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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005 章 · 这钱现在在哪儿 周二贺予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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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缝里那条光从地板的一处挪到了另一处。
贺予看着它挪。她坐在桌前没有动,椅子背靠着她的肩胛骨,靠的角度和夜里一样。桌上那几页还摊着,最上面一页是昨天下午的会见预约,她没有翻,也没有收。光从桌沿走到地板,再从地板走到墙根底下那一条踢脚线,走到那里就停住了,因为窗外的楼把太阳挡住了。
她坐了一夜。不是熬,是坐着,坐到天自己亮起来。
天亮以后贺予洗了澡,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把领口整理好。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扣完退开半步看了看,又解开,重新扣一遍。袖口她卷了一次,觉得不对,放下来,扣好,扣完把两只袖口对齐看了一眼,左边比右边高了半指,她把左边往下扯了扯。镜子里的那个人她看的时间不长,看完就把眼睛移开了。
冰箱在厨房。她拉开冷藏门,门里的一层是一排水,另一层是酒,水在前,酒在后。她拿的是水,拿的是最靠外那一瓶,拧开喝了两口,瓶子没有放回原处,她拿着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从客厅回卧室拿外套要路过书桌。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是半开的,她昨天晚上拉开过,后来又推上了,推的时候没有推到底。她走过去的时候手在把手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只会以为她是顺手扶了一下桌沿。她没有拉开它,绕过书桌拿了外套,穿上,出门。
出门的时候是早上七点过。
车是邱雨开的。贺予坐后排,上车以后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把包放在身边的位置上。
邱雨报安排。九点半到看守所,先办手续,手续递进去当天能安排会见;下午四点回所整理会见笔录;周三上午九点那个阅卷她跟着去,材料头一天备齐;宋总那个碰头已经改到周三下午了。报到宋总那一句的时候邱雨停了一下,停得很明显,是想问为什么改。
"这个案子优先。"贺予说。
邱雨没有再问。她把车并入主路,隔了一会儿说的不是这一件,是另一件。
"要不要我明天早上先过去排个号。"邱雨说,"周三阅卷那边我怕人多。"
"不用。"贺予说,"九点整,别迟到就行。"
贺予说完把右手放在左手上,拇指按在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一下,又一下。按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停完把手收回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
"周三那个阅卷,"邱雨说,"您要自己去?"
贺予看着窗外。窗外是早上的路,路口堵着,车往前挪一格停一下,再挪一格。
"我自己去。"贺予说。
"那边的材料我去核也一样的。"
"我去。"贺予说。
邱雨没有马上接。隔了几秒她又开口,这一句问得小心了一点。
"取保候审那个申请……"
"准备一份。"贺予说,"先看他够不够条件,够就递。"
"这个案子您亲自办?"邱雨说。
"我办。"贺予说。
邱雨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把眼睛移回路面上。她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收回去,又看了一眼,看完把手里的方向盘换了一只手。贺予答的是安排,不是理由,邱雨跟了她两年,知道问不出理由,也知道今天不该问。
车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贺予把袖口放下来的那一只往上扯了扯。
看守所的手续台上有一个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纸的边角卷了。贺予把三样东西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人一样一样看,看完抬手在一份表上签了字,说今天可以安排。
宋蔓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撑得鼓,能看出里面装的是叠好的衣服。她穿得很整齐,外套是新的,可脸上没有收拾,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贺予就走过来,走得很快,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里不能大声说话,把步子收住了。
"我跟您一起进去。"宋蔓说。
"不行。"贺予说,"只能律师进。"
"我是他姐。"
"我知道您是。"贺予说,"家属不能进。"
宋蔓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闹。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站了几秒,说了一句别的。
"那您跟他说一声。"宋蔓说,"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贺予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宋蔓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说的是让他别顶嘴,说的是里面要听话,说到第三句自己先停了。
"您就说家里都好。"宋蔓说,"这一句就够了。"
宋蔓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贺予手里塞。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是抖的,抖的不是害怕,是急。
"您带进去给他。"宋蔓说,"就一张纸,我写了几句话,还有一点钱。"
贺予没有接。她把手往后退了半步,信封就悬在两个人中间。
"这个我不能带。"贺予说。
"就一张纸。"
"东西要经过这里检查,由他们转交,我不能自己带进去。"贺予说,"您要是想给,交给窗口,按他们的规矩办。"
宋蔓的手还举着,举了一会儿才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把信封捏皱了一角。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什么。
贺予看着她手里的另一样东西。那是宋蔓捏在指缝里的一张纸,折了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毛,边上是医院那种浅绿色的印刷。
"那个是什么。"贺予说。
"我妈住院的单子。"宋蔓说,"他进去以后老人就倒了。我想着……"
宋蔓没有说完。
"这个我收着。"贺予说,"别的我不能带。"
她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完收进笔记本的夹层里,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那张纸没有进看守所,它在她的包里,跟着她走了。
宋蔓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看完她说了一句"谢谢",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出声。
会见室是一间小屋,一张长桌,中间一道齐胸高的隔断。贺予在隔断这一侧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把笔帽拔了。
宋岩是被带进来的。他二十五六,瘦,比照片上瘦,手上有茧,指关节那一圈是黑的,像是常年搬东西磨出来的。他坐下以后先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得很正,然后才抬头看贺予。
上午十点,会见开始。
贺予先说的是自己是谁、受谁委托、今天来做什么。她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下,让他跟得上。宋岩听着,听到"你姐姐签的字"那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动完又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贺予开始问。
她问的不是他有没有拿。她问的是时间:客户那一笔钱是哪天付的,付到了哪个账户,谁通知他去办,办的时候用的哪一张卡,卡是谁的,转出以后有没有回单,回单在谁手上。她一样一样往下问,问得稳,不快,也不重。
宋岩答。前几问答得顺,顺得像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他说那笔货款没有进公司账户,客户的钱一直走另一条线:客户打给对接的人,再由对接的人转交公司。这一笔他也是这么办的,他转了,转的时候用的是另一张卡,公司账上没有对上,查账的时候就查到他这一段。
贺予在本子上记。记到某一处她停了一下。
她停是因为他说的这一段,和卷里那两份笔录都不一样。不是顺序不一样,是那一笔钱的走法不一样:卷里一份说他经手,一份说他只是按指引走了一道,而他今天说的是第三条路,第三条路和前两条对不上,也对不上账上那几行。
贺予没有当场说破。她把这一段单独圈出来,圈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核。
"你说的对接的人,"贺予抬起头,"叫什么。"
"老周。"
"全名。"
宋岩说了。贺予记下来,又问:"他跟公司是什么关系,是公司的还是客户的。"
"我不知道。"宋岩说,"我一直是跟他对接,别的我不知道。"
"那张卡是谁的名字。"
"我的。"宋岩说,"但卡是他给我的,他说公司走账不方便,用这张。"
"卡现在在哪儿。"
宋岩摇头。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就都交了。
贺予又问了几个:转账那天有没有第二个人在场,库房登记本上那一笔是谁签的,那批货是谁的车拉的,司机叫什么。前面的他都答了,答到司机那一个他说他记不清名字,只记得那辆车是外头雇的,车牌他说出了一个号,说完又补了一句"不一定准"。
问到这里贺予停了一会儿。她把笔搁在本子上,抬起头看他。
"这钱现在在哪儿。"贺予说。
宋岩看着她。
"我不知道。"宋岩说,"我转出去以后就不是我的了。我只知道我转给谁了,转完以后那笔钱去了哪儿,我不知道。"
"你转的是多少。"
他说了一个数。贺予记下来,记完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印。
"这个数和你刚才说的客户付的那个数,差了一截。"贺予说。
宋岩没有马上答。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两只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
"中间那一截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是按数转的。"
贺予没有追。她把这一处也记下来,记完翻了一页。
会见快结束的时候,宋岩先开的口。
"贺律师。"宋岩说,"我妈知不知道。"
贺予的笔尖在纸上停住,停的地方戳出一个点,墨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她自己没有发觉,直到把笔提起来才发现那一点已经干了。
"不知道。"贺予说,"你姐姐没说,我也不知道她告没告诉老人。"
宋岩点头,点得很慢。
"那先别让她知道。"宋岩说,"等我能自己说的时候。"
贺予说好。
她说完这一个字,自己听见了。六年前她也说过这个字,也是替别人做的主,也是觉得这样对那个人好。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拦,等她拦的时候它已经落到心里去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帽扣好,扣的时候手上的劲大了一点,咔的一声很响。
宋岩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她,是门口那道关着的门。
下午四点,贺予回到所里。
她口述,邱雨整理。贺予说一段,邱雨打一段,打到第三处的时候贺予让她停,把昨天那份材料调出来对了一遍,对完说不对,改了。
打到中间那一处的时候邱雨停了,停的是贺予圈出来的那两个字。
"这两个字要留在笔录上?"邱雨说。
"留。"贺予说。
"要不要写清楚跟什么对不上。"
"不写。"贺予说,"写了就是我们把话递过去了。先核,核出来再说。"
邱雨没有再问,照着打。
会见笔录整理完,贺予在纸上另列了三条:转账日期以银行流水为准,库房登记本上那张单子的原件要调,那个司机要找到,名字和车牌都要核。列完她把这张纸和卷里的两份笔录摆在一起,摆了一会儿,没有往一起并。
"车牌不一定准。"邱雨说。
"那就用不一定准的去查。"贺予说,"查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邱雨记下来,合上电脑,抱着东西出去了。
走廊上贺予遇见一位合伙人。那人手里端着杯子,看见她站住了。
"宋蔓那个案子你还真办啊。"那人说。
"办。"贺予说。
"我还以为你交给下面。"
"这个我自己跑。"贺予说。
那人笑了笑,说行,那我不耽误你,端着杯子走了。贺予没有解释,也没有说别的。这个案子在君恒的尺度里太小了:金额不算大,客户不是什么名客户,这种案子往常是给执业一两年的律师练手用的。她为什么亲自跑,她一句也没有提。
办公室里剩下贺予一个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放进笔筒,把手放在桌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她往下翻。翻得不快,也不慢,就是往下翻。
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一串数字她没有存备注,备注那一栏是空的,只有号码。这个号码六年没有换过,她知道,因为这一串她闭着眼也能拨出来。她自己换过三次手机,每一次换的时候她都把这个号码带过去了,带过去的办法很笨,是一位数一位数重新敲进去的,敲完她会对着屏幕看一遍,确认没有敲错一个数字。
号码上头有一个微信的对话框。最后那一条是六年前的,六年后她发过别的,发不出去。消息被拒收,那一行字她看过不止一次,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电话是不是也一样,她不知道。拨过去是接通,是忙音,还是那边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试过。六年里一次也没有。
她的指腹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停完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手机放下以后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来,手在桌上停了几秒,停的位置就在手机旁边。她把手收回来了,收到自己腿上,坐着。窗外那些亮还是那些亮。桌角那份会见笔录翻着,翻在圈了字的那一页,纸边被空调的风吹动了一下,动完又落回去。
她拨的是另一个号码。
拨之前她看了一眼时间,看完没有挂。号码在通讯录最上面那一块,她每天都要拨几次,这个号码她不用翻。
那边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就在手边。
"喂。"周允说。
"是我。"贺予说。
"我知道。"
贺予先绕了一下。她问周允什么时候见过沈砚,问她好不好。周允答得很短:昨天见过;好不好她说不上来,她只说人还站着,饭吃得少,别的她不肯往下说。
"她昨天睡了。"周允说,"我走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贺予没有马上接。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完才开口。隔了一下,这一下里她听见自己这边的窗外面有车过去,声音很闷,隔着两层玻璃。
"我今天去看守所了。"贺予说,"见了宋岩。"
"嗯。"
"明天上午九点阅卷。"贺予说,"在院里。"
"我知道。"
贺予握着手机,把话又绕了一圈。她绕了两句别的,说的是所里那个案子上的事,说的是邱雨问她要不要自己去阅卷。绕完她停下来,屋里静了,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一口气出去的声音。
然后她说了出来。
"我想见她一面。"贺予说,"不当着案子。"
那头没有声音。
那头静了三秒。三秒里贺予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是别的办公室里的声音,隔得很远,听不清内容。
"你现在是辩护人。"周允说,"她是这个案子的承办检察官。"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周允说,"私下见,是禁区。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这个身份的事。"
贺予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我不提案子。"贺予说。
"你不提,别人替你提。"周允说,"你只要被看见一次,就够了。一次就够,不用第二次。"
贺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收完又松开。
"你想过没有,"周允说,"这事情要是被拿出来,被拿出来问的是谁。"
贺予没有答。
"你以为被拿出来问的是你?"周允说,"是她。她这个案子、她这个人,都会被拿去问一句'你们什么关系'。你替她想过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贺予把眼睛闭上了。
她没有反驳。她一句都没有反驳,因为周允说的每一句她都想到了,她只是没有往那一头想:她想到的是自己,是她怎么开口,是她怎么把六年前那件事说完,是她站在哪间屋子里说;她没有想到被问的是沈砚,被问的人要站在那里,要当着别人的面答,答完还要被记下来,记下来的那一张纸会跟着她一辈子。
"你想见她,是不是。"周允说,"你想见她,你想跟她说六年前那件事。"
贺予没有出声。
"我跟你说一句别的。"周允说,"我昨天夜里跟你说过一句,你今天别给她打电话。你打了没有。"
"没有。"
"那就接着别打。"周允说,"不是今天别打,是这案子了了之前都别打。电话也别打,微信也别发,路上碰见了你就当没看见,你能做到吗。"
贺予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份会见笔录。
"能。"贺予说。
"你答得倒快。"周允说。
那边静了一下。静完周允的声音重新起来,起来的时候低了一点,不像在训,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很累的事。
"我知道。"贺予说。
"你知道个屁。"周允说。
周允说完就停了,停完她又开口,这一次说得更慢。
"你想见她。"周允说,"等案子了了。"
贺予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喉咙里那个地方又紧了一次。
"了了以后你自己去找她。"周允说,"那时候你想说几句是几句,我不拦你,我也不替她说。现在不行。现在你离她远一点,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你该做的。"
"我知道。"贺予说。
"你又说你知道。"
这次周允没有再说下去。那边静了一会儿,静到贺予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确认通话还在。静完周允说她手上有事,挂了。
挂断以后贺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她的一只手垂在桌沿边上,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按的地方是木头硬边,按完指腹上留了一道白,白慢慢退掉。她自己没有发觉这一下。
桌上那份会见笔录还翻着,翻在圈出"待核"的那一页。
晚上宋蔓打来电话。
第一句问的不是案情。
"您见到他了?"宋蔓说,"他瘦了没有。"
"见到了。"贺予说,"瘦了。"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宋蔓说:"您跟我说说里面怎么样。"
贺予说的是程序:会见的时间、在场的人、他现在的状态、下一步要看什么材料、哪些材料要她这边配合着找。说到一半宋蔓打断了她。
"我不要听这些。"宋蔓说,"这些我听了一礼拜了,每个人跟我说的都是这些。"
贺予停下来。
"我就问一句。"宋蔓说,"我弟弟有没有拿那个钱。"
贺予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那些楼一格一格亮起来,二十七层往下看,那些亮是连成片的。
"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拿了。"贺予说,"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没拿。"
"那就是有可能拿了。"
"是有可能。"贺予说,"也有可能没拿。这两句话是一样的,你说的那个'有可能',我这边也是'有可能'。谁要是现在给您一个准话,说拿了或者没拿,谁就是在骗您。"
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宋蔓说:"您是第一个肯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贺予没有接。
"前头那几个,"宋蔓说,"一个跟我说没事,一个跟我说让我准备钱,还有一个让我等着。您是第一个跟我说'我也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不代表我没有办法。"贺予说,"不代表我在等。"
"我知道。"宋蔓说,"我看得出来您在跑。"
宋蔓说到后来开始说家里。她说她跟宋岩差七岁,他小时候是她带大的,他父亲走得早,家里就他们三个。她说这个弟弟从小就实心,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她说过他很多回,说过他不会拐弯。说到一半她停住了,停完说的不是这个了,说的是她妈住院那张单子,说的是她不敢跟老人说实话,说的是她每天去医院都得编一套话,编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
"您跟他说了吗。"宋蔓说,"老人住院的事。"
"没有。"贺予说,"他今天问了家里。我说不知道。"
"那先别告诉他。"宋蔓说,"他知道了在里面更难受。"
贺予说好。
"还有一件事要您配合。"贺予说,"公司那边他的工资单、考勤、他经手的那几笔的凭证,您能找到的都找出来,找不到就想办法复印。这些不是要给谁看的,是给我看的,我看完了才知道哪一句能站得住。"
"我明天就去。"宋蔓说。
"不是明天一天的事。"贺予说,"是这一阵子。"
宋蔓在那头应了。应完她又说起要来所里当面聊一次,说要请贺予吃顿饭,说她认识一个做建材的,以后能给贺予介绍客户。贺予说的是先把材料备齐,等下次会见完再说吃饭。宋蔓答应了,答应得很快,像是怕她先挂。
挂电话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贺予把手机放下,站在窗边没有马上走。窗外的那些亮还是那些亮,一格也没有多,一格也没有少。
贺予回到住处。
她把包放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那一盏。屋子里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那瓶水还在,瓶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白天凝的,现在还没干。
她坐到桌前,把手表摘下来。
表扣是那种老式的针扣,她先把针从孔里退出来,退的时候指腹压在表带上,压出一道印。表带解开以后手腕上露出那一圈,那一圈的皮肤比别处白一点,白得跟表盘是一个颜色。她把表放在桌上,表蒙子朝上,表带在桌面上摊成一个圈,摊开以后自己又往回收了一点。
表盘是干净的,白底,只有两根针和一个日期窗,盘面上没有多余的刻度,也没有花哨的东西。她买这块表的时候给自己找过一个理由,理由是表盘干净,开会的时候不扎眼,抬手看时间不会被人注意到。这个理由她一直用着,用了这些年,用得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贺予的指腹在表蒙子上按了一下。玻璃底下那一小片被按出一小片白,白从中间往外散,松开以后慢慢退掉,退到最后一点也没有了。
她坐在那里,屋子里没有声音。今天这一天里她听见的东西太多:看守所那个窗口、会见室的椅子腿、宋岩那句"我妈知不知道"、宋蔓抱着电话的那几句、周允在电话里那三秒。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排过去,排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停住了,那一样她排不下去,因为那一样不是一个声音,是三秒钟里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心烦是因为这个案子棘手:钱走了另一条线,账上缺了一环,那个司机找不到,宋岩答不上来那一句,她的笔录上圈出来的那两个字还没有着落。她以为是这样,也因为这个她坐得住。
窗外那些楼还亮着。她把表往里推了推,推到灯照不到的那一侧,推完自己也没有看它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