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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012 章 · 在这里碰见不合适 周四退回补 ...

  •   周四上午。
      邱雨在办公室门口报安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条一条往下念:上午十点那个会,会议室定在十六楼;下午那个电话要不要往后排;周五那个会要不要回。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抬头看贺予,贺予说回。
      "回的话我把材料再补两页。"
      "补。"
      邱雨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打完接着说:还有一件,宋岩那个案子,昨天那边的人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她记下来了,等会儿说。
      贺予没有抬头,说的是"放桌上"。
      走廊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进电梯之前她把袖口往下扯了一下,扯的时候手腕上那块表露出来一截。
      办公室的门她推开以后先开了窗。九月末的风进来,把她桌角那一摞纸最上面一张吹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压完拿了个杯子当镇纸。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看完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会前十分钟她到的会议室,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把材料摊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十点那个会开了一个多小时。
      那是另一件事,跟宋岩那个案子没有关系:一家做实业的公司,几方在股权上扯了半年,今天坐下来谈的是怎么收。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贺予这一边坐在中间靠上。
      对方那边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到一半把声音提起来了。
      他先说的是他们这半年怎么过来的:跑了三个地方,谈崩了两次,最后一次谈到半夜,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然后他说的是她的方案。他说这个方案是在替对方考虑,他们花了半年才把事情理顺,理顺之后拿出来的东西,怎么最后落到纸上是替别人打算的。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敲完桌上安静了一瞬。
      贺予没有提高声音。
      她等他说完,等的时间不长,等完开口先承认了他担心的那一点:您担心的这个是对的,这一条确实是我们替那边考虑的,考虑的原因是它写在协议里就挡不住那一条。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停完她把落点挪了:真正要紧的不是这一条替谁考虑,是这一条写上以后,你们这边在后三步里能不能用它挡回去;能挡,它就是你们的东西,挡不住,写不写都一样。
      她一共说了三句,三句都很短。说完她把面前那张纸往中间推了半寸,推完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对方那个男人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看了几秒,抬手在她说的那一行上点了一下。
      "这一条你明天给我改出来。"
      "明天下午。"
      "行。"
      她答完以后客户这边有人插了一句,问的是"那我们这边要签字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贺予说今天下班前,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邱雨,邱雨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邱雨在门外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贺予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完还给她,说的是"照这个改"。
      回到办公室,邱雨把一份文书放在她桌上。
      "昨天那边的人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邱雨说,"说退回补充侦查,我今天早上才拿到纸。"
      退回补充侦查。
      贺予把文书拿起来看。纸不厚,两页,第二页底下有一个章,章盖得有点歪。她从头看到尾,看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把纸转了个方向,看完放下,压在桌角那一摞的最上面。
      桌上那本台历翻在九月。她伸手把纸往后翻了一页,翻到十月,翻的时候用的是拇指;翻完看了一眼那一格,那一格上面什么都没有写。退查这一段走完,往下一步多半就是认罪认罚;到了那一步,要谈的就不是查清没查清,是数。她用指甲在那一个格子上划了一道,划完把台历推回原处。
      然后她开始安排。
      她说的都是动作:委托手续那边补一份,补完让邱雨送过去;会见重新排,排在明天上午,排完跟那边确认一次;之前交的那份意见重新过一遍,重点不是加,是把前面说的那一层再说清楚一点。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句一个动作,邱雨在旁边记。贺予等她写完才往下说:时间上不要急,急了反而拖。
      邱雨记完抬头:"那宋岩那边……"
      "今天我去见他姐姐。"
      今晚要说的她心里有数,一共三件:退回补充侦查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往下还有哪几步,家里这边能做的和不能做的分别是什么。第三件她要说得慢一点,上一回通电话宋蔓问过两次,两次她都没有答实。
      邱雨哦了一声,把本子合上,出门之前又回头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她跟着。
      "不用,"贺予说,"我自己去。"
      说的是公事:律师队那张报名表要签字,签完她今天下班前送过去;五个人的名单她也报上去了,四个上场,还有一个候补,报的是贺予、周允、孟遥,还有一位,那一位她说了名字,贺予听完说行,说完问了一句那一位是哪个所的,周允说了所的名字,说是一个老律师,年纪比她们都大,上场稳;候补那一个报的是所里今年来的,不上场,谁上不了谁换。
      第一轮排在十月下旬,用启元那一间,那一天是两场;周允说她自己那天下午还有一个事,两场中间要出去打一个电话。
      "你第一轮上不上?"周允问。
      "上。"
      "一辩还是四辩?"
      "你们定。"
      周允笑了一下,笑完说的还是公事:还有一件事,检方那边名单也报上来了,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候补,她那边看了一眼。
      "沈砚也在,"周允说,"检方那边她是代表。"
      电话那一边有翻纸的声音。
      贺予正在签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也上?"
      这两个字出来以后她自己停住了。停的时间不长,停完她把笔放下,把那张表往边上推了一点,像是要看清楚上面还有没有要签的地方。
      "嗯。"周允说。
      周允那一边静了一下,静的时间不长,长到能听见她那一边有人在叫她。
      周允没有就这个字往下接。她既没有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也没有多说一句沈砚那边的事,她把话题拉回报名表:签完拍给她就行,别送了,她今天在她自己那儿。
      挂电话之前周允说了一句别的:
      "你别问我她别的。"
      说完就挂了。
      贺予拿着手机,屏幕黑下去以后她没有马上放下。她把它放到桌上,屏幕朝上,放完把手收回来,接着签那张表。
      签的时候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写完看了一眼日期,日期写的是今天,她把最后一笔收得很利。
      签完她把表对折,装进信封里,信封放在包的最外面那一层。
      傍晚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空了一半。她手里只拿着包和车钥匙,电脑留在桌上没有带。
      今天是周四,她自己开车过去,没有带邱雨。带一个人去这种地方,话说不到这一层。
      地点是宋蔓定的,在城北一条街上。门脸是深色的,玻璃擦得很亮,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今晚订位的名字,最上面那一行是宋蔓的姓。里面隔成一格一格,靠里那一格是包间,门推上以后外面的声音就进不来了。那地方离宋蔓妈那边两站路,宋蔓在电话里说过,她谈完要顺道过去一趟。
      贺予把车停在路边,包里最外面那一层是那个信封。她把包夹在腋下,锁车,锁完拉了一下门把手。
      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订位没有,问完低头看本子,看完把她往里面带。宋蔓在靠里那一格站起来,隔着半拉开的门朝她招手。
      宋蔓先到的。她提前点了菜,点完跟服务员交代过一句:等人齐了再上。
      贺予到的时候桌上只有一壶茶,沏好了放在中间,转盘是空的。宋蔓站起来接她,接的时候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拿到自己身后。
      "我还说您再不来我就打电话。"
      "路上堵。"贺予说。
      "坐,"宋蔓说,"我出门前跟我妈说了要见您,她让我给您带个好。"
      贺予坐下的时候宋蔓已经把筷子拆好了,拆的是自己那一副,另一副推到她面前,推的时候顺手把纸套撕开,撕完把纸套压在碟子底下。
      桌上那壶茶宋蔓先给她倒了一杯,倒的是温水,不是茶;倒的时候没有问,倒完说的是:
      "您不喝凉的,我记得。"
      然后她按铃,让人上菜。
      头一道上来的是汤。汤是清的,面上浮着两片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宋蔓把汤勺拿起来,先给贺予盛了一碗,盛的时候勺子在碗边上刮了一下,刮完把碗推到她面前。
      "您先喝这个,"宋蔓说,"我跟厨房说了,炖了两个钟头,不放葱,也不放酒。您这个工作,一顿什么时候吃、吃多少都不定,胃就是这么坏的。我妈当年在厂里三班倒,也是这个毛病。"
      贺予说了声好,端起来喝了。
      汤是热的,喝下去那一路很清楚。她喝完把碗放下。宋蔓又给她盛了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鱼上来了。宋蔓把转盘转了半圈,转到鱼停在贺予面前,转完停手,等她先夹。
      贺予夹了一块。鱼刺她挑得很仔细,挑完把刺放在碟子边上,摆成一排。她吃第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停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想起来的那件事她没有往下想,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宋蔓看着她吃,看着看着说了一句别的。
      "您今天这身好看,"她说,"上回见您穿的是深的,那身也好看,就是显得您太厉害了。"
      贺予笑了一下,没有接。
      "您吃得太少了,"宋蔓说,"我多点了一个,您带回去。"
      她从桌子边上拎出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个饭盒,饭盒是那种圆的,盖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
      "给那个小姑娘的,"宋蔓说,"上次在您办公室见过,姓邱是不是?我记得她,她还给我倒过一杯水。"
      "我带给她。"贺予说。
      宋蔓把饭盒推过来,推完开始说家里的事。
      说的是宋岩小时候。说他从小不爱说话,别人家的孩子在外面疯,他在家里蹲着看一本旧书,一本书能看一个下午。
      说这些的时候宋蔓的筷子一直在动,动的时候并不往嘴里送,是在盘子里拨。中间她说起自己这两年:在超市做收银,做早班,早班下来以后能过去一趟;她说这个的时候用的是"过去"两个字,说到第三遍才改成了"看我妈"。
      说到一半她停了,停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他怎么就去了那个仓库呢。"她说。
      贺予没有接。
      "我妈到现在还不知道。"宋蔓说,"我说是出去干活了,干的是远地方的活,那边信号不好。"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完把那句话翻过去,翻得很快: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
      "贺律师,"她说,"我跟您说个实话。"
      她说的是当初。那时候还不是宋岩这一件事。是她公司投出去的那一笔,钱进去以后对方说亏了,账一直拿不出来,她自己跑了三趟,三趟都没有跑出结果。那一年周律师把贺予介绍给她,她先打听的是年纪;打听完知道是个年轻的,心里多少有过不安。她前后见过几个律师,见的时候话说得都好听,见完回去等消息,消息一等就没有下文。
      "我当时想,"宋蔓说,"这么年轻,我那一笔交给她,我睡得着吗。"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完把话接下去。
      "那一笔是您给我要回来的,"她说,"后来宋岩出了事,我没有再打听第二个。这几年做下来,我只相信您。"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加重音,说得跟前面那些话是一个口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说完她自己也没有等贺予答,低头去盛汤了。
      盛完她接着说的是自己怎么找到贺予的。她说她打听了三个人,第一个和第二个她都见了,见完回家她妈问她怎么样,她说不上来;她打听到贺予的时候,那个人说的是一句"她贵"。
      "我当时想,贵就贵吧,"宋蔓说,"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她说完这句也笑,笑完做的是把鱼身上最好那一段夹起来,放进贺予盘子里。
      "吃这个,"她说,"这一段没刺。"
      贺予听到"房子"那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完她什么也没说,把那一段鱼吃了。
      宋蔓点头,点了两下。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凑的时候两只手在桌上交握起来。
      "贺律师,"她说,"有件事我想求您。"
      贺予看着她。
      "我妈那边,"宋蔓说,"她想跟他说上一句话。就一句话,不见面也行,打个电话也行,我听人家说那个是可以申请的。"
      她说得很快,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贺予没有马上答。
      她把筷子放下,放在筷架上,放的时候很慢,放完才开口。
      "这个我不能替你安排。"她说。
      宋蔓的肩膀塌了一点。
      "我可以帮你问,"贺予说,"问清楚了,能不能、怎么申请、走哪一道,我一样一样告诉你。但是安排这件事,不是我能替你安排的,我也不能跟你说'行'。"
      "那就是办不了。"
      "我没有说办不了。"
      "我没有说办不了,"贺予说,"我说的是我不能替你安排。"
      宋蔓张了一下嘴,急了,急的时候手在桌下攥起来,攥完又松开;她想说的那句话到了嘴边没有说出来,出来的是另一句:"我就是想让她听他一句。"
      贺予没有接这一句。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放下,放的时候杯底在桌布上压出一个印。
      宋蔓看她不说话,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往下逼,她把头低下去,看着桌面。两句话就这样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过了,换得很快,像刚才那两句谁都没有说过。
      "不说这个了,"她说,"说个正经的:公司今年还要往外投一笔,数目不算大,对方那边我不熟。我想请您看一眼,看一眼就行,不用您出面,也不用您落名字。"
      她说完自己先摆了摆手,摆完补的是价钱那一层:该多少您开个数,别跟我客气,客气我下回不敢开口。
      "我先看材料。"贺予说。
      "那我让人下周送过去,"宋蔓说,"不急,您什么时候看都行。"
      说完她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喝完抬起眼睛,看的却是贺予的脸。
      "您这几天脸色不对。"宋蔓说。
      贺予没有动。
      "上一次见您不是这样的,"宋蔓说,"上一次您说话比今天快。"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了。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贺予一个字都没有答。
      她低下头,把碟子边上那一排鱼刺用筷子拢到一起,拢完拿餐巾纸包起来,包好放在盘子边上。她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一下。
      宋蔓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就把话收回去了。她收得很自然,像是刚才那句只是一个顺口问的。
      "有对象没有?"她说。
      "没有。"
      "那可惜了,"宋蔓说,"您这样的人,应该有人照顾。"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出声,笑完把话题收了。
      贺予笑了一下,笑完把水喝了。
      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亮灯了。
      店门口那盏灯是黄的,照在台阶上照出一小块亮;隔壁店门口的灯箱是白的,一黄一白挨着,交界的地方分不清楚。风起来了,吹得宋蔓把外套往身上裹了一下。
      宋蔓还在说话。说的是她妈那个药:白的盒子,一次吃几粒她记不住,她把字抄在纸上了,抄完发现抄错了两行,等会儿过去让护士念一遍。
      贺予在听。
      听着听着她的视线越过了宋蔓的肩膀,落在街对面。
      对面那家店的门口站着两个人。
      那是一家要订位的店。门口铺着深色地毯,玻璃擦得很亮,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今晚订位的名字。
      一个是沈砚。
      另一个是那天在启元所电梯厅里凑到沈砚跟前说话的那个年轻女人。那一次隔的是一个电梯厅,这一次隔的是一条街。这一次沈砚没有穿那身套装,穿的是一件浅色的外衣,领口那一圈是软的;她今天换过衣服,换的时候没有回过家,那就是在单位换的。
      那个女人手里拿着手机,说话的时候空着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比划,比划完自己先笑。
      比划到一半她伸手过去,替沈砚把竖着的那一半领子翻下去,翻完在那一处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沈砚没有躲。
      她站在那儿让她翻,翻完自己低头把领口那一片理了一下,理完才接着听那个人说话。
      沈砚的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松着。她听的样子和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一样的,听到哪儿点头,点得不快。
      听到一半她低了一下头。
      那一下是在笑。
      贺予站住了。站得很突然,突然到她自己也停了一下才意识到脚没有动;她的眼睛没有移开,也没有往那边多看,就是停在那儿。
      她手上那个包的带子被她攥着,攥的时候带子勒进指腹,松开以后那一条是白的,白过一阵才回过来。
      她的喉咙是干的。她咽了一次,咽完还是干。
      宋蔓说了两遍她才应。第二遍宋蔓的手搭在她胳膊上,搭完贺予才回过头来说了句"您先过去吧",说的时候脸已经转回去了。
      街对面那边,沈砚往这个方向抬了一下眼。
      她看的是街上,不是看谁。看的时候眼睛是平的,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扫过去没有停。
      而贺予在那之前已经侧了半步,站到了宋蔓身后,站在宋蔓肩膀后面那一片影子里。
      两个人的视线差了一点,没有对上。
      宋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贺律师,您认识?"
      贺予说的是:
      "宋岩那个案子的主办检察官。"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在这里碰见不合适。"
      宋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没有问怎么认识的,没有问是哪一位,也没有说一句"那过去打个招呼"。她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看完把话收回去了,说的是那我走了。
      贺予把外套的领子拢了一下,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换的时候袋子里那个饭盒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碰完她把袋子往下压了压。
      贺予把她送到路口。
      路口的风比店里大。宋蔓把外套裹紧,一边裹一边回头说她妈那个药的名字,说的是一个很长的名字,说完她说算了,回头我发您微信上。
      车来了她上去,上车之前又回头挥了一下手。贺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
      回自己车那边的时候她走的是另一条边。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站过的地方那块砖缝里卡着一小片纸,是门口那块牌子底下掉出来的,风把它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对面那家店的门正在合上。门是玻璃的,里面那一格暖光被门框切窄,切窄以后就没有了。
      回到车上她先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坐下,关上门。
      车里安静。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发动。
      宋蔓那一个饭盒她随手放到后排座上了,放的时候没有看,袋子歪在那儿,饭盒盖上那张纸条压在下面。
      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抬的是左手。表带松了一格,松的那一点在腕骨下面,她把表带扣回去,扣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扣完把袖子往下拉,拉到盖住表带。
      她没有马上发动。挡风玻璃的下沿结了一小片雾,她伸手擦了一下,擦完那一块清楚,边上还是糊的。
      然后她的右手放到左手上。
      拇指按在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
      按到第三下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按。
      她停住了,把手放到腿上,两只手分开,各自放着。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短到脸上那一下就过去了。笑的是她自己:刚才那两句她答得又快又准,一句职务,一句场合,一个字都没有多给。答得越干净,越说明她心里清楚那是怎么回事。
      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当年是她自己走的。走的时候话她说得很干净,干净到没有给对方留一句能接的话。六年里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号码是留着没删,留着和打是两回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知道这个人在这儿,知道这个人身边会有别人,知道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看着,还得看着像没看见。
      这些她都想过。想的时候是在夜里,在车里,在没有人的地方。想的时候能想得很清楚,清楚到她自己都觉得过得去。
      可是真看见是另一回事。
      真看见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那儿,领子是被人伸手翻下去的,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眼睛在这一下热了。
      不是要哭出来的那种热,是眼眶里面那一下,来得很快。她仰了一下头,把眼睛抬到挡风玻璃上面那一块黑上,抬完停住,停了很久才把眼睛放下来。
      有一滴下来了。下来的那一下她自己知道,知道在脸的哪一边,也知道它停在哪儿没有继续往下走。她没有去擦。
      她就这么坐着。
      心里那一下疼是实的。不是比喻,是胸口里面那一处,像被人按住往下压,压完松开,松开以后还在。她把手按在那一处,按了几秒,按完把手拿开。
      车倒出去的时候她倒得比平时慢,倒完把方向回正,出车位的时候没有蹭到旁边的车。
      她给自己的解释是:那是工作上的事。
      案子走到这一段,人是承办人,碰见是因为都在这一条街上,看见是因为站的位置正好对着。她刚才说出去的也是这一句,说给别人听的是这个,自己心里给的也是这个。
      手机的屏幕在她手里暗下去。
      那个号码六年没有换过,在她手机里也没有删。她翻到那一页,底下的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很久了。
      她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一次她又按亮了一次,第二次暗下去她没有再按。
      看完她锁屏,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放到车子发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012 章 · 在这里碰见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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