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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006 章 · 九点整 九点整阅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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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日,周三。
沈砚到单位的时候是八点半。不早,也不晚,跟九月十四日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她穿的是那件深蓝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压得很平,进楼的时候她抬手在领口上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放下来。
办公室里的人比昨天这时候多。她跟两个人点了头,说了句早,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蹲下来把柜门打开。
昨天那几册还在原位。她把它们一册一册抱出来,抱到桌上,摆的时候顺手把最上面那一册翻了一下。
翻到的是那一页。
右上角那个折角还在,翘着一小片,跟昨天她锁进柜子之前一模一样。她昨天临关柜门的时候用指腹按过它一下,按平了一点,松开以后它又翘回来;现在它还是翘着。
沈砚看着那个折角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拿开,把这一册合上,压在那一摞的最底下。
她没有把它捋平。
小林抱着东西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核册数。核完她把册数报了一遍,报完说摆到阅卷室去,摆的时候按着昨天那个顺序,一本压一本,边上对齐。小林问要不要多搬一把椅子,沈砚说不用,四个人够了。
摆完她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的是那张阅卷标准,昨天写的第二版,字不多,三四行。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又放回原位,用一个文件夹压住。
八点五十几分,她把笔拿出来,笔帽拔了搁在笔筒边上。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坐着等。这几分钟里她没有翻东西,也没有喝水,她把手放在桌沿上,眼睛看着门。看着门的时候她把今天要说的话从头又排了一遍,排到第三句就停了,因为第三句之后她昨天夜里排过一次,也是排到那儿排不下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五十八。
她把桌上的东西又摆了一遍:笔筒往里挪了一指,文件夹的开口朝一个方向,那张阅卷标准压在最上面,压住的一角正好压在她昨天写的第二行上。摆完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桌沿上。
走廊上有声音的时候是九点差十秒。那声音从楼梯那一头过来,一步,一步,到这一层的水泥地上变实了。
沈砚的手在桌沿上没有动。她看着门,等那三下。
九点整,走廊上有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正好在门框底下那块地砖上。然后是敲门,三下,不重。
"请进。"沈砚说。
门被推开。贺予先进来,进来以后往里走了两步,让出身后的位置;邱雨抱着一摞材料跟在后面,进去以后先把材料放在靠门那张椅子上,才回身把门带上,带上以后门没有完全合严,她又推了一把。
贺予穿的是深色的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笔记本。她进来以后没有看屋里的别处,眼睛在长桌上过了一遍,过完落在对面的位置上。
沈砚坐在长桌这一侧,没有起身,也没有先开口。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放的角度和笔筒是齐的,放完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贺予在她对面坐下。她把椅子往里拉了一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左侧,笔记本放在右侧,两样东西摆齐了才抬头。
阅卷室不大,一张长桌,桌面上摆着四摞。四个人:这一侧是沈砚和小林,对面是贺予和邱雨。
程序上的事是两边助理一项一项对接的。
小林先把手续报了一遍:委托手续哪天到的,阅卷申请哪天批的,今天可以阅的是哪几册、一共多少页。邱雨一边听一边在自己那份清单上打勾,打到一个地方她停了,说昨天给的册数和今天摆出来的对不上,差了一册。
"差的是证据目录后面那本。"小林说,"那本里有扣押清单,昨天没算进去,今天加上了。"
邱雨把这一条补上,补完抬头问复制是怎么安排的。
"按清单来。"小林说,"你们报要复制哪几页,我们这边核完了给你们做,做出来你们来取。"
"摘抄呢。"
"摘抄在场。"小林说,"纸我们提供。"
"时间呢。"
"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把清单报过来。"小林说,"过了今天就排到明天。"
邱雨一项一项记下去,记完把笔放下,回头看了贺予一眼。贺予点了头,意思是她这边没问题。
这个过程里沈砚只开过一次口。开口说的是一句:这几册都是原件,翻的时候别折。她说完就没有再说,剩下的都是小林在接。
小林把最后一项报完,说的是阅卷期间手机要调静音,屋里有监控,材料不能带出去。邱雨说知道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角,扣完又问了一句:那我们带进来的纸和笔呢。
"纸笔可以带。"小林说,"带进来多少带出去多少。"
邱雨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上了。
贺予也没有多说。她把面前那一摞往自己跟前挪了半掌,翻开第一册,从第一页开始看。
屋里的灯是白的,照在纸面上反出一点光,反光不刺眼,看久了眼睛会发酸。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纸掀起一角,掀完又落回去,落回去以后没有再动。
四个人各看各的。翻纸的声音先是各响各的,后来慢慢对上了,一起响,一起停。
沈砚给自己划的那条线,是昨天晚上就想好的。
昨天夜里她躺在沙发上,把今天上午这个场面从头到尾排了一遍:先说哪一句,哪一句由小林说,哪一句她说。排到第四句她排不下去了,因为第四句之后是两个人在屋里,那一段她排不出来。排不出来她就把前面那几句排得更实:只说程序,不多说一个字。每一句都在程序里,一句都不往外多走半步。
她从第一句起就在这么做。
"这几册都是原件。"她说,"翻的时候别折。"
"按清单来。"后来她又说过一次,说的是复制。
"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她说,说的是时间。
这些话出去的时候她都在心里过一遍,过的是这一句有没有多出来的一截,有没有一处能被人顺着往下接。有就删,删到只剩骨头。
删到后来连小林都看了她一眼。小林那一眼很短,看完就低头去核自己的清单,什么也没有问。沈砚看见了,没有解释,照着这么往下说。
她把它们一句一句送出去,每一句出去她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这是在护住这个屋子里的程序:程序护住了,这件事就只在案子上,不会走到别的地方去。
对面的那个人在某一处停了一下。
停的地方是沈砚说"按清单来"那一次。贺予翻页的手停了,停完她抬起眼睛,看了沈砚一次,看的时间不长,大约两秒,看完又把眼睛落回纸上,接着翻。
沈砚看见了那一眼。
她把那一眼解释成了这个:她在试探我的尺度,在量我肯给到哪一步。她先说一句短的,看我接不接,看我给不给,等我松了口她再往下要。六年里这种人她见过很多,会看眼色、会量人、会拿一句话去换另一句话,贺予从前最会这个;从前她们两个在场上,贺予就是那个看着对方的脸调整自己下一句的人,对方一动她就知道下一句该往哪儿走。
后来她开始数。
不是她要数,是数到第三次她才发现自己在数:贺予抬眼的次数。
第一次抬得很快,快到她只看清一个抬的动作。第二次抬到一半停住,停了大约一秒,那一秒里两个人的眼睛碰上了,先落回去的还是对面那一个。第三次她数到一半自己停了。她已经知道,每一次她都会给同一个解释:她在量我的口子。
中间还有一次最久,久到小林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完又低下头去核清单。那一次贺予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眼皮先落了一半,停了一下,才落到底。
她的左手一直按在纸页下角上,位置没有挪过。有一页被按得卷起来一小条,松开以后那一条还在,可它没有弹回去,纸边上留着一道浅弧。沈砚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昨天折过的那一页;她不知道的是,那一页为什么被按了那么久。
她还翻错过一次方向,从前一册的最后一页翻过去,翻出来的是下一册的最后一页。她停了一下,把纸退回去,从第一页重新起。
沈砚给这一条也备了一个解释:她在核对。
所以沈砚把口收得更紧了。
她没有多解释一个字,也没有把任何一句说得更软。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记了一行,记的是这一册的页码。记完她把笔放下,笔帽扣上,扣的时候手上的劲比平常大一点,咔的一声,对面的翻页声跟着停了半拍。
贺予是在谈第一册中间某一处之前,先把表摘下来的。
她把左手抬到胸前,右手去解表扣,解了两下,表带松开,她把表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放在自己右手边靠里的位置,表蒙子朝上。做完这个她才开口,开口说的是这一册里的一处:扣押清单上那张卡的开户人是谁,这份材料里没有。
沈砚看着那个动作。
她先看见的是表带,深色的,扣是老式的针扣,扣眼那一排磨得有点发亮,亮的地方是常年解开扣上磨出来的。然后她看见的是表盘:白的,只有两根针和一个日期窗,盘面上没有多余的刻度,也没有花哨的东西。
她认得这一款。
这个样子她见过,不是见过一次。大二那年秋天,两个人逛到商场一层,柜台的灯打在玻璃上,一层柜面亮得晃眼,贺予站在那一排表前面看了很久,看的就是这一款。沈砚当时站在旁边,说过一句,说的是这个好看,表盘干净,开会的时候抬手看时间不会被人注意到。就一句,说完她们就走了,那天的钱不够买别的,更不够买表。
这话她说完就忘了,忘了六年,六年里一次也没有想起来过。
现在这一块表就放在那张桌子上,表蒙子朝上,白的那一面对着灯,表带在桌面上摊成一个圈。它离她的手边不到一尺,她只要把手伸出去就能碰到。
沈砚的手在纸页上停了几秒。
停的那几秒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手指压在纸上的位置一直没有挪。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自己当年说过的那一款,是那个人记住了她一句话、挣钱以后自己去买的那一件。这一层她知道,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走。
直到贺予那句话问完,她才把手挪开,把这一页翻过去,答的是程序上的话:开户资料有没有调回来,还在补充侦查里,调回来会通知。
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这块表。
对面也没有提。
沈砚把那几秒里自己心里起来的那一句按了回去。那一句是"我说过喜欢这个",起来的位置在喉咙下面,按回去以后那一个地方空了一块,空得有点疼。她把手从纸上挪开,挪的时候指腹在纸边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很轻的响。
后来她一直看着自己这一册的纸面,没有再往那边看第二次。两个人各自认出了六年前的一样东西,谁都没有说。
阅到第三册的时候,贺予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她翻前面那几页的时候速度是匀的,一页一个呼吸,翻到中间某一处,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挪了两下,挪完把这一页摊平。
右上角有一个折角。
她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停的位置就在折角旁边,离折角不到半寸,她没有去动它,也没有问。她把这一页从头看到尾;看完第一遍她没有翻走,回到最上面那一行,重新看第二遍。
第二遍她是用手指点着看的。手指点的是两行:上面一行是客户付款的日期,下面一行是公司记账的日期。两行中间空着一段,这一段里夹着一笔别的科目,科目名只有大类,底下是空的,没有单据号。她的手指在这两行之间来回走了两趟,走完停住,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白。
她又看了几秒。看完她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两秒,没有落下去,她把笔放回原处。
然后她抬起头。
沈砚先开的口。
她开这个口的时候,贺予的嘴唇刚刚动了一下。
沈砚看见那一下了。她看见了对面那两片嘴唇分开一个缝,看见那个缝里马上要出来一句话,她没有等那句话出来,她把自己这一句先送出去了。送之前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过的不是内容,是这一句能不能把那个缝堵上。过完她开的口。
"这一册后面还有三页。"沈砚说,"都是同一批的,要不要一起看。"
贺予看着她,看了两秒。
"一起看。"贺予说。
沈砚把那一册往后翻了三页,翻的时候她自己知道她刚才干了什么:她把那一页上要说的话接走了,接走以后换成了别的事,换的是一件程序上的事,一件今天必须说完的事。她只是没给她开口的那一个位置。
那一页上缺的那一环,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都看见了。贺予看出来的是昨天上午那个人说的那一句:钱走了另一条线,转的时候用的是另一张卡,账上这一段是空的,空的地方正好能放下那一句。沈砚看出来的是同一处,昨天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今天早上把这几册从柜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没有捋平。
谁都没有说破。
贺予把后面三页看完了。看完她合上这一册,换了下一册,中间没有停顿。沈砚看着她换,看着她挪到下一册的时候停了半秒,然后翻开。
屋子里只有翻纸的声音。窗开着一条缝,风把最上面那张纸掀起一角,沈砚伸手按住,按住的时候她的手指压在纸角上,压出一道白,白停了两秒才退。
那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低着头。她们隔着一张桌子,把同一处空看进去了,又各自把它收起来。沈砚收得比对方快一点,她收完就把手放回到桌上,手指并拢。
十一点四十几分,阅卷到了最后一册。
核对册数,登记,签字。小林把清单摊开,一项一项报:一共几册,多少页,哪几页要复制,哪几页只能摘抄。邱雨一项一项核,核到最后一项她把册数又数了一遍,数完说对上了。两个人在两张单子上签了字,签完各收一份,邱雨把那一份夹进文件夹,夹好放进包里。
桌上那几摞归回原位,一本压一本,边上对齐。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有车过去。
沈砚说的是最后一句。
"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沈砚说,"把复制清单报过来。"
贺予答的是:
"好。"
一个字。
那个字出口的时候,沈砚手里那支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点得很轻,点在登记单最后那一行的下面,墨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圆不大,比句号还小一点。她点完把笔拿起来,笔尖离开纸的时候那一点墨还没有干。
她没有抬眼。她把笔帽扣上,扣完把笔搁在笔筒边上,搁的角度和刚才一样。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静的是四个人都在收自己的东西,纸响,包链响,椅子腿蹭地响。
那个字在屋里落完了,落完没有人接。它不重,也不轻,它就是一个字,后面什么也没有。
那个动作她自己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六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答她的,答一个字,不解释,不追加,也不问她为什么这么定。那时候这个动作是她的,是她听完了点一下头、笔在纸上点一下,意思是这一条过了。今天她又点了一下,点的还是同一处,隔了六年,点和点之间隔着一张长桌。
贺予把面前那一摞推回桌子中间,推的时候把书脊对齐。
收场以后还有一件事要办:复制。
小林拿着清单一页一页去核,核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少勾了一项,回身问邱雨,邱雨把清单接过去看,两个人趴在桌角对了小半分钟,对完补上勾,补完邱雨说还得出去办个登记。
"那你们去。"沈砚说。
小林拿着单子先出去,邱雨把桌上自己那一份材料收进包里,跟着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能看见走廊上的半个人影走过去。
屋里剩下两个人。
贺予的包还在椅子上。她坐在原位没有动,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边是刚才翻过的那一册,册子还摊着,摊在最后一页。她是在等助理回来,这个理由她自己知道,屋子里也没有人问。
沈砚在收卷宗。她把面前那一摞一册一册摞起来,摞的时候把书脊对齐,对齐了才放下一册。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往对面看。
屋里安静。走廊上有说话的声音,隔了一道门,听不清内容,偶尔有脚步从门口过去,过去以后又静了。
沈砚摞到第三册的时候,对面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是手从桌沿上挪到了膝盖上,挪完又挪回桌沿。
然后是开口。
"对不起。"
三个字。没有称呼,没有下文,后面什么也没有跟,跟的那一点空气在屋子里散开,散完就没有了。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里她手里正拿着最上面那一册,册子悬在半空,离桌面还有一掌。
她没有马上抬头。她把手里的册子继续往下放,放到那一摞上,放稳,才抬起眼睛。
"不需要。"沈砚说。
说完这两个字,她耳朵里那根线响了一下,响得短,两三秒。她没有管它,也没有抬手去碰耳朵。
她把那两个字送出去的时候心里是有一个解释的,她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是辩护词。那个人在替六年前那件事要一个结论,要她把"你没错"或者"你错了"里的一句递过去,好让她接下来好过。道歉是这个行业里最便宜的东西,说一句不用花钱,说完就可以往下走。
所以她不需要。
她把手里那一册放回桌上,放回的时候压在那一摞的最上面,压完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在册子的封面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对面没有接这一句。贺予坐在那里,眼睛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一册摊开的最后一页上,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把那一页翻回去。
沈砚看着她这样,看的时间不长。看完她把两只手放到桌上,手指并拢,然后叫了她的职业称谓。
"贺律师。"
叫完她才说下一句。
"你跟我说这种话,"沈砚说,"难道不担心你的女朋友误会吗。"
这句话出去以后屋子里没有声音。
贺予张了一下嘴。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动完没有声音出来。她想把话说出来,可她发现这句话有两个方向,往哪一边说都是错:说没有,就得跟着说这六年;说有,就是说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她张着嘴,那一个字在喉咙里卡住,卡得很实。
她的手在桌沿上按着,按的位置是桌沿那条硬边,手指一根一根压上去,压到指节发白,白从关节那一圈往外扩,扩到手背上,扩到手腕那一截。她自己没有发觉,她连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放上去的都不知道。
沈砚在对面看着这一只手。她看见那只手的指节一点一点白下去,看见它按在那儿不动,看见它的主人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没有等她的答案。
她把最上面那一册合上,合的时候用手掌把封面抹平,抹完说的又是程序。
"复制清单下午四点半之前报过来。"沈砚说。
说完她低下头,接着摞剩下的几册,一册一册,书脊对齐。她没有再看对面,也没有给对面留一个可以接话的空。
贺予站起来。
她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很短。她把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挂在肩上,包的带子在她肩头滑了一下,她抬手把它扶正。她走过桌尾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走到门口才停了一下,是因为门那道缝不够宽,她侧了一下身子才过去。
邱雨在门口把包递给她,递的时候顺手把材料接了过去,两个人说了两句什么,说的都是材料,声音不大。
贺予走出去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往楼梯那一头去,先是两个人的,后来只有一个人的,走远了,远到听不见。
沈砚在她走出去以后才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门口。她看的那一眼里,最后看见的是贺予的左手手腕,手腕上空着,什么也没有戴。
她低下头,接着摞剩下的几册。摞完她坐在那儿没有动,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听着走廊上那一个脚步声往外走。脚步声到楼梯口拐了个弯,拐过去以后就没有了。
人都走了。
桌上剩一样东西。
表还在原位,表蒙子朝上,白的那一面对着灯,表带在桌面上摊成一个圈。它就在贺予右手边靠里的那个位置,摆得很正,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放好的。
小林回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这个。她拿起来,掂了一下,说送前台去,让人来取。
"我收着吧。"沈砚说。
小林把表递给她。
"她明天会来取。"沈砚说。
她说的是程序上的理由,这个理由说得通:明天她来,交给她就行,不用前台再经一道手,也不用登记。她拿着这块表走进办公室,拉开柜门,把它放进锁卷宗的那一格,放在卷宗旁边,靠着最里面那一侧。
柜门合上,钥匙插进去转到底,转完又拧了半圈。
那一下拧完,她耳朵里那根线又响了一次。这次响得比刚才长一点,响的时候她站在柜子前面没有动,一只手还搭在柜门上。
她想的是明天她来,我交给她就行。
这个理由她自己信得住。她不交给前台,也不交给第二个人经手,她把它放在卷宗旁边,跟这个案子锁在同一个柜子里:一样跟案子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被她放进了办这个案子的那一格。做这件事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锁也是锁死的,从头到尾没有一处能被人挑出毛病。
只是那块表在柜子里是黑的,跟那一页折角挨着,两样都是她没打算说出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