她一眼。
"运气也是本事。"她说。
贺予笑了。
说着说着又说回去了,说回的还是那一句:规则不问动机。
贺予说这句话是对的。她说动机查不清,一个人心里想什么,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规则要是问动机就执行不了,所以规则只看行为,这是规则聪明的地方。
沈砚说不对。她说:正因为规则不问动机,所以动机才必须有人问。规则不问,那就得有人问,不然就真的没有人问了。
贺予停下来看她。
"谁问。"
"问的人。"沈砚说,"总得有个人。"
贺予笑了一下:"这个人没有位置。"
"那就更得有人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争了一路。争到快到校门口那一段,两个人都还在说,说得比刚才快,谁也没有让,说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贺予说了最后一句,说的是:
"你这个人不好赢。"
沈砚说:"我本来就不是来赢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的时候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面。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来,一前一后,一长一短,铺在地上;走到灯正下方的时候,两条影子叠在了一处,叠了三四步,又分开。沈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贺予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换到离沈砚远的那一边;换的时候她捏着带子停了一下,停完接着往前走。沈砚看见了,她也没有说话。
贺予个子高,肩膀直,说到什么的时候要看沈砚的脸,说着说着就要抬一点下巴。抬的次数多了,贺予自己发现了,笑了一下说:"你长这么高干什么。"
沈砚说:"我又不长。"
"那你别长。"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住。
贺予说:"明天还来吗。"
沈砚说:"来。"
第二天训练,两个人在教室里对上了眼。
谁都没有先说话,是沈砚先移开的。移开以后她翻自己的本子,翻了两页,一页也没有看进去。
第三天她在图书馆,坐的是四楼靠窗那张桌子,桌上摊着刑法教材和一本笔记。贺予进来,走到沈砚这一桌,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旁边。是对面。
对面能看见脸。
那一晚上两个人说的话不超过三句。贺予看自己的书,看一会儿抬头说一句,说的是书上的;沈砚答一句,答完两个人都低头,低下去以后屋子里就只剩翻书的声音。
一周以后那张桌子就变成了她们两个的。四楼靠窗,固定的那一处,谁先到谁占,占的人不说,另一个来了直接坐下。那张桌子的窗台比桌面宽一点,沈砚来了把书堆在窗台这一头,贺予来了把杯子放在那一头;两个人的东西各占一头,中间空着一段,谁都没有往中间放。
有一回贺予先到。沈砚走到桌子边上的时候,贺予把搭在对面椅子上的包拿下来了。
贺予没有说话,就是把包拿下来了。
沈砚坐下了。
还有一回沈砚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不是要睡,是看着看着字就花了。醒的时候窗外全黑了,屋里只剩两个人,她的书边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瓶水,拧开了,瓶盖靠在瓶身上放着。
她没有问,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盖子拧回去了。贺予在对面看书,头都没有抬。
有一天贺予带了两杯热的东西进来,一杯放在沈砚手边。
"买一送一。"贺予说。
沈砚看着杯子。过了两秒,贺予自己拆穿自己:"其实没有买一送一。"
沈砚把杯子接过来。她没有说谢谢,她说的是:
"你下次别买了。"
贺予说:"那我下次还买。"
沈砚没有再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是热的,烫了一下舌头。
沈砚给自己一个说法:队里关系好。
队里关系好,所以一起吃饭,一起占桌子,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走到宿舍楼下。这个说法她说得通,她也拿它去跟别人讲过——说的时候她说的是"我们队里都这样"。
说"都这样"的时候她自己信。队里其他人也一起吃饭,也一起占桌子,只是没有占得这么固定,也没有一天不落。
有一次她对周允讲过。周允那时候在低头系鞋带,听完没有抬头,系完站起来才说了一个字:"哦。"
这些都不是越界。越界发生在更后面。
在那之前,贺予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借沈砚的书。借的是刑法教材,说的是下周还。
"你那本我下周还你。"贺予说。
"不急。"
"我下周一定还。"贺予说,"我还的时候你要在。"
沈砚抬头看她。贺予正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塞,说这句的时候没有看她,说得很快,像是随口一句。
沈砚说:"我每天都在。"
她把书递给贺予的时候,书是合着的,封面朝上。
有一天沈砚发现,贺予说话之前会先看她的脸。
不是看一眼就走的那种,是看完了才开口;看的时候眼睛是落在她脸上的,落住了才说话。
队里那么多人,贺予跟谁说话都要看,可看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她跟别人说话看的是对方的眼睛,跟沈砚说话的时候看的是整张脸,看完才开口。
沈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训练教室里。注意到以后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那天训练完她特意看了一眼——贺予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的,说完就走,看和说之间不停;轮到她的时候,那个看就多停了一下。
多了多少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那一下跟别人不一样。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躺下以后她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想到一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没有再想下去。
隔了几天,贺予在桌上一边翻自己的书一边说了一句:
"你上次说,规则不问动机,所以动机才要有人问。"
沈砚抬头:"我说过吗。"
"说过。"贺予说,"校门口那条路上。"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翻自己的书,翻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沈砚看着她翻书的那只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那只手停了一下,停完又接着翻。
她知道贺予不是顺口一提。
"你连日子都记得。"沈砚说。
"不记得。"贺予说,"记得话。"
沈砚没有再问,低下头看着自己书上那一行已经看了三遍的字。她想了想,想不起来自己说过——她确实说过,那是随口的一句,说完自己就忘了。
那句话被另一个人存起来了,存了几天,然后还给了她。她自己说完就扔了,别人替她捡着。
那天夜里她躺下以后,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是凉的,她把手缩在被子里。翻过去以后又翻回来了。
贺予还书那天,把书递过来。
她递的时候是两只手,书脊朝着沈砚。沈砚伸手去接,接的时候贺予的指尖碰到了沈砚的手背。
很轻。一秒。
两个人都没动,也没有人说对不起。
这是她们第一次碰到对方。
沈砚把书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看自己的手背,也没有看贺予。她把书放好以后那只手一直放在桌沿上,没有收回来,放了很久,久到那本书的边都被她压出了一道印。
贺予坐回去,低头接着看自己的东西,看得很认真。
那天晚上沈砚回到宿舍才把那本书翻开。翻到扉页,扉页上多出来一行字,写在角落里,很短,字很小。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把书往灯底下挪了挪。看完她把书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一行字。
后来是图书馆四楼那张桌子。
那天深秋,天黑得早,玻璃上又是一层水汽,比招新那天还厚,糊得看不见外面。
两个人第一次并排坐着。
不是对面。是并排。桌子靠窗,椅子挨着,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宽度。
先说话的是贺予。她一边翻自己的书,一边伸手,用指尖在玻璃的水汽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她们那天辩题里的一个词。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划,指尖划过去的地方水汽被分开,露出后面黑的夜。写完贺予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贺予没有擦。
沈砚看着那个字。字的边缘开始往回合,先是最细的那一笔,然后是第二笔;合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水印子。她看完了整个过程。
沈砚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两只手压在腿下面。压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肩膀也是端着的,试着松了一下,松到一半又端起来了。腿下面那两只手是麻的,她知道麻,也没有抽出来。
压了一会儿,贺予开口了。
"你不舒服?"
"没有。"
"那你的手在干嘛。"
沈砚答不上来。
她把手从腿下面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放了两秒,又不知道往哪儿放。贺予没有再看沈砚,贺予看着前面——看着前面那扇窗户,看着那层水汽,从头到尾没有转过头来。
沈砚把手放在膝盖上以后,贺予的手指动了一下,动得很小,就在她自己那本书的边上。那一下沈砚看见了。
她等着贺予转过头来,贺予没有转。
她是在给她留地方。
过了一会儿,贺予伸过手来。
不是握,是手背,碰了一下沈砚的手背。碰完没有收回去,停住了,停在那儿等着。
贺予给的是退的余地:碰一下,停住,不握。要是沈砚把手挪开,这就是一个不小心的碰,谁都没说什么,也都不丢人。
沈砚没有退,也没有握上去。
沈砚只是没有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着的时候窗外那一排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第七盏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走过,走过去以后安静了;闭馆的音乐响到第二遍。
谁都没有动。
后来贺予说了一句:"你手怎么这么凉。"
沈砚没有答。
贺予把手覆上来。不是握,是覆,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皮传过来。
窗外那第八盏灯也亮了。
那之后两个人又坐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一盏灯自己灭了,久到楼下有人在喊人,喊了三声,喊完没有人应。贺予那只手一直覆在她手背上,没有动,也没有拿开。
沈砚的肩膀是僵的。她知道自己僵着,也没有让自己松开。
窗上那层水汽从边缘开始干,干出一圈透明的边;玻璃上贺予写的那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水印子。
再后来,贺予开口了。
她说的是:"我有句话想问你。"
沈砚转过头。
"什么。"
贺予看了她一会儿。看的时候她没有先笑,也没有把眼睛移开,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把呼吸放轻了。
然后贺予说:
"……算了。明天说。"
明天说。
沈砚等着那一句。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等下去不太对劲,她还是没有开口催。她给自己的说法是:她说明天说,那就明天说,明天她们还见面。
这句话后来一直没有说。
闭馆的灯闪了两下。
管理员从那一头走过来说"闭馆了"。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肩膀撞了一下,又同时往旁边让;让的都是同一边,又撞了一下。第二个撞的时候贺予笑出了声,笑得很短,压着。
沈砚没有笑。她把书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收东西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快。沈砚把书合上,笔帽套好,套完发现这支笔不是自己原来那一支,她也没有换回来。
走廊上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走过以后灭一盏;两个人走在中间,前后各亮着一盏。下楼梯的时候贺予走在前面一级,到拐角那儿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又接着往下走。
外面风很大。
操场上没有人,风从看台那一边过来,穿过看台底下那一排柱子以后更冷;看台最上面那一排还挂着白天运动会的横幅,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沈砚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贺予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沈砚。
沈砚没接:"你不冷?"
"我跑过步。"
沈砚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抖——抖得不厉害,是那种牙齿咬着也压不住的抖。沈砚看出来了,她也没有拆穿。
沈砚把外套接过来穿上。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袖子里是暖的,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温度。她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攥完没有松开。
两个人绕着操场走,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走第一圈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走到第二圈,贺予说了一句:"你今天最后那个字,我看见了。"
沈砚没有转头,她说的是:"什么字。"
"玻璃上那个。"
"我没看清。"
"你没看清,你盯着它看了三分钟。"
沈砚没有答。
风把贺予后面那句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沈砚没有听清,沈砚也没有问。
走到第三圈还是第四圈的时候,贺予说了一句:
"以后训练完我等你,我们一起走。"
沈砚说:"好。"
她答得很快。答完风又大了一阵,把她们两个人的头发一起吹起来。
宿舍楼下,两个人站住。
贺予站在楼门口那盏灯下面,灯是黄的,灯下有一群小飞虫在绕。她没有说上去,也没有说再见。
贺予说:"明天还来吗。"
沈砚说:"来。"
这一句和校门口那一次一模一样。沈砚也没有动,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等到贺予先转身,她才往楼里走。
后来是谁先开的口,这件事两个人记的不是一个版本。
下一个周一训练,周允把两个人叫住了。
周允叫住的时候手里拿着分组表,她说的是:
"你们两个一组,你们熟。"
那一周的分组是按抽签排的,排完她拿笔改了两处;改的这两处,改完以后沈砚和贺予的名字就挨在了一起。
沈砚没有多想,沈砚不知道这是安排。
周允站在那儿看着她们走远,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在表上划了一笔。划完周允把表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去叫别人了,从头到尾周允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训练结束以后人走得差不多,周允留下来收东西。
她收着收着开口了。
"你们两个最近说话,都开始用'我们'了。"
沈砚抬头。
"队里没这一说。"周允说。
沈砚说:"有吧。"
"没有。"
沈砚把包上的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停住了。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走廊上的灯还没有开。
周允说的那个"我们",沈砚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回想了一下,发现她们确实说过,说的时候都是队里的事。
周允说的不只是这个。周允把桌上的纸摞起来,摞完放在一边。周允没有看沈砚,周允说的是:
"你骗别人容易,你骗我难。"
沈砚没有说话。
"你说的那个'队里关系好',你自己信吗。"
沈砚还是没有说话。
周允也没有等她答。她接着说的是别的:
"我不是看你们两个。"
沈砚看着她。
"我是看她看你的那一下。"周允说,"她一进门先找座,找的都离你不到两米。我没数过,我眼睛自己会看。"
周允把椅子推进桌下,推进去以后站直了。
"这不是队里。"
沈砚站在那儿,有一句话到了嘴边:那是什么。
她没有问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不是她不肯说,是她确实答不上来。
周允没有问沈砚要答案。一个字都没有问。
周允帮的忙不止这一件。
教练有一次问起来,问的是那两个人怎么老在一起。问的时候是训练结束,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问得很随意,随口一句。
周允说的是"她们在图书馆对辩题"。教练就没再问。
周允答完就低头去系鞋带,鞋带系了很久。她答的不是谎:那两个人确实在图书馆,桌上确实摊着辩题;她只是没有说,那张桌子上除了辩题还有别的。
还有一次,训练结束以后周允自己先走。周允说她有课,走的时候把东西忘在教室了。
周允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门关上以后教室里剩两个人。那扇门合上的声音沈砚记了很多年。
周允后来只说过一句难听话,说的是:
"你们别让我替你们打掩护。"
周允说这句的时候是笑着说的。那一次是在楼道里,周允说完这句就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回过头。
"我不管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周允说,"我只要你们别让我说谎。"
沈砚站在楼梯口,没有答。周允摆了摆手,下去了。
周允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们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有问。
杯子空了。
沈砚又倒了半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这几天沈砚每天晚上都喝。只有周二那一晚没有喝,那一晚她给自己的理由是第二天上午九点阅卷,不能带着酒气进去——这个理由她只用得上这一次。
夜里她把明天的会想了一遍,又想到后天。后天是周六,那一格她昨天划掉了,空着。
沈砚有过一次念头:不去了,打个电话改期。这个念头出来得很短,短到她自己都没有把它当成一件事。
沈砚没有打那个电话。
睡前沈砚照例吃药。药板抠下来两格,咽下去的时候没有喝水,咽完喉咙动了一下。
躺下以后耳朵里那根线响了一会儿。沈砚闭上眼睛,没有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