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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004 章 · 折角 周二凌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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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四十
周允进门的时候没有开大灯。她把鞋换下来,手在鞋柜边沿上扶了一下,扶完才直起身,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她没有接着拉上去。
屋里是黑的。客厅那一头有一点光,是从窗外进来的路灯光,落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铺成一块长条,长条的一边压着茶几的一条腿。
客厅里有人。
许棠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腿收在身前,身上搭着一件开衫。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早就没有热气了。她的手机反扣在杯子旁边,屏幕朝下。
周允把外套挂在玄关,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抱枕是歪的,没有人去扶它。
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表带。那块表是许棠送的,买了好几年,表带内侧有一道磨出来的印子,颜色比外面深一点。周允自己没有注意,放下手的时候表又回到了袖子下面。
许棠看了那一眼,没有说话。
"沈砚怎么样。"许棠开口是这一句。
周允把背靠到沙发背上。
"见着了。"周允说,"两边都见着了。"
她说得很短,说的都是事实:沈砚在喝,贺予没睡,她一晚上跑了两边。她说完就没有再往下接。她没有说她让贺予把门给她留着,也没有说她从沈砚家里出来的时候是几点,更没有说她在楼下的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车偶尔过去一辆,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会儿又没有了。
"你护了她六年。"许棠说。
周允没有接。
"你问过沈砚想要什么吗。"
许棠说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高,也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想清楚了的寻常事。说完她把身上的开衫往上拉了一下,拉到肩膀,又松开。
周允坐着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许棠把手边那杯水端起来,没有喝,又放回去。
"她住得不远。"许棠说。
周允抬起眼睛。
"都在一个城市里,隔着几条街。"许棠说,"这个钟点她是不睡的。这个你不知道,我知道。"
周允没有接。
"你是一个月飞一次,飞一次待两天。"许棠说,"剩下那些日子是我。我在那边陪了她三年。她不吃饭是什么样子,她喝到什么程度会开始笑,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半夜三点坐在地板上不说话是什么样子,这些我都看过。"
许棠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她不是在告状,她是在把一样东西摆到桌上,摆完让周允自己看。
"所以我跟你说的不是气话。"
"她一个人在国外住了三年。"许棠说,"我回来以后这三年,我听说的还是一个人。"
客厅里没有声音。周允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看着,没有动。
许棠接着往下说,说的还是那件事,只是往前推了一层。
"她当年那个'没得选',我不认。"许棠说。
周允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她家里替她定的,她自己替沈砚定的,你也替她们两个定的。你们每一个人都觉得没得选。"许棠说,"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去问过沈砚一句。"
"问了,就有得选。"许棠说,"没人问,所以没得选。这是两回事,不是一回事。"
许棠又说了第三句,这一句比前两句都短。
"你把她们两个都安顿好了才回来。"许棠说,"周允,你自己的家,你是几点想的。"
周允抬起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许棠没有等她答。她把腿放下去,穿上拖鞋,站起来,把开衫搭在手臂上,经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她没有喝,端着走到厨房,把水倒进水池,杯子扣在沥水架上,扣好还把杯口转了半圈。
"我去睡了。"许棠说。
她说完就走了。卧室的门轻轻带上,带上的时候没有响。那一块路灯光还在地板上铺着,铺在周允脚边,一直没有动。
周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客厅里没有声音,她也没有开灯。后来她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手腕,那块表在暗处看不清,只有表盘上两根针有一点很浅的反光,她把手放下去了。
沈砚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几点。屋子里全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路灯的光,落在地板上,位置和她睡着的时候一样。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压在肩膀上,压得很实,是有人给她拉上去的。她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厨房那边的灯是关着的,鞋柜旁边也没有人站着。
她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了一下眼睛,她眯了眯才看。
有一条消息,周允发的,五个字。
门我带上了。
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几分。沈砚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
按灭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充电线。线从茶几边缘掉进缝里过,她伸手下去摸,摸了两下才摸到,摸到先把线捋直,把插头插进充电头,再把另一头插到手机上。手机她放在茶几靠里的那一角,屏幕朝上,放的位置是线刚好绷不着的地方。做这些的时候她没有开灯,全是摸着做的,插好以后她还用手指沿着线走了一遍。
屏幕右上角有一个电池的图标,红色的,剩的不多。她看着那个图标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点它。
屋子重新黑下来。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仰头靠回沙发背。
那是凌晨三点过。
沈砚坐起来。她没有开灯,先把毯子拉到肩膀上,再把两只脚放到地上,脚底踩到地板的时候凉了一下,凉完她把脚收回来半寸,又放下去。
屋里安静的时候,耳朵里那个声音更清楚。它不是响,是一根很细的线,从很深的地方一直往上走,走到耳道里就不走了,停在那儿。沈砚侧过身,它还在。她坐正,它还在。她伸手把耳朵后面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放下来,那根线没有跟着手走。
安静到某个程度的时候,那根线会分出层次来。一层在里头,一层贴着耳道,两层不在一个地方,也不一起响。沈砚抬起手压住左耳,贴着耳道的那一层没有停,只是换了个位置,从耳道挪到耳后,继续。她把手放下,它又挪回去。
六年里它一直这样。来的时候没有道理,走的时候也没有道理。
她没有起来喝酒。酒在厨房柜子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要经过客厅那一整片黑,她没有往那边走。中间她起来过一次,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也没有开灯。柜门关着,里面的东西她看不清,也不用看清。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回客厅。
回到沙发上她把手收进袖子里,袖口盖住手背,看不见也就算不抖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药板。不需要开灯,她的手摸得到。她抠出一格,白色的药片落在掌心,仰头干咽下去。药是苦的,干咽的时候刮着喉咙,她咽完停了一下,确认它下去了,才把药板放回抽屉。铝箔上又空了一格。
沈砚回到沙发上,没有躺下,坐着。
这一段很长。她换过几次姿势:先靠着扶手,后来坐直,再后来把腿收上去,用毯子把脚包住,包完又把脚抽出来,因为脚在毯子里面捂出了汗。
手机她连着那根线拿起来过两回。第一回是看时间。第二回她点开了通讯录,往下翻,翻得很慢,翻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点进去,把屏幕按灭,放回原来那一角,放回的时候顺手把线理了一下。她没有拨任何号码,也没有发出去任何一条消息。
她不是什么都没有想。想的太多了,多到挤在一处,一件压着一件,没有一件能被从头到尾想完。
先是大学。大一那年开学典礼的台子,她站在台上念稿,眼睛扫过台下那一排一排的人,扫到某一处停过一下,那一处她后来才对上号。招新那条走廊,有人从她背后叫住她,叫完自报家门,说的是经济法。校赛那一场的辩题是善意的隐瞒是否正当,她站在正方,说的是正当,那一场她输了,最佳辩手是她。这些是往回走的,走得很顺,顺到不用她去想,它们自己就来了。
然后是那一年。二十二岁,一扇门,一句话。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的,不是谁逼的,可她到现在也说不清她当初为什么偏偏挑了那一句说。这一段每次走到这里就卡住,卡住以后不是停,是被后面的东西推着过去。
后面的是明天。九点整,屋里四个人。周四提讯,那间屋子,那把椅子。
它们就这么一件一件往上堆,堆到后来分不出先后,也分不出哪一件是刚才想的、哪一件是很久以前想的。她想抓住其中一件把它想完,抓了几次都没有抓住,抓住了也只是抓住一半。
中间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帘没有拉开,她就站在那一道缝的旁边,看外面那条路灯。路灯的光是橙的,光柱里能看见浮的东西在慢慢地往下落,落到底下就没有了,再往上又有新的补进来。她看了一会儿,走回沙发坐下。
毯子被她叠了一次,叠到一半又抖开,抖开以后盖在腿上,盖的位置比刚才靠上一点。
窗户的颜色是从黑变灰的。先是最底下那一条边有点发灰,然后灰往上走,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时候外面有车声了,先是一辆,后来车声连起来,中间不再有断口,天就亮了。天亮的时候那根线还在,只是淡了一点,淡下去以后她才发觉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姿势。
沈砚坐在那片亮里,一直没有开灯。
天亮以后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站在镜子前把领口整理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第一颗扣子她扣了两次,第一次扣歪了,扣眼错开一格,她解开重扣,扣完用手掌压平。镜子里的脸是平的,眼睛底下有一点青,她用指腹在那一块上按了一下,松开,青还在。
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沙发上那条毯子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回去叠。
八点半,沈砚到单位。不早,也不晚,跟平时一样。她把包放进柜子,跟走廊上遇见的人点了个头,说了句早,然后回到桌前,把昨天没看完的那一摞挪到边上。桌面腾出来的那一块不大,她把今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去,摆完看了一眼,觉得不对,又把笔筒往左挪了两指。
这一天她把事情做得很快。
上午她签了三份意见,回了两个电话,中间连着看了十几页材料没有抬头。她翻页的手是稳的,笔尖在纸上走,走过的地方没有停顿,签完一份就把纸翻过去,接着看下一份。
效率高得有点反常,她自己知道。她知道,可她没有慢下来,也没有让自己停一停。她把这一整天塞得很满,满到中间没有缝,这样就不用在缝里遇见别的东西。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她在工位上坐了半个中午,面前那一份材料翻开了三页,翻完还是那三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在等办公室里的人走空。等人走空了她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下午陈知远来过一趟,站在门口把话转给她:建材公司那边来电话问了一次,就一句,问到哪一步了。
沈砚答的是程序上的话:案子刚进审查起诉,材料在看,有需要会联系。
一句不多。
陈知远听完说行,那就行。他把手里那份材料放在她桌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中午你吃了没有。"陈知远说。
"吃了。"沈砚说。
陈知远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没有问昨天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放下东西就走,跟他平时一样。
小林是上午过来说话的。她把一个文件夹送进来,站在桌前没有马上走,看着沈砚把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得很稳,然后她开口了。
"您今天翻卷翻得比平时快。"小林说。
沈砚说:"嗯。"
小林没有再问。她把文件夹放下,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比平常轻。
中午以后她开始看宋岩那一本案卷。
讯问笔录有两份,前后隔着一段时间。第一份里,宋岩说这笔货款他经手过,客户的钱先到他这儿,再由他转回公司。第二份里,他说他不是经手,他只是按上面的指引用另一张卡走了一道,钱在他手里没有停过。
两份对不上。不是措辞对不上,是那一笔钱的走向对不上。她把两份摊开,一份压着另一份的一角,用手指点着行,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停的地方是金额下面那一行。她把上面那份挪开一点,让两份的这一行并排露出来,看了大约十秒,才把手收回来。
沈砚没有判断哪一份是真的。判断不是今天该做的事,今天该做的是把缺的地方列出来。她拿了一张空白纸,在纸上列条目,字写得很小,一行一条,条与条之间留得很匀。列到中间她停了一下,把笔帽盖上,想了想,又打开,接着往下写。
写完她把那张纸压在案卷上面,压的时候用手掌抹了一下纸边,把翘起来的那一角抹平。
然后她拿出提讯证。她先翻了一下排期本,翻了两页,看到周四那一栏是空的,才动笔填。填到日期那一格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停完照着填了下去。她要讯问这个人,这是这个阶段该做的事,跟这个人是谁的当事人没有关系,也跟谁在哪一天先坐进过那间屋子没有关系。
回避这两个字,她是上午就想到的。
想到的时候她正在签一份意见,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笔尖那里洇出一个小点,她没有管那个点,接着往下走。
她要办这个案子了,这两个字就得先过一遍。她过得很慢,走完她判断:她不需要回避。贺予是这一案的辩护人,不是当事人。这句话她在心里说了两遍,第二遍说完她把它按下去,没有再拿出来看。
她没有把这个过程写下来,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办公室里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纸上洇了一个点,那个点后来干了,印在那一页的边上。
真正的刺不在这一头。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偏袒那个人。六年过去了,那个人过得好不好她都不想听,她不会在这个案子上给她一寸,一寸都不会。她怕的是另一头:她想在程序上把她压住,想在每一处都赢她,想在她开口之前就把口堵上,想让她知道这道门是由谁来开的。
这个念头昨天就有了。昨天上午在那间会议室里,她把话说得那么短,短到屋里另外三个人都停了一下;昨天夜里她在沙发上醒过来,头一件事也是这个。今天早上她在镜子前扣扣子的时候它还在,扣第二次的时候她看清了它的样子:它不长,也不凶,它就是想赢。
这同样是不公正,只是方向相反。
她把笔放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坐的这一会儿她什么也没有想通,她只是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认清了一遍:它没有别的办法对付,只能靠一样东西,她给出去的每一个程序都要准到别人挑不出错。准不是给她的,准是给这个案子的。她把这一层分清了,才重新拿起笔。
所以她要给自己的东西,得先卡在最严的那一档,卡过一遍,才知道正常的那一档在哪里。
下午她拿了一张纸,写阅卷标准。她先写的是最严的一版,能卡的地方全卡住:范围卡到最窄,时间卡到最短,方式卡到只能看、不能复制,连摘抄都要在场。写完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了大约十秒。这一版她自己也知道为什么这么写,知道,所以不能给。
她拿起笔,从纸的中间划了一道。划完觉得不够,又横着划了第二道,笔尖压得重,第二道划过去的时候把纸划出了一道印,印的边上起了一点毛。她把这张纸对折一次,压在桌角那摞纸的最底下。
她换了一张纸重写。第二版是正常的,跟她办别的案子给出去的是一样的:可以查阅、摘抄、复制,范围、次数、时间都照常规来。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慢一点,看完把纸放进卷宗夹里,夹好。
先严后宽。最后给出去的是正常标准,谁也挑不出错。
下班以后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沈砚没有走。她把门关上,把柜子打开,把那几册卷宗抱出来,一册一册摊在桌上,摊开的时候每一册之间留出一指的距离,摆得很齐。
她翻得慢,不急。第一册是起诉意见书,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第二册是证据目录和那几份书证,她在纸上记了三个页码,记完把笔放下,把那几页翻回原来的位置。第三册是账,翻到中间某一处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是那笔货款。客户付款的日期在前,公司记账的日期在后,中间隔了一段,这一段里还夹着一笔别的科目,科目名写得很含糊,只有一个大类,底下的明细是空的,既没有经手人,也没有单据号。她把这一页往前翻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三页,翻完把这一页重新摊开,用手指压住纸边。
账上缺了一环。缺的不是钱,是钱走过的那一段路,这一段在纸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她把这一页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她把手指从纸上拿开,手放在桌沿上,放了一会儿。
她看出来的这个问题,对被告人有利。
沈砚没有把它藏起来,这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她也没有准备为它做任何事,她不会替那个人打仗,不会替她把这一页挑出来递过去,不会在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提醒任何人。她做的只有一件:她把那一页的右上角折了一个角,折得不大,折完用手掌沿着折痕压了一下,压平。
然后她接着往下翻,一直翻到这一册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扣押清单,清单上有一样东西是卡,开户人那一栏填的不是宋岩。她把这一行来回看了两遍,看完在纸上补了一条,补完把笔搁下,看着这一条看了一会儿,没有涂掉。
窗外那一栋楼的灯又灭了几格。办公室里只剩下她桌上的这一盏,光落在卷宗的纸面上,纸是白的,白得有点发亮,亮得她的眼睛发酸。她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按完接着翻。
翻完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她把卷宗合上,一册一册摞齐,摞的时候把每一册的书脊对齐,对齐了才抱起来,放进柜子,又在旁边把早上列的补充侦查提纲那张纸也放进去,放在最上面。
关柜门之前,她把最上面那一册又拿了出来。
她翻到那一页,指腹在折角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折角跟着平了一点,平到几乎看不出来;她松开手,折角又翘起来一小片,还在那儿。她没有再按第二次。
沈砚把那一册放回柜子,关上柜门,钥匙插进去转到底,转完又拧了半圈,确认锁死了才拔出来。钥匙她捏在手里捏了一下,钥匙齿在指腹上压出几道印,然后她把钥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她走的时候是办公室最后一个。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一段,影子就换一个方向。门口值班的人跟她点了头,她也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
到家以后她没有开大灯。她换鞋,把包放在鞋柜上,包里的钥匙硌了一下柜面,响了一声。屋里是黑的,跟昨晚一样黑,只是昨晚沙发上有人坐着,今晚没有。
她走到厨房门口,把柜门拉开。酒在最下面那一层,瓶子的标签朝着外面,最靠外那一瓶的瓶盖上有一次没拧紧留下的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够她把手抬起来一次又放下一次。她伸手拿的不是酒,是上面的水。
她倒了一杯,端着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其实她睡不着。一个人以后,耳朵里那根线比白天清楚,清楚到她能分出它是从左耳那边来的,也能分出它今晚分了两层,跟凌晨那次一样。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东西从喉咙下去,那根线没有跟着下去,一口水到不了那个地方。
她没有喝。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她把杯子往里挪了挪,怕磕出印子。然后她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药板,抠一格,干咽。咽完她站在黑暗里停了一下,确认它下去了,才把药板放回去,抽屉推上,推到一半又停住,停住是因为她想起来铝箔上又空了一格,这一格她没有看第二眼。
明天上午九点阅卷。她不能带着酒气进去。她给自己的是这个理由,这个理由说得通,她就拿着它把柜门关上了。
茶几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允白天发来的微信,问的是中午吃没吃,今天要不要过去。沈砚拿起来看了一眼,回的是两个字。
不用。
她回完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隔了很久那头没有再发。她没有提昨天夜里那一段,周允也没有提。
沈砚躺下以后把毯子拉到肩膀,拉到跟昨晚周允给她拉的同一个位置。屋子里安静下来,那根线还在耳朵里,她没有管它,管了六年也没有管好过。躺平以后它响了一次,两三秒,不长,响的时候她把眼睛睁着,等它过去。
那两三秒之后她没有再往下排明天的事,她排不动了。临睡着之前浮上来的是今天下午那一页的右上角,折角翘着一小片,在柜子里黑着,柜门是锁死的,钥匙在她包里。
明天上午九点,她想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