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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003 章 · 她没有问是谁 下午沈砚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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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日,周一下午。
这一下午沈砚把手上的事都做完了。两份审查意见她签了字,一通电话她回了,隔壁办公室的小陈进来借一本汇编,她从书架上抽出来递过去,还交代了哪几页有用,说得很清楚。小陈抱着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沈检你今天话少。沈砚说有吗。小陈说没有,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完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砚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沈砚不是要不要打这个电话。她要打。她想的是第一句说什么。
沈砚先想的是"我今天开了个会"。太绕,绕到第二句还得自己解释,她不要解释。她又想"你还记得她吗",这句话她想了半秒就划掉了。这六年里沈砚跟周允说话有一条没写出来的规矩:不拿这件事去问对方。周允知道多少就是多少,多的她不问,周允也不说。
最后她决定就说那五个字。五个字够了,不用铺垫,也不用解释。
沈砚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放进抽屉,坐在椅子上没有起来。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的声音稀下来,她能听见隔壁有人在收东西,拉链的声音一下一下。窗外那棵树的影子落在她桌角上,影子比上午长了。
沈砚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滑。
通讯录里有很多名字,她滑过一半,停在一个上。那个名字是"周允",尾号 3317,备注写的是"好友",两个字,是大一那年加上的,六年没改过。往下看,最近一次通话是四天前,二十三分十九秒。再往下,上一次是十一天前,七分零四秒。再往下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一个月总有两三次。她们一直是这样,一周里互发几条消息,周允一个月来京市一趟,沈砚要是撑不住了,周允一定到。
沈砚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拨了过去。
沈砚没有犹豫。拨这个号码这件事,她六年里做过无数次,从没有什么心理障碍,拨之前也不需要想。
那边接得很快,接起来是平常的一声"喂",后面还跟着半句没说完的话,那半句是冲着别人说的,说到一半收住了,然后那头才安静下来,背景里有车声。
"我见到她了。"沈砚说。
那边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不长,可沈砚听得出来,那一下是整个人顿住了。然后周允的声音重新起来。
周允没有问是谁。
沈砚握着手机,等着那个"谁"落下来。等了两秒,没有落下来。她知道为什么不用问。会让她说出这句话的人只有一个,周允从大一那年就知道。
那头静了一下,这一次静得久一点,久到沈砚听见了那边的喇叭声,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周允应该在车里,或者刚从车里出来。等那些声音过去了,周允才开口,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
"在哪儿。"
"我办公室。"沈砚说,"上午的会。她是辩护人。"
"你怎么说的。"
"按规定办。"沈砚说,"我说了四个字。"
那边没接。过了一会儿周允问:"她呢。"
"她说好。"沈砚说,"还有谢谢。"
"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
"我问的是你怎么样。"
沈砚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那一只手一直在抖,抖得不厉害,可一直在抖,她用另一只手把它压在桌沿上,压住以后它还在抖。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收进去以后看不见了,也就算不抖了。
"我耳朵响了一次。"沈砚说,"就一次。"
"吃药了没有。"
"早上吃了。"
周允在那头没有再问。沈砚知道周允想问的是今天吃了几回,可周允从来不这么问,她只问吃药了没有,沈砚说吃了,她就不问了。这一点上她们之间有六年的默契,谁也没有说破过。
那边没接。沈砚握着手机,等着,她知道周允在想,周允想的时候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允说:"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
"我下班去接你。"
沈砚说不用,说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我说我去接你。"周允说,"你在院门口等我,别自己走。"
沈砚没有再推。她们之间一直是这样,周允说去接,就是要去接,推没有用。挂电话之前周允又说了两句,说的都是不相干的事,说她今天吃了什么,说她妈前两天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结婚。沈砚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通电话四分十二秒。挂掉以后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她坐在那片暗里,坐了很久。
沈砚伸手把桌上的东西理齐,理完又理了一遍。第二遍理到一半她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理第二遍。她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放在膝盖上以后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还是放回桌上。
走廊上的人走空了以后沈砚才起身,锁门,下楼。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路灯刚亮起来,光是黄的,落在台阶上一层。
周允的车停在路边。
沈砚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上门,系安全带。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饭味,周允来之前买了饭,就放在后座上。周允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见沈砚系好安全带才把手收回去,把车开出去。
沈砚坐进去的时候周允看了她一眼,只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把车开出院门口那段路,隔着车窗有人跟沈砚打招呼,沈砚把窗户摇下来应了一声,说的是明天见,窗户又摇上去。
车上了主路以后周允才开口。
"你想说就说。"周允说,"不想说就不说。我送你到家,你自己待着也行。"
沈砚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走,走到某一段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她不笑了。"
周允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
"以前她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沈砚说,"今天上午十一分钟,她一次都没笑。"
周允没有接。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车停住。周允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
"我推门进去之前,"沈砚说,"在门口站了一下。"
沈砚没有说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她回忆这一天的时候,这一段一直是空的:她记得自己伸手去推门,记得门很沉,再往前就没有了。
"屋里四个人。"沈砚说,"一边两个。她坐在对面,旁边跟着一个人;我这边也坐着一个,小林。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瘦了。"
周允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坐哪儿。"
"对面。"
"十一分钟。"
"你怎么知道十一分钟。"
"你这种会从来不超过十五分钟。"周允说,"超过十五分钟你会在电话里骂人。"
沈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说了三十几句话。"
"都是什么话。"
"都是程序。"沈砚说,"一句废话都没有,也一句私事都没有。"
周允伸手把车里的收音机关了,关完把手放回方向盘上,就这么开着,一直开到沈砚家楼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点半多一点。进门以后沈砚换了鞋,把包放下,没有开灯。周允跟着进来,手上拎着那个装饭的袋子,她熟门熟路,把饭放到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自己倒了一点酒,没倒满。
周允把饭拿出来,是两个盒子,一个装粥,一个装两样菜。她把粥端进厨房热了,热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热气冒上来的时候她把勺子插进粥里,推到沈砚手边。
沈砚吃了两口就停了。
周允没有说她。她自己把另一个盒子吃了大半,吃到剩一点,把盖子盖上,盒子推到一边。
沈砚站起来,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酒。
沈砚倒了一杯,端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喝酒的声音。她喝得不快,也不慢,一口一口。
沈砚喝的时候在想上午那十一分钟里的一件小事。她说"按规定办"的时候,对面那个人说的是"好",然后是"谢谢"。两个字,说得跟对在座任何一个人说这两个字是一样的。沈砚当时点了头,点完她才想起来:这六年里她没有听那个人说过"谢谢"。那个人以前从来不说这两个字,她说的是"谢啦",或者干脆不说,把东西往你面前一推就算交了。
沈砚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周允伸手把那碗粥端过来。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勺子还插在里面,被舀走的两口在边上留了一个小坑。
"两口。"周允说。
沈砚没有说话。
"你吃了个屁。"周允说,把碗放回茶几上,没有再逼她。
沈砚喝酒。周允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她就这么坐着,陪着。
她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
那段时间很长,长到沈砚把第二杯喝完,又倒了第三杯。喝到一半她耳朵里那根线响了一次,两三秒,不长,响的时候她把杯子握紧了一点,握完又松开。她抬眼看了周允一下,周允在看窗外,没有发现。
中间周允把碗收了。她顺手把沈砚那个空杯子也一起拿走了,洗完放回来,杯口朝下扣在茶几上。她又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那个杯子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沈砚手边推,就放在那儿。她擦干手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变。沈砚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手腕,数到二十,回来的时候周允还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机不在她手里。
从下午那通电话到这一刻,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晚上。
沈砚坐回去,拿起杯子,又放下。
周允先开的口。
"她的事,我知道一些。"周允说。
沈砚没有接这一句。她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
"她过得好不好,"沈砚说,"我不想听。"
沈砚恨她。这个字沈砚六年没有用过,她用的是另一个说法,是那个人,是她,是别的什么,反正不是恨。今天它就这么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沈砚自己也没有拦。
周允看着她,看了两秒,没有劝,把话往下接了另一句。
"那我说另一句。"周允说,"这六年里,我见过她。"
沈砚握杯子的那只手停住了。
"我们是校友。"周允说,"也是同行。这行就这么大,校友会,年会,同行吃饭,多少能碰上。碰上也不过是点个头,六年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回。"
沈砚没有说话。
"她那边的事我零零碎碎知道一些,都不是她告诉我的。"周允说,"是别人说的,是圈子里传的,是我在别的地方听见的。"
沈砚说:"我那时候三天没出门。"
"四天。"周允说。
沈砚没接。过了一会儿周允又说:"第四天我来砸的门。"
周允说完就岔开了,说的是别的事,说的是她自己手上的案子,说的是一个她认识的人跳槽了。沈砚听着,没有再往下问。
又过了一阵,周允把沈砚面前那个空杯子挪开一点,重新开口。
"我今天跟你把这句话说清楚。"周允说,"你这边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传过去。她要是哪天自己找上你,那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沈砚说。
"你不知道。"周允说。
沈砚看着她,看了两秒。
"我不会传。"周允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慢一点。
又过了一阵,周允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哪一句。"周允说,"这话我憋了一下午了。我从接到你电话就开始想,想我该说哪一句,想了几十句,没有一句是对的。所以我等你。我等你自己跟我说。"
沈砚握着杯子。
"你等了六年。"周允说,"我等了六个小时。你别嫌我等得短。"
沈砚没有抬头。她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那口酒在喉咙里烧了一下。
后来沈砚喝到第三杯,周允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了。
"够了。"周允说。
沈砚没有抢。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药板。她抠出一格,白色的药片落在掌心,仰头干咽下去,咽完停了一下,确认它下去了。铝箔上又空了一格。
沈砚出来的时候周允看了一眼那个动作,没有问。周允从来不问这个,也从来不问是多久开始的。
"你别又关机。"周允说。
"我什么时候关过机。"
"你关过。"周允说,"六年。"
沈砚没有接这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放在胸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上,放了一会儿。
沈砚躺回沙发上,周允拿了一条毯子过来搭在她身上,又把她脚边那个空瓶子扶正,怕她半夜踢倒。过了一会儿周允又伸手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了一截,拉到肩膀,动作很轻,轻到沈砚差点没有发觉。酒劲上来得慢,可一直往上走,走到某一个地方沈砚的眼睛就睁不开了。
周允坐在旁边等。
周允等到沈砚的呼吸慢下来,等到那条毯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起伏得很稳了,她才站起来。
那是十一点四十几分。
周允穿好外套,走到门口,换鞋。换好鞋她把手机拿出来,拉开门,站在楼道里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
"你见到她了,心情怎么样。"周允开口就是这一句。
周允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格。
走到楼下周允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换到右手。那几格灯在她身后一格一格灭下去,灭完以后车里只剩仪表盘那一点光。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外面的风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电话里最后那一句是她说的,说的是"你回家,把门给我留着"。
周允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把车开走。车子拐出小区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窗帘缝里那一条光还在。那一格光她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把车开上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不通她自己家。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砚躺下以后没有马上睡着。她听见周允在厨房里收拾,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柜门关上,听见脚步从厨房走到客厅,然后又停住。后来那些声音一样一样都没有了,屋子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沈砚睡在沙发上,毯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条光一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