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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007 章 · 她今天笑过一次 周四她提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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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沈砚出门。
车是她自己开的,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透,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半开的车窗里钻进来,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那个文件袋的袋口吹得动了一下。袋口折了两折,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提讯提纲和两份笔录的复印件;原件锁在办公室柜子里,她没有带出门——带出去的只有复印件,这既是规矩,也是她自己的习惯,能少经一道手就少经一道手。
等红灯的时候她伸手过去,隔着纸袋捏了一下,里面的纸是硬的,捏完把掌收回来放回方向盘上。后座放着一件薄外套,是昨天晚上放上去的,放的时候想的是那间屋子朝北,进去以后阴。
昨天晚上她把今天要问的几条写出来,写了四条,写完划掉一条。划掉的那条问的是他家里,划它是因为这一条跟案情没有关系,问了也是白问。今天早上她没有再拿出来看,四条她都记得。
路上的车很多,走得很慢,她没有按喇叭。
看守所门口办手续。证件和介绍信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人一样一样看,看完在簿子上写了两行。沈砚站在窗口外面等,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隔着玻璃看那支笔在纸上走。
进去要走一段走廊。走廊两侧是铁栏杆,头顶有一根灯管在闪,闪得不快,把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一明一暗。沈砚走过那一段的时候没有抬头。小林跟在她后面,抱着记录本和笔,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很轻的声音。
那间屋子在走廊尽头。她进去先看了看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是旧的,桌角包着一层铁皮,铁皮翘起来一点;椅子分两侧,一边一把。沈砚在靠门这一侧坐下,小林坐在她旁边偏后一点。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扶了一下桌面。
她知道这间屋子两天前也有人这样坐过,坐的就是这一侧。登记上有,她昨天翻登记的时候看见过那个名字。扶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挪开了,去翻自己的提纲。
等的那几分钟里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小林把记录本摆正,笔帽拔下来放在本子右边,摆完又挪了半寸。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喊的是别的名字。沈砚把水杯放在桌角,放的位置离桌子边缘有两指——她的东西一向放得正。
十点整,人带进来。
宋岩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沈砚,再看了一眼小林,然后才看自己那把椅子。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张开的。他比卷宗照片上瘦一点,这一点她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记。
先告知,再问。沈砚说的第一句是程序上的话:今天问的是什么,他可以怎么说,他说的每一句都会被记下来,记完要给他看。他点头。
沈砚按提纲往下问。第一问是那一笔货款的流向。
他答的是:这笔钱他没有经手。
沈砚没有打断,让他往下说。说到单据那一层他自己改了口:单据从他手里过,过完他签字,签完交给会计;单据上的数和账上的数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次他报过,报给了他的主管。
沈砚说:"报了几次。"
"两次。"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说了一个大概的日子,说得含糊。沈砚记下来了,记的时候在前面加了一个"约"。
她让他从头再讲一遍。讲到中间他又改了一次口,这一次说的是他经手了,只是按上面给的流程走了一道。
沈砚问的是走的哪一条流程。他答不上来,想了一会儿才说,客户的钱走的另一条线,转出去用的是另一张卡,那张卡不是他的,卡是谁的他也不知道。
"那个人叫什么。"
他说了一个姓,说得很含糊。
"卡号你记得吗。"
他摇头。卡是那个人给他的,用过两次,用完就还回去了。
"什么时候还的。"
这一次他想的时间更长,长到小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他说的是记不清了,反正是那几天。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小林翻了一页纸。沈砚把笔放下。
她听出来的不是他在撒谎。她听出来的是三套说法他都说了:卷里那两份笔录各是一套,今天他当着她的面又说出了第三套。三套说法互相打架,打架的地方他一点都没有察觉,说完第二句还在往下说第三句,说得很自然,像是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让宋岩把每一句都说完,一句都没有当场点破。她只往下追一样东西:那张卡。卡是哪儿来的,谁给他的,用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用完之后卡去了哪里。前三句他都答得上,答的都是流程上的事;第四句答不上来——卡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沈砚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知道。
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停的这一下里她想到的不是案情。她想到的是,这三套说法里有一件事三套都是一样的:三套说法里他都不知道那笔钱最后到了哪里。
账上少了一笔,和这笔是他拿的,这是两件事。这两件事她一直放在一起看,从接这个案子开始就是放在一起看的,今天早上它们第一次在沈砚手里松开了。
沈砚把笔拿起来,接着往下记——记的是"待核",不是结论。记完她抬头,问的还是那一句:卡去了哪里。
宋岩摇头。摇完他抬起头看她,问了一句别的。
"我妈知不知道。"
沈砚看着他。她答的是程序上的话,说的意思是家里那边会按程序通知,通知的是谁、什么时候通知都有规定,不是她今天能在这里给他的准话。
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点完把眼睛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是那种自己按不住的抖;他把手握紧了,握紧以后还在抖。沈砚没有看第二眼,低头翻提纲,翻到下一页,接着往下问。
问完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笔录打出来,念给他听。他听得很慢,中间要求改一处,改的是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记错了,原话不是那样。沈砚让他自己说一遍,说对了他再改。改完签字,捺指印;指印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的,那一张纸上的红印子有一边是虚的。
收场的时候沈砚说的是程序:今天这份笔录会入卷,后面还有什么程序,他有什么话可以跟谁说。她说得很短,说完就停了。停完她多问了一句。
沈砚问的是:你家里都有谁。
这一句她昨天划掉过,今天她还是问了。宋岩抬起头看着她,看了两秒才答。他说的是他妈,还有一个姐姐;说完补了一句,说他妈身体不好,这两年住过一次院。
沈砚听着,没有记——这一句不在今天要问的范围里,她也没有把它写进笔录。她问的理由是程序上的:如果后面要通知家属,得知道通知谁。这个理由说得通。可她问完这一句,屋子里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
宋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说的是:"那笔钱我一分都没拿。"
沈砚站在桌子这一侧,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答这句话——这句话她不能答,也不该答。她说的还是程序上的那一句:有什么话,在后面的程序里说。
他就走了。门在外面关上,锁落下去,声音很实。
出去的路上小林说了一句,说这个人前后说的不一样,说了三遍三套。沈砚说:"记下来了。"小林问那以哪一套为准,沈砚说:"都不为准。要核。"
小林又说了半句,说的是这个人手抖得厉害,从进来抖到出去。沈砚没有接。小林看了她一眼,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两个人走到院子中间,小林先去交记录本,沈砚站在那儿等了一分钟。太阳已经上来了,照在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林坐在后面翻记录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车开到一半,沈砚想到的还是那一句:我妈知不知道。这一句在她这儿停了一下。她自己家里也有过一次这样的事——那一年有人替沈砚把路铺好了,铺完说是为她好,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她当时也没有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已经不常想起。
沈砚把这一句从脑子里挪开,挪开以后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小林在后座问了一句:"中午回去吃?"
"回院里再说。"沈砚说。
回到院里是中午。沈砚把文件袋放回办公室,复印件归到卷里,原件还在柜子里;柜门合上,钥匙转到底,转完又拧了半圈。
坐下以后她把今天这一份摊开,在自己那份提纲上补了几笔,补的是要核的:那张卡是谁的,卡现在在哪儿,他说的那个对接的人姓什么,那两次上报有没有旁的东西能印证。她补得很短,一条一行,一共四行。三条她自己心里有数,能核;第四条她写完了看着它,看了两秒,没有划掉。
沈砚把提纲合上,把四条里的两条推给小林:一条是那张卡的开户信息,一条是他说的那个对接人姓什么。小林记下来,抬头问另外两条呢,沈砚说:"我核。"小林没有多问,把本子合上出去了。
桌上那本台历翻在九月这一页。周六那一格上写着一行字,是上周排的一个会,材料还没看完。沈砚拿笔把那一格划了一道。
划完她想起来的是昨天下午自己打的那个电话。
昨天下午沈砚在办公室里拨了一个号,约的是周六上午。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约完她把通话记录删了,删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停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砚把台历推到一边,跟小林说了一句:周六上午那个会,挪一挪。小林抬头问挪到什么时候。
"下周。"沈砚说,"材料我周六自己看。"
小林在台历上改了两笔,改完就出去了。
下午沈砚把别的事做完。办公室里来过两次人,一次是陈知远,站在门口说了三句,说公司那边催进度,问的是下周能不能排上;沈砚说排得上。陈知远临走问了一句"你中午吃了没有",沈砚说吃了。
其实沈砚中午没有吃。这个谎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在意。
下午,前台打电话上来。
小林接的,接完上来说是君恒所的人来了,来取那块表。
沈砚正在看一份材料,她把材料翻过来扣在桌上,起身去开柜子。柜门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一格——卷宗还在,表在最里面那一侧,靠着柜壁,跟那一页折角挨着。
沈砚把表拿出来。表蒙子上有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擦完举起来对着窗看了一眼,看的是表盘有没有划,没有。她把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表背:表背上有很细的一行刻字,她没有去认那一行是什么。
沈砚把表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屉里那沓信封只剩三个,她抽了最上面那一个;封口折好以后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放了两秒才拿起来。信封是她自己的,抽屉里常备的那一种,拿的时候想都没想。
沈砚把信封交给小林。
"让她在登记本上签字。"沈砚说,"签完拿上来给我。"
小林问了一句:"要签名字?"
"嗯。"沈砚说,"东西从这儿出去,得有签收。"
这个理由说得通。小林接过信封下去了。
沈砚没有下去。她回到桌前坐下,把扣着的那份材料翻过来,从刚才那一行的下面接着看。她看了三行,三行看完停下来,把笔帽套上又拔下来;再把那三行重看一遍,看完才发现这三行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沈砚把笔放下,两只手在桌上并拢。窗外能看见院门口那一段路,她没有往那边看。走廊上有人走过,楼梯口有人说话,说的是别的案子的事,有一扇门关上了,关得很响。她等的时候把手边那一摞纸理齐了,理齐以后又把它推回原位。楼下有人说话,说完没有了;她听着那个声音断掉,才把笔重新拿起来。
小林没有回来。
三点半多一点,前台打电话上来。
前台说的是:"有一位孟遥,说是律所的,来送一份方案,问您在不在。"前台补了一句:"人挺客气的,在楼下等了十分钟。"
沈砚说:"让她上来。"
孟遥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已经伸出来了。二十六七岁,笑得很足,进门先报了自己是哪一家的,说名字的时候把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沈砚接了,放在桌上,没有看第二眼。
孟遥说话快,一句话里能塞三件事:市里在筹备一届联合辩论赛,法院、检察院、律师三方一起办,她受筹备方委托先来摸个底,送一份初步方案过来。
"主要是问您这边愿不愿意上。"孟遥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做了三版,这是第一版,不行我还改。"
沈砚把方案接过来,翻了两页,翻得很快,看完放在桌上。方案做的是赛制:三方各出四个人,分成三组,辩题从题库里抽,抽完半小时准备;底下附了一页时间安排,第一场排在十月下旬。
沈砚说的是:"这个我说了不算,要走院里的程序。你先放这儿。"
"那我等消息。"孟遥说,"您要是觉得哪一处不行,您直接跟我说,我改到您点头为止。"
沈砚看了她一眼。
孟遥接着又说了一句,说的是检察院这边往年出过人,出的是哪个处室她打听过了,名单她那边要得急,问能不能先给个方向。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意思是她知道自己问多了。
沈砚说:"名单要走程序,我不在这儿定。"
"我知道。"孟遥说,"我就是先来问一声。"
沈砚点了点头,既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说的都是这个,说了不到十分钟。孟遥起身之前又从纸袋里掏出一份去年赛事的名单,说是她自己多印的,留给沈砚做个参考。沈砚收下了,放在方案下面。
孟遥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又把面前那张纸的边对齐了。
"那我不耽误您。"孟遥说。
沈砚站起来说:"我送你下去。"
这是待客的规矩,来人是客,送到楼下也正常。
从办公楼出来到院门口,要走三四分钟。
前一半两个人没有说话。走到花坛那边,孟遥开口了,说的不是方案。
"我们那一届进队的时候,教练拿你们那一届的录像给我们看。"
沈砚没有接。
"看了三场。"孟遥说,"有一场是决赛。"
沈砚还是没有接,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步没有变。
"你结辩那一场,我们看了两遍。"
沈砚看了她一眼。
"你最后那一段说了不到两分钟。"孟遥说,"教练让我们看的就是那两分钟。"
"他说那两分钟里你没有一句是冲着赢去的。"孟遥说,"我们那一届后来有人学,学得像,可是站不住。"
沈砚说:"那一场我输了。"
"输的那一场才拿的最佳辩手。"孟遥说,"这个教练讲了三遍。"
"教练说最后那一段不要学。"孟遥说,"学不来。"
说到这里孟遥停了一下,接着说了一句:
"赢的那一边我们记下来了。输的那一边我们也记下来了。"
沈砚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短,眼尾先弯下去,弯完就收了,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她答了一句很短的话:
"那场我们输了。"
孟遥说:"我知道。"
沈砚没有再说话,看着前面那段路——路的两边是停车位,最里面那一排停着院里的车。孟遥看她的时候眼睛是不躲的,沈砚注意到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把眼睛让开。
走到院门口,孟遥站住了,转过身来对着她。
"那我回去等消息。"孟遥说,"下回我直接把改好的送过来,不让您等。"
沈砚说:"好。"
孟遥笑了一下,笑得很亮,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挥了一下手:"沈检,您先忙。"
沈砚点了一下头。
孟遥往左边走了。沈砚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转身,转身上楼的时候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条路——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回到办公室,小林还没有回来。沈砚把那份方案从桌角拿起来,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分组安排,三方各出四个人,名字那一栏还空着。她看了两遍,看完把方案合上,压在那一摞纸的最下面;压的时候她的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停完才松开。
走廊上有脚步声,进来的是小林。
"签完了。"小林说,"人已经走了。"
"签完我在楼下帮着清了一会儿材料,上来晚了。"小林说。
沈砚"嗯"了一声,没有问别的。
小林把登记本递过来,翻开到那一页。沈砚接过来。
签收那一栏里有两个字,写得很快,笔画连着,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沈砚认得这两个字——不是第一次看见:前天在卷宗封面上见过,在委托手续那一栏见过;更早的时候,在另一份纸的辩护人一栏里见过一次。
沈砚看着这两个字,看的时间比签一个名字该用的时间长。
耳朵里那根线响起来了,响得不高,是那种细的、一直不断的响。响起来以后胸口那一下跟着来了,心跳快了一拍,快完又空了一拍。她的一只手从桌上挪下去,按在桌沿上,按住了。
沈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等着它过去。小林在旁边收自己的东西,收完问了一句别的:明天上午那个会几点。沈砚答了几点,答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那一下过去了。过去以后她把登记本合上,归到这一摞纸的最下面,又在自己工作本上写了一行:表已交还,有签收,登记本在卷。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这一行不必须写,程序上只要有那一个签名就够了;她还是写了,写得很工整,日期和经手人都填了。写的时候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来——谁会问起来,她没有往下想。
东西出去了,签收在卷里,程序上挑不出一处毛病。
取表那一次沈砚没有下楼。
天黑下来以前,沈砚把柜门打开,看了看那一格。
那一格里现在只剩卷宗,表不在了。她把柜门关上,钥匙插进去转到底。
下午三点四十|贺予
交接是在门房那边的桌上做的。小林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推过去说"您签个字",把登记本翻开推到贺予面前。
小林说的原话是:"沈检说的,让您签个字。"
"沈检说的"这四个字说出来很自然,是传话的规矩。
贺予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得很快;签完她把笔放回桌上,放的位置跟拿起来的时候一样。
贺予问了一句:"沈检不下来?"
小林说:"沈检在楼上,手头有事。让我送下来。"
贺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本来不用自己来。昨天邱雨问过,说要不要派个人跑一趟,贺予说不用,当时说的是"我顺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说得很顺,顺到她自己都没有停一下。
贺予把信封拆开,表在里面。她把它拿出来,套到左手腕上,扣表带的时候扣了一次没有扣上,扣了第二次。
扣完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表盖住。她给自己的解释是跑这一趟就够了,不必再见一面——这个解释她自己信得住。
贺予没有马上走。她走回自己那辆车,靠着车门站住,把手机拿出来翻,翻的是工作上的东西,翻了两页就停住了。
抬起头的时候,隔着一片水泥地,她看见两个人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沈砚,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比沈砚矮一点,正在说话。距离不近,中间还隔着两排停着的车。
贺予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看见的是:那个女人在说话,说的时候侧过头去看沈砚;沈砚走在她旁边,微微低着头听着。走了几步,沈砚的头抬起来一点。
然后沈砚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隔得太远,看不清眼睛,只看得见她的脸动了一下,肩膀也跟着动了一下;笑完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说完两个人接着往前走。
贺予靠着车门没有动。那两个人走到院门口那一段停了一下,停的时候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对着沈砚,说了句什么,说完挥了一下手。那一段路贺予看着她们走完。
她的手在自己左手腕上按了一下,按的是表带扣好的那一处,又把袖子往下拽了一次,拽到把表完全盖住。
贺予想起的是前天在阅卷室里,沈砚说的那一句:你跟我说这种话,难道不担心你的女朋友误会吗。
当时贺予没有否认。
现在她站在这儿,隔着一片水泥地,看见的是另一个人。
贺予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绕开。她就站在那儿,站到那个女人往另一边走开,站到沈砚转身往楼里走。沈砚没有往停车这一边看,一次都没有看。
贺予看着她走进楼里,才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坐进去以后没有马上发动。她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放了一会儿;又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推上去以后表露出来了,表盘朝上,白的那一面对着车窗。她看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盖住。
贺予没有往办公楼那边再看第二眼,把钥匙拧到底,把车倒出来,车头朝着院门。
车开出去以后她没有开音响,车里一直很安静。出院门那一段开得很慢,过了两个路口车速才起来。
回到律所楼下天还亮着。贺予把车停进地库,熄火,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来。左手腕上那一处被袖子盖着,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看了一眼,看完又放下来。
贺予下车,关上车门,往电梯那边走。走的时候她的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