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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002 章 · 她认得这张脸 手续是团队 ...

  •   从那栋楼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已经升上来了,台阶上的反光有点晃眼。贺予走下最后一级,助理邱雨已经在车边等着,看见她下来就绕到后排给她开门,门开着手还扶在门框上沿。黑色的车停在台阶下面,车身很长,后排的门拉开以后露出来的空间很宽,中间那道扶手放下来可以当桌子用。
      这辆车是贺予两年前买的。那个投资并购的案子她做了十一个月,交易额大到所里为它单独开过一次会,交割那天双方在会议室里签完最后一页,散会以后所有人都走了,贺予一个人坐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第二天下午她就去了趟店里,把车提了回来。她带助理出门的时候不开车,这是两年里养成的习惯,因为路上那一段也算工作时间,她要看材料,看不了材料就想事,坐在后排正好。
      贺予坐进去,邱雨关上门,绕回驾驶座。车开出去以后邱雨开始报安排,报的是今天下午和明天,一项一项,从两点半的并购电话会报到明天上午十点的合规年会,年会贺予排第一个发言,本来二十分钟,刚改成十五。报到周三的时候邱雨停了一下。
      "周三上午九点阅卷,"邱雨说,"跟宋总那个碰头撞了。宋总那边约了两周,是周三上午十点,第一次碰。"
      贺予正在看手里的东西,听见这句她抬了一下眼。
      "这个案子优先。"她说。
      "那宋总那边……"
      "去协调改时间。"贺予说,"你去改,改不掉我来打电话。"
      邱雨应了一声,在手机上记下来。
      车往前走了一段,贺予忽然开口。
      "今天会上,对方承办人是谁。"贺予说。
      "我看了名单,"邱雨说,"就一位,姓沈。跟着来那位是助理,名单上没有。"
      贺予没接这句话。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砚说"按规定办"的时候,右手拿的那支笔在纸边上点了一下,点完就收了回去,收得很快。四个字,说得跟念条文一样平。贺予记得那只手,也记得那支笔点下去的位置,正好在那一栏的下沿。她没有问邱雨看见没有,邱雨当时在看材料,贺予自己也没打算问。
      贺予把视线放回手里的那几页上,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车窗外九月的光落进来,落在贺予手背上。她看着那点光,想起来的不是上午的那个会,是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九月。
      华国政法大学的开学典礼在九月上旬,礼堂里坐了一千多人。那个礼堂贺予后来进出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坐在里面当新生。她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台上一个讲完又上一个,她听着,大部分没听进去。后来有一个人上去,代表新生发言。
      那个人站在台上,个子很高,肩膀很直,站在台中央比旁边那位主持的老师还高出一小截,说话的声音是亮的,亮到整个礼堂都跟着暖了一点。贺予后来才知道她一米七二,可在那天,她只知道台上那个人得仰着看。她讲的是一件小事,讲高二那年学校门口有棵树要被挖走,她和几个同学去守,守了三天,最后没挖成。她讲的时候一直在笑,讲到"我又不是因为觉得一定有用才去守的"那一句,底下笑成一片。
      贺予坐在台下看着她,看完那七分钟,散场以后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人已经下来了,被一群人围着。
      贺予不知道自己记住了什么。
      半个月以后辩论队招新。华国政法大学的辩论队招新要排队,还要考,走廊上那支队伍一直排到楼梯口,一寸一寸往前挪。贺予跟着挪,挪到一半她看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那个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回了一下头。
      贺予认得那张脸。
      贺予走过去,开口说的第一句是:"你是开学典礼上那个。"
      那个人转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个子高,贺予要抬一点眼睛才看得到她的脸,抬起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眼尾。那两段眼尾是往下走的,不笑的时候那一点往下走的地方显得冷,笑起来就反过来,先弯的是眼尾,弯成两道缝,然后才轮到嘴。
      "那个守树的。"
      "嗯。"贺予说,"你说'我又不是因为觉得一定有用才去守的',那句话我记了半个月。"
      贺予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过去。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那句话,理由是成立的,她就用了。
      贺予旁边一直站着一个人,是跟前面那个人一起排队的,从刚才起就在听她们说话。这个人听到这里,把手里的报名表往前一伸,先伸到贺予面前,又收回来伸到另一个人面前。
      "你俩都报完了?"她说,"那我呢。"
      贺予看过去。这是个头发扎在后面的女生,脸圆,说话的时候眼睛先笑。
      "周允。"她自己报了名字,"国际法。你俩呢。"
      "贺予。"贺予说,"经济法。"
      "沈砚。"另一个人说,"刑法。"
      周允把那张表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划了几道。
      "三个方向,一个都不重。"周允说,"正好,以后打比赛不撞车。"
      周允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前面,又回头来看这两个人。
      "还有一件事。"周允说,"你俩以后别分开站。"
      贺予当时没懂这句话,沈砚也没懂,两个人都看着周允。周允没解释,她把表卷成一个筒,在手里敲了一下,说进去考完再说。
      三个人同届,都在法学院,方向不一样,课却有不少是重叠的。后来她们一起考进队,谁也不是谁挑的。
      车往前又走了一段,上午那一段才在贺予脑子里自己放了起来。先是被推开的门,然后是那张长桌,然后是桌沿,然后是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就收了回去,收得很快,像是撑那一下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站得稳。画面放到这里的时候贺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听见了,在耳朵里,一下,又一下,很重。
      贺予在脑子里把那张脸停住。眉眼的位置六年没动过,眼尾还是往下走的,跟十八岁那年走廊上第一次转过头来是一样。不一样的是它今天没有弯过一次,一次都没有,十一分钟里一次都没有。
      然后是握手。贺予伸出去的是右手,右手食指侧那块茧压在沈砚手心上的时候,她脑子里过了一下: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一直凉,从前沈砚说过很多次,冬天说得多,说完了会把它揣进自己口袋里捂着,捂一会儿再放开。今天上车之前贺予把手放在暖气口上烤过一次,烤完还是凉,她就没再管。沈砚那几根手指握上来的时候是热的,热的那一下很短,短到贺予来不及做完第二个动作,两个人的手就分开了。贺予坐下以后把那只手放到桌子底下,压在膝盖上,隔着裤子焐了一会儿,焐到一半她想起来自己在干什么,就把它拿上来,放回桌面,摆在那摞材料旁边。
      然后是膝盖。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她把重心压到桌沿上压重了,压得桌沿硌着大腿,她自己知道压重了,可她没敢减。
      三件事在她身上同时跑。第一件是激动,来得又快又猛,冲上来的时候贺予的手指出去了半寸,又收回来。第二件是怕,怕的内容很具体:如果今天不来,这件事还能再拖一天。她拖了六年,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的,一天一天地拖,拖到今天是被推着来的,不是自己走过来的。第三件是一种很钝的痛,压在心口那个位置上,不尖锐,也不走,就在那儿。
      贺予不是没想过留下的人要怎么过。她想过,想过很多遍,她甚至想过沈砚会哭、会难受、会有那么一阵子不好,她当时给自己算的就是"一阵子"。她不是没算,她是往少了算。她以为沈砚不会那么疼,因为沈砚是那种被风吹倒了会自己爬起来的人,是场上第一个稳住的人,是手里有一瓶水会先分给别人的人。她当年就是靠这一条说服自己的。
      那年贺予二十二岁,家里一句话就能把她按死,她连自己的机票都做不了主,她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我走"这一张牌。她给自己的说法是:我在保护她。把事情结束在还能收场的地方,别让它烂下去,别把沈砚拖到更难看的地方去。这不是事后找的托词,这是她这六年撑下来的东西。
      贺予悔的不是"走"。她悔的是走的那天,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选。没有钱,没有位置,没有话语权,她不是不想站过去,是站过去也没用,因为那会儿她说的话不算数。
      所以这六年她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自己算数。念书,熬,把每一个案子做到挑不出毛病,二十七岁做上合伙人,二十八岁在所里说话有人听。她不是喜欢赢,她是不能再有第二次"手里什么都没有"。
      强大才有话语权。这句话贺予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是她这六年的地基。
      贺予这六年不是没想过回头。想过,在国外第二年想得最多,想的时候她就在心里算一笔账:现在回去,我能拿出什么。算出来的答案每一次都一样,是拿不出什么,所以她没回。她不是躲,她是不肯空着手回去。
      今天上午她坐在那间会议室里,隔着一张长桌看见沈砚瘦成那样,她才知道自己当年"保护"下来的是什么。人还在,站得笔直,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合格得挑不出毛病,可里面那点热的东西没有了。
      贺予看得很清楚。沈砚比六年前瘦了很多,制服的袖口那里空出来一圈,腰那里也空出来一小段,制服本来就是统一版型,本来就宽,穿在别人身上是松,穿在她身上是空。她憔悴,眼下那一片青从内眼角往下洇开,可憔悴不妨碍她的好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瘦是连制服都遮不住的。
      沈砚不再是那个小太阳了。现在坐在那儿的是一个专业的、冷静的、克制的检察官。
      贺予把脸转开,看向窗外。车已经上了一条很宽的路,两边是玻璃幕墙的楼,太阳照在幕墙上,一片一片地反光。邱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车里的音乐关了,关完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君恒在二十七层。贺予从地下车库上去,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最上面是一份需要她签字的材料。她还没看完第一页,门被敲了两下,邱雨抱着一个文件夹进来。
      贺予抬头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先想起来的不是它,是三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宋总打来电话,说有个特别着急的案子,指名要她办。宋总在电话里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她弟弟宋岩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管仓库,公司查账查出一笔货款对不上,说是他经手的那一段出了事,人已经被刑事拘留,批捕以后案子一直压在公安那边,前两天才移送到院里,到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说到最后宋总加了两句,头一句是这个事只能贺予来,别人她不放心;第二句她说得很慢,说我就这一个弟弟,贺律师,你尽全力。
      贺予问了三个问题:强制措施文书有没有,人羁押在哪个看守所,家属这边谁签字。宋总三个都答了,答完又催了一遍,说能不能今天就动。
      贺予听完只说了三句:委托手续全部备齐,家属签字那份别落下,拿过来我签字,第二天一早递到院里。她说完就挂了。邱雨当时站在她桌前愣了一下,因为她跟着贺予三年,她知道"拿过来"这三个字的意思是现在,不是明天,也不是下班前。那天邱雨把材料备齐送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予在灯下把字签完,把文件夹推回去,说提交吧。邱雨抱着文件夹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贺予已经低头看别的了。
      邱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一份一份往上报。授权委托书原件,在这儿。所函,在这儿。律师执业证复印件,盖了章。委托书,这份是原件,"这是您签的那份",邱雨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往她手边推了推。报完她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问还有没有要改的。
      贺予说没有。
      邱雨出去了,门带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贺予把手边那一沓拿起来。
      手续是三天前办的,团队把东西都做好了,她只签了一个字。签的时候她在开会,邱雨把文件夹摊在她手边,她一边听会一边翻,翻到需要签字那一页,笔尖落下去,签完就把文件夹推回去了。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承办人的名字。
      这是她这六年里最熟练的一种做法:不看。
      贺予认得四样她不该认得的东西。
      第一样是那半拍。沈砚说话之前要停半拍,不长,就那么一点,短到别人以为是她在想词。贺予知道那不是想词,那是她在等,等场子里别的声音先死掉,等安静了才开口。大学四年里她听过这个开场几百次,没有一次出错。
      第二样是扣子。沈砚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今天不热,可也不冷,只有她扣到最上面,扣完还压了一下。
      第三样是手。有一瞬间沈砚的手抬起来,按在胸口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上,按了一下就放下去了。动作很小,小到隔着桌子只有这个角度能看见。
      第四样是椅子。会议室里摆着六把椅子,沈砚进来的时候,坐的是最靠门那一把。
      贺予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心里冒出来一句:你还在。
      贺予把那句话按住,没有让它出来。
      贺予开始想上午那个"何"。
      那个字出去半个就被咽了回去,第三个字才出来,出来的是"贺"。贺予当时就在那间屋子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第一反应是:故意的。
      贺予给这一条找的理由也很硬:沈砚是一辩。一辩的第一句从来不出错,大学四年贺予听过几百次,没有一次出错,她的手稿永远只写三个词,剩下的靠现场,可她第一句一个字都不会错。所以那不是口误。
      贺予就这么判了。判完她坐在那儿,把那半秒过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十几遍,才想到另一个可能:那句话是被排练过的。排了十遍的人,第一遍念错,念错的位置正好在第一个字,这不是故意,这是练得太久以后的一次失手。
      两个结论摆在一起,她自己知道该信哪一个,可她还是先抓住了第一个。她抓那个,是因为那个对她有利:如果是故意的,那沈砚就还在意,那这六年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把这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看完没有放下,也没有写进任何地方,就这么搁在那儿,像搁一件暂时用不上、以后也许有用的东西。
      贺予还看出了另一样:沈砚点头点在了换气的空档上。点得很准,准到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可点得太准了。太准说明那个点头不是回应,是补位。她没听见,她补了一个。
      贺予把笔放下,打开电脑。搜索框里那两个字她打了一半,光标在那里闪,闪了几下,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删完把浏览器关了。
      手机响的时候是下午。宋总打来的,说的还是那个急案。宋总在电话里说她今天托人打听过,说这个案子分到哪个组、谁手上,她都问出来了,问出来的名字她不敢随便说,只能说一句:这位不好说话。
      贺予说我知道是谁办的。
      宋总那边停了一下,说您知道就好,我说多了怕给您添麻烦。
      贺予说不会。
      宋总又说,人进去以后一天都没出来过,家里老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下,低完马上又抬起来。
      宋总说到最后又来了一句:"贺律师,谁给您别的,谁就是在骗您。"
      贺予听着那句,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抬头,邱雨端着咖啡进来,咖啡放在她桌上固定的那个位置,靠左手边,杯耳朝右。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饭团,已经拆开了袋子,递过来的时候是拆开的那一头朝她。
      "您别熬太晚。"邱雨说。
      贺予说好。
      贺予没有下班。她也没有脱外套。
      天黑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的楼一点一点亮起来,那些亮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桌子照出一块一块的影子。从二十七层往下看,那些亮是连成片的,一片压着一片,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贺予坐在那些影子里,没动。她坐了一下午,接着又坐了一整夜,中间起来过一次,去接了杯水,回来又坐下。
      贺予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一格,拿出一部旧手机。
      那部手机是六年前的,早就不能用了,屏幕上有几道细痕,她一直留着。开机要等很久,等的过程中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里面存着四段视频。第一段是决赛,两个人在场上,沈砚说到一半笑场了,笑场以后她自己先愣住,然后全场都笑了。第二段在食堂,镜头晃得厉害,画面里的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说到最后筷子停在半空。第三段只有声音,三十七秒,是沈砚在念稿子,念到某个地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就是后来所有的半拍。第四段最短,十一秒,是雨,镜头对着窗外的雨,声音里有人在那头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贺予把这四段看完了。看完她没有关,她往下滑,滑到那几条消息。
      最后那几条里有一条是六月十九日二十二点四十一分发出去的,内容是:我明天上午的飞机。
      那条消息下面没有回复。
      贺予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回抽屉最里面那一格。
      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日期,里面是庭审视频,有很多段。她的光标移到那个文件夹上,停住了。停了几秒,她把光标移开,点开了别的。
      上午已经见过一面了。今天再打开第二个,她撑不住。
      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成一条线,那条线上偶尔有车过去,车灯拉出两道光,光过去以后那条线还是那条线。
      深夜,手机响的时候贺予正在看窗外的那些楼。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周允"。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才接。
      "贺予。"那边开口就是一句。
      "嗯。"
      "你见到她了,心情怎么样。"
      周允没有问是谁,一句铺垫也没有,直接进的。贺予握着手机,喉咙里有一个地方发紧,她等那个地方松一点。
      "她瘦了。"贺予说。
      那边没接,等着。
      "不是瘦了一点那种瘦。"贺予说,"比六年前瘦很多。她过得不好。"
      "你看出来的。"
      "我看得出来。"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周允说:"接着说。"
      贺予说:"我很后悔。"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六年里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在心里她都不用这个词,她用的是"当时只能那样",是"我算过了",是"我在保护她",后悔这个词她一直绕着走,绕了六年。
      现在她说出来了。屋子里没有变化,灯还是没开,窗外的楼还是那些楼,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她自己搬动了。
      "如果当时……"她开了个头,停住,重新来一遍,"是不是我做错了。"
      贺予把这句话交出去了。这是六年来第一次。
      周允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久到贺予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确认通话还在。
      "你在哪儿。"周允问。
      "办公室。"
      "喝酒没有。"
      "没有。"
      "你别开车。"
      "我没开车。"
      周允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声音重新起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这六年,我陪着沈砚,我也照看着你。"周允说,"你们两个什么情况,我就不多说了,我没办法跟你说太多,我也不想拿这个罚你。"
      贺予握着手机,那句话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觉得好一点,也没有觉得更难受,她只是忽然很累,累到手都抬不起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做没做错,我不评。"周允说,"你走那年她什么样,我不跟你细说。说了你今晚过不去。"
      贺予没出声。
      "我就告诉你一句。"周允说,"你当年手里有什么,你自己清楚。什么都没有的人做出来的事,我不叫它错,我叫它没得选。"
      贺予听着,那句话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觉得好一点,也没有觉得更难受。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周允说,"别在她面前消失第二次。"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周允又说了一句。
      "你回家。"周允说,"我现在过去。"
      贺予握着手机,没有马上答。她看向窗外,二十七层往下,那片亮已经稀了,剩下的几格是黑的。
      "这么晚。"
      "你别管几点。"周允说,"你回家,把门给我留着。"
      贺予说好。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贺予把桌上那几页收进文件夹,把笔盖好,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她关灯,锁门,走过那条没有人的走廊,电梯下去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车是邱雨开走的,贺予在楼下叫了一辆。上车以后她报了地址,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夜里这个时候路上车不多,路灯一格一格从脸上过去,过去一格,又过去一格。
      到家以后她开门,换鞋,把包放下,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站着,窗外的楼还有几格亮着,她看着那几格亮,等。
      等的时间不长。门铃响的时候贺予走过去开门,周允站在门外,外套没系扣子,里面穿的还是白天那一身,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两个盒子。
      "我买了饭。"周允说,"你吃不吃是一回事,家里有饭是另一回事。"
      贺予让开身子。
      周允进来,先把屋子看了一圈,看的是客厅和厨房那一片,看完才把饭放到厨房台面上。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杯子,自己去接了水,喝了一口,没有坐。
      "她睡了。"周允说。
      贺予没有接。
      "喝了多少我不跟你报数。"周允说,"吃了药,睡着的,我等她睡沉了才出来。"
      贺予说谢谢。
      "你别跟我说谢谢。"周允说。
      贺予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她恨我吗。"
      周允看着她,看了两秒。
      "你问错人了。"周允说,"恨不恨是她的事,我不替她答。"
      贺予没有再问这一句,她换了另一句。
      "她有没有提我。"
      "一个字都没有。"周允说,"今天一个下午,一个字都没有。"
      贺予点了一下头。
      "你今晚问我,我答你。"周允说,"多的没有。我今天跑了两家,你这边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往她那儿传,她那边的事我也没有往你这儿带。能答的我今晚都答了,剩下的你自己去问她。"
      周允把杯子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把外套的扣子系上了。
      "我走了。"周允说。
      贺予送她到门口,周允换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别给她打电话。"周允说,"今天别打。"
      贺予说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贺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一格路灯。过了一会儿周允的车从楼底下开出来,车灯拉出两道光,拐上主路,看不见了。
      窗外的天开始有一点灰,是那种快亮不亮的灰。贺予坐在那片灰里,一直到天完全亮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002 章 · 她认得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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