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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001 章 · 辩护人一栏 沈砚比平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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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日,周一。
沈砚到单位的时候是八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自己说不清为什么早,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带,可她把昨天和今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什么事也没有。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色的外套,不是昨晚挂在椅背上备好的那件深蓝,换衣服的时候也没多想,伸手拿了浅的就穿上,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完又用手掌把领口压平。
办公室里还没有人。沈砚把包放进柜子,回到桌前,先把昨天没看完的那一摞挪到边上,给桌面腾出一块空的地方。窗开着一条缝,早上的风从缝里挤进来,把她刚摆好的最上面那张纸吹动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又去把窗关小了一半。走廊尽头那盏灯管嗡了一声才亮起来,亮完还有一点余响,沈砚听着那点余响散干净,才低下头看手边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人才陆续进来。小林抱着一沓手续推开门的时候,那沓纸已经快抱不住了,纸边顶着她的下巴,她用胳膊肘把门带上,走到沈砚桌前把东西放下去,整个人松了一口气。"沈检,这批是上周五下午送来的,"小林一边把那沓纸理齐一边说,"第三会议室那个职务侵占的,刚到审查起诉阶段,委托手续和阅卷申请都齐了,您要不要先过一眼。"
沈砚说先放那儿,我一会儿看。
小林没走,站在桌前又说了一会儿别的,说的是复印件多盖了一份章、送达回证等会儿要签、上午那个会几点开始。沈砚一边听一边把那一沓挪到手边,翻开的动作很平常,她翻过授权委托书、所函、律师执业证的复印件,翻到第四页中间偏下那一栏。
辩护人。
那一栏里是两个字:贺予。
沈砚的手就停在那里。她的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边,指甲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白痕,白痕没有马上退回去。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也可能更久,她没有数,因为她耳朵里先响起来的不是别的声音,是一种很细的、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嗡,像有人在她耳道里把一根很长的线一点一点拉直。这个嗡她熟,六年里它来过多少次她数得清,每一次来之前都有半秒钟的预告,这一次的预告比平常早了半秒。
沈砚把那一沓倒扣过去。
倒扣的时候纸角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沈砚自己听见了那一声,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声后面追了一下,追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着没动,窗缝里进来的风把倒扣的那一沓最底下那张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了回去。
办公室里的声音一点一点多起来,有人接水,有人推椅子,有人在走廊上喊人。沈砚坐在这些声音中间,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她等那道白痕从自己指甲上退干净,才把手拿起来。
陈知远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她桌角,袋子里是两个包子,还热着,隔着袋子能看见一点油印出来。"给你带的,"陈知远说,"我去的时候剩最后两个,你要是不吃我就自己吃了,你吃我就给你留着。"
沈砚说你吃吧。
"我不吃第二顿。"陈知远把袋子往她手边推了推,"那个袋子你别放到明天。"
他说完就走了,顺手把她桌上的窗关上了,说风大。沈砚看着那个袋子,油印在袋子上慢慢晕开一小片,她伸手把袋子往里挪了挪,挪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沈砚站了起来。
走廊不长,洗手间在尽头右手边,第三盏灯坏了一个月了,一直没人报修。沈砚走进隔间,把门关上,站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摸出药板。
沈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水龙头,也不是数数。她做的是把药板抠出一格,把那一片白色的药片倒进掌心,仰头干咽下去。药是苦的,干咽的时候刮着喉咙,她咽完还停了一下,确认它下去了,才把药板收回包里。铝箔上留下一个空格,她没有看第二眼。
沈砚翻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这一下压不住。不是眼前这一下,是从那一刻起,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往下走,它会一段一段地来,不等它自己过去。所以她不等它,她先吃药。
然后她才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内侧,冲了很久,冲到手腕那一块皮肤发凉、发麻,她才开始数,从一数到二十。数完她把水关上,甩了甩手,用纸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擦到食指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那根手指刚才在纸上压过,指腹还有一点纸边的毛躁感。
沈砚对着镜子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扣好,压平。
做完这些,她拿出手机。
屏幕上那张截图她存了三个月。君恒律师事务所的晋升公告,配图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站在长桌一头,穿深色西装,领口扣得很严,嘴上有一点笑,右边耳朵上有一点反光。三个月前沈砚把这张图存下来的时候,存完就没再看第二遍,她知道存了就够了,她不想承认自己为什么要存。
今天她看了第二遍。
沈砚把图放大,放大到能看见像素的颗粒,然后停在最清楚的那一点点上,右耳,那一点反光。耳钉很小,小到在原来的图里只占几个点,可她认得。那是她们在一起的第二年,沈砚攒了四个月的钱买的,一对,另一只在她自己首饰盒最里面那一格,六年没戴过。
沈砚看着那一点反光,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感慨,也不是"原来你一直戴着"。
冒出来的是一句质问,带着火顶到喉咙口:你为什么还戴着。
沈砚自己愣住了。
那一下愣比前面所有反应都清楚,因为她认得这句话的语气,那是吵过架以后才会有的语气,是还想要一个答案的语气。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想的是什么,反应过来以后她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原来她还在生气。气了六年。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洗手间。走廊上有人在说话,说今天的会,说下午还有个送达,她从那些声音里穿过去,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倒扣的那一沓重新翻过来。
沈砚看第二遍的时候很慢,一栏一栏地看,看到辩护人那一栏她停了大概两秒,没有再压出白痕,也没有再倒扣。她看完了整页,把那一沓理齐,放到桌角。
没过多久小林敲门进来,说人到了,在第三会议室,来了两位,一个是那个辩护人,还有一位跟着来的,像是助理。
"你把记录本带上。"沈砚说。
沈砚站起来。她把外套的领口又压了一次,把那一沓手续拿在手上,出门,小林抱着记录本跟在她后面。
从办公室到第三会议室要走过一条走廊,走廊的地砖是米色的,一块一块,接缝很整齐。沈砚一边走一边数地砖,数到第三十块的时候她停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数。她停了一下,重新走,这一回她数的是另一样东西。
贺律师。
沈砚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觉得不对,太硬了,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了一点停顿,还是不对。她开始排练,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排了十遍。十遍里有三遍她念成了别的,两遍她念到一半停住,剩下五遍听上去还算正常。她排练的是三个字,三个字里有一个字是那个人的姓。
第二个字是"律",第三个字是"师"。第一个字是"贺"。
六年里她想过很多次这件事。想过在法院的走廊上迎面撞见,想过在食堂的楼梯口一上一下,想过红灯底下隔着一条马路,想过在别人的婚礼上隔着几桌人。每一种她都给自己配过一句话,配得最多的一句是"好久不见",后来她自己把那句划掉了,因为太轻;第二多的是"你还好吗",那句她也划掉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没资格问。剩下的是点头,点完就走,那个点头她还在镜子前面练过,练到挑不出毛病为止。她练了六年,练的是同一件事:别让人看出来。
沈砚在门口站住,把手放在门把上,没有马上推。
九点整。
沈砚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有四个人。长桌很宽,宽到够坐十几个,对面那一边坐着两个人:靠中间那一位是深色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边摆着一摞材料,摆得很齐;她旁边那一位年轻些,抱着一个文件夹,沈砚进门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翻。沈砚在自己这边坐下,小林坐在她右手边,翻开记录本,把笔帽拧开,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试了试有没有水。两边各两个人,中间隔着十三册材料。
沈砚在门口站住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同时跑起来三件事,三件事一件压着一件。
第一件是:她想过的场合有几十种。法院的走廊,食堂的楼梯口,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别人的婚礼上,还有很多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她想过几十年里总会有一次,想过自己会怎么站、怎么开口、先说哪一句。可这几十种里没有一种是自己的办公室,隔着十三册材料和一张送达回证,隔着一张长桌,两边还各坐着一个人,一个记,一个听。
第二件是:她其实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六年里她没有换过手机号,没有删过那张截图,也没有申请调去别的院。她既没躲,也没迎,她就这么等着,等得连自己都以为不算在等。
第三件是:真来了,又不像真的。
推门以后沈砚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贺予比屏幕上瘦很多。
比六年前更瘦。
脸还是那张脸,好看的,眉眼的位置六年没动过,下颌线还是那样。变的是别的,是那张脸上的那层东西。沈砚记得的贺予是亮的,是那种站在哪儿哪儿就暖一点的亮,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一群人里她只要开口,别人的注意力就过去了。现在坐在那儿的那个人不亮了。
贺予很静。静得有点凌厉。
贺予也在看沈砚。那双眼睛是静的,不是空的,是压住了的,底下压着一点什么,沈砚读不出来,也可能是她不敢读。她盯着那两秒,也可能是三秒,然后她听见自己脑子里第二个念头才跟上来。
这是贺予。
第三个念头和第二个同时成立,像两句话叠在一起说:这不是真的。
先开口的是贺予。
贺予站起来,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沈砚走过去,两个人隔着桌子伸手,握了一下。
贺予的手指很长,右手食指侧有一块薄茧,压在沈砚手心上的时候那块茧硌了她一下。那只手是凉的,凉得不像刚从外头进来的人,凉得很匀,从指腹一直凉到手腕,像在空调屋里坐了很久,也像一直就是这个温度。沈砚握上去以后手指先动了一下,动的是想把它焐热的那个方向,动完她自己就僵住了,僵在那一下里的时间比握手的时间还长。沈砚握完就松了,松得比平常快一点,她自己知道。
"沈检察官,你好。"贺予说。
声音是平的,语速比一般人慢一点,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
沈砚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到屋子里的空气都没有变,可她自己知道那一下里发生了什么:她练了六年、排了十遍的三个字,在那个停顿里全散了。她重新把它们捡起来,捡的时候拿错了第一个。
"贺律师,你好。"
第一个字出去的是"何"。沈砚听见了,贺予也听见了。小林在旁边低头写字,对面那位年轻的抱着文件夹没抬起来,那半个字落下去,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纠正。
那个字出去了半个,被她自己咽了回去,然后第三个字才出来,出来的是"贺"。后面跟着"律师,你好"。
三个字,她排练了十遍,她念错了第一遍。
沈砚自己也没纠正,她坐下了。
长桌上摆着十三册材料,最上面那一册的封皮卷了一个角,卷的地方翘起来一点点。沈砚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手边那一册,没有往对面看,她知道只要看过去就收不回来,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看材料,看本子,看自己手里的笔,不看人。
接下来那十一分钟里,会议室里没有一句出格的话。程序上的事由两边对接的人一项一项往下走,报的报,接的接,记的记,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沈砚和贺予只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说的都是案情。
"手续我们是三天前交的。"开口的是贺予旁边那位助理,她把文件夹翻开,一样一样往外接,"委托书两份,所函一份,执业证复印件,今天带来的是原件。十三册材料,我们这边核对过册数。"
小林接过来,一份一份对,对完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第一秒里做了两件事: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手边那一册材料上,同时她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二下就停了。
"委托书上受托人一栏有两个名字。"沈砚说,"请确认一下。"
"两个辩护人。"贺予说,"另一位后期再报,今天先报一个。"
沈砚翻到前一页。
"委托手续这一份,"沈砚说,"代为委托的人不是本人。宋蔓,是犯罪嫌疑人的什么人。"
"姐姐。"贺予说,"人现在羁押在看守所,委托书由家属代签,关系证明附在后面那一页。"
"我知道了。"沈砚用笔尖在纸边点了一下,"阅卷安排在本周三上午九点,地点在院里,一次两册,看完换。需要几天请提前说。"
"好。"贺予说,"我这两天先去看守所见他。"
沈砚抬起头。这是她们见面以后第一次正对着看,两个人都只看了一秒,一秒里程序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一点。"贺予说,"第三册里有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最后一页不清楚,我们想申请看原件。"
"按规定办。"沈砚说,"写个申请交过来,我们安排。"
沈砚说"按规定办"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跑着另一句:你怎么瘦成这样。
那一句她按了回去。按回去的动作做得很熟练,六年里她做过几千次,做的时候连姿势都一样,先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正在说的那句话上,再把后面的句子接上去。她接得很稳,没有断,没有停,声音也没有变。
沈砚的左手放在桌子底下,捏着自己的右手腕。力度是她自己定的,要疼,但不能留下印。她一边说程序,一边在心里数贺予眨眼的次数,数到第三次她停了,因为再数下去她就要抬头看那张脸了。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她耳朵里那根线又响了一次。两三秒,不长,响的时候她正好漏听了半句。漏听的那半句是关于阅卷册数的,她没有让人重复,到该点头的时候她点了头。那个点头点在了贺予换气的空档上,点得很准,准到没有人看出来她其实没听见。
沈砚自己知道。
坐在对面的贺予也知道。沈砚在抬眼的那一瞬间看见贺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开的时候有一点停顿,那个停顿是"我看见了"。
后来那十一分钟里她们一共说了三十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私事,没有一句不在程序里,也没有一句是废话。散会以后如果有人来问这十一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屋里这四个人都会答:什么也没发生。
三个月前那条推送她也看过。标题是"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配图就是那张会议室的照片,那张照片她存了下来,存了三个月,今天看了第二遍。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为那张图在生气,现在她知道不是。
十一分钟到了。桌上的人开始收东西,椅子往后推了一张,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响。沈砚站起来,把手边的材料理齐,收进文件夹。
贺予那边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桌子,都没有先走,也都没有再说话。最后还是沈砚先转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问阅卷的时间要不要改。
沈砚答了,答得很清楚。
回到办公室以后,沈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她坐了一会儿,等办公室里的声音重新起来,等窗外的风把那沓纸吹动了一下,她才把那一沓重新翻过来,看第三遍。
这一遍她看的是最上面那一页的右边。她的指腹在纸边上蹭过去,蹭了两下,纸边起了一点毛。
沈砚看着那点毛,心里给自己的解释是:早上没吃东西。
小林端了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站在那儿没走。"沈检,包子您吃了吗。"
沈砚说还没。
"我看着您吃半个。"小林说,"那袋子陈哥放了一早上了。"
沈砚把袋子拆开,咬了一口。包子还有一点温,馅是白菜的。她吃了半个就停了,小林也没再说什么,把杯子里凉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热的回来,又站在那儿看她把剩下那半个吃完。
窗外的天比早上亮了一点。沈砚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指腹还压着那张起毛的纸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