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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011 章 · 地址发我 周二她替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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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我们这儿,"沈砚说,"做完再往下送。"
"送到哪儿?"
"再往下一个地方。"
沈砚说得很稳,没有用那些词。她用的是"这一段""下一个地方""再往下",说的时候看着大姐的脸,看她有没有跟上;看到对方皱了一下眉,她就在那一句上停住,换一种说法再说一遍。
中间有一阵两个人都没说话。周大姐把布袋打开,拿出几张纸,纸的边卷了,说这些是家里那边的,不知道有没有用。沈砚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完挑出两张,说这两张有用,您收好。
大姐问了三遍同一个问题,问的是"那到底还要多久"。三遍沈砚都答了,答的都是同一句:这个我说不准,说不准的事我不跟您说个数,您等通知,通知下来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说完她把那张纸推过去,指着上面那一行,说您看,就是这个,这一行有字了就说明过去了。
大姐低头看了很久,看完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她问的是能不能给里面送点东西。沈砚说能送,送的东西有规定,衣服可以,被子可以,吃的要看是什么;说完说的是怎么送、交给谁。
"我不懂这些,"她说,"我就怕中间漏了什么,漏了也没人告诉我。"
"漏不了,"沈砚说,"每一步都有字,字在哪儿您都能查。"
她把到哪儿查说了一遍,说完把一张纸条推过去,上面写了一个电话。
大姐把纸条捏在手里,捏了两下,放进布袋里。放完她没有马上走,她说的是她儿子小时候的事:小时候他摔了跤不哭,爬起来接着跑,跑到一半才发现膝盖破了;她说这个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说完抬起头,说的是"他从小就不肯给人添麻烦"。
沈砚听完说的是:"这个您别跟别人说,跟我说没用。"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眼睛又红了。
临走沈砚先把门拉开,拉着门让她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一路送到楼梯口。
楼梯口那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进来,把大姐额前那一绺头发吹起来一下。大姐在楼梯口站住,回头说:
"谢谢你啊。你说话我听得懂。"
说完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往下走,走到第二个平台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完才走下去。
沈砚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办公室。回到桌前她把那杯水倒了,坐下,把刚才那一份放回原处。放完她又抽出来一次,翻到刚才指给大姐看的那一页,看完合上。
中午她在办公室吃的。吃的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一个面包,面包放在抽屉里,放到中午边上已经有点干了;她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用纸包起来放回抽屉,放完把抽屉推上。食堂那一边她没有去,去要上下两层楼,来回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她用来把手上那两份对着页码核了一遍。
下午陈知远来找她。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直,进门没有敲门,推门进来的时候门碰到了后面的椅子。他把一叠东西放在她桌上,放完没有坐,站着。
"院里的东西,"他说,"辩论赛。"
沈砚翻了一下:报名表、赛程通知、院里的推荐意见,一共三张,最底下那张右下角有个章。
"院里把你报上去了。"陈知远说。
"我知道。"
"知道的还挺快。"
陈知远笑了一声,笑完把话说正了:名单上五个人,他是其中一个。
"你别笑我,"他说,"我这个岁数上去跟年轻人辩,丢人的是我。"
"名单上有我,"陈知远说,"到时候你别一个人坐在那儿。"
"你报的是哪个位?"
"四辩,"他说,"总结的那个。我这岁数说不过年轻人,收个尾还行。"
第五个报的是候补,处里今年来的年轻人,不上场,谁上不了谁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院里报沈砚当代表这件事,是几个领导一起定的,定完没有人问过沈砚愿不愿意;他说这个的时候语气很平,说完看她一眼,意思是你要是不愿意可以现在说,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砚说的是"我没有不愿意"。
"那就是愿意了。"陈知远说。
他又加了一句闲话,说的是赛程:第一轮排在十月下旬,正好撞上年底那一段,他那边手上还有两个案子压着,能不能跟那边商量往后挪。沈砚说这个昨天会上有人提了,提的人说得比我清楚。
陈知远哦了一声,没再问是谁提的。
他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坐下来,坐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响。坐下先说的是他自己:手上那两个案子压着,其中一个卡在一个鉴定上,卡了很久,催一次回一句;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是在说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说完他把话头转过来。
"你手上现在几个?"
沈砚没有马上答。
"我替你数,"陈知远说,"宋岩那个在你那儿,补查的提纲明天上午要交,你列。今天上午我找你两回,两回你这儿都有人坐着。值班是昨天那个同事的,今天也是你的。"
他一样一样往下数,数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点,点一下是一样。
"提纲我听了一嘴,"他说,"要列的是两条,一条是账,一条是那批货。账那一条不好弄,你要是想少列一条,明天上午之前还能说。"
"两条都列。"沈砚说。
"账那一条你要自己跑,"他说,"跑之前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去。"
他把手指在桌沿上收住,说的是另一件。
"还有一件事,"他说,"补查回来以后,宋岩那个多半要走认罪认罚那一步。"
沈砚抬起眼睛。
"现在谈这个太早,"她说,"卷里还有两条没有查清。"
"早算不亏,"陈知远说,"量刑建议那一张,等卷回来再算就来不及。你把数先放在心里。"
沈砚没有接。她把桌上那份往边上推了半寸,推完又推回来。
"跟谁谈?"他说,"跟辩护人谈。谈的是数,不是别的。"
陈知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答的那一句,说的是别的:列完先给他看一眼,他经手过同类的事,哪一条该写在哪儿他知道。
"还有这个赛,"他说,"院里报了你,你也没推。"
数完他把手指收了,说的是另一句。
"你要是撑不住,"他说,"说一声。别等我看见。"
"撑得住。"沈砚说。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了,"陈知远说,"听过的人里,有一半后来是被体检单按住的,不是被案子。"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那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说,"同时压着三个,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半年。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天在电梯里我按错了楼层,按完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我要去几层。"
他说这个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完把笑收了。
"你不要命了。"
他说完站起来,把自己那个杯子从桌上拿起来,拿的时候杯口朝里,免得剩的那一点水洒出来;杯子他带走了。
他走了,门带上以后门又弹开一条缝,他伸手回来把门按上,这一次按紧了。
傍晚她最后一个走。
走廊的灯是一格一格灭的,灭到最后剩她门口那一盏。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问她走不走,她说就走。
她先把窗户关了,椅子推回桌下。值班表她又拿出来一次,在自己那一栏后面打了一个勾,打完把表压回电话底下。
她把台灯关了,桌上那份材料合上,锁进柜子里。
出门的时候她把门带上,带完推了一下,推完才走。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
她把包放在玄关,鞋换掉,先去厨房倒了水喝。手机在她手里亮了一下,是微信。
沈母先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家里那张桌子,桌子上摆好了一桌菜,盘子摆得密,中间那道是整鸡,鸡头朝着里面;桌子边上露出来半个椅背,看得出坐了人。照片拍得有点歪,边上还拍到了一只手,那只手在夹菜,夹到一半被拍进去了。
照片后面没有字。她把照片放大了看,撑了两次;撑开以后中间那道鸡看得清楚了,鸡头上还插着一根牙签。
第二张来的是一条语音,她没有点开。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砚接了。
沈母开口没有问她吃没吃饭,也没有问她这些天怎么样,她开口就是安排。
"你爸生日定在周六中午,"她说,"你回来。"
"这周我走不开,"沈砚说,"下周也说不准。"
"那就下周日,"沈母说,"我改一下。"
她说得很顺,顺到中间没有一点停顿,好像她本来就有两个日子,前一个只是拿出来试一试。
"你那边冷不冷?"沈母接着说,"我给你寄了床被子,前天发的,你收到说一声。"
已经寄了。
"你爸那边不用你管,"沈母说,"他有人陪。"
"你赵阿姨问起你,"沈母说,"我说你挺好的。"
"她那天也来,"沈母接着说,"她家那个孩子今年调到这边来了,正好认识认识。"
"在哪儿?"
"地方让你爸挑,"沈母说,"挑好了我把地址发你。"
沈砚叫了一声妈。
沈母没有接这一声,她在那一边应了别人的一句,应完回来说的还是安排。
沈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能听见那一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人在叫沈母,叫了两声。沈母应完又回来说:
"你别管别的,人到就行。"
电话就这样挂了。中间没有一句骂,也没有一句催,连"你也该考虑考虑"这种话都没有说。沈砚听着那一边断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两秒屏幕。
她把那张照片划走,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滑完照片不见了。
她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动。屋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在响。她把手机放在膝上,屏幕朝上,放到它自己暗下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下周日中午,别迟到。"
她没有回。
玄关墙边放着一个纸箱,箱子没有拆,快递单还贴在上面,单子上的字看不太清了,只有收件人那一行还能认出名字。箱子是前天到的,到的时候她签了字,签的是自己的名字,签完搬进来放在墙边,放到现在没有动过。箱子不重,她搬的时候单手就拎起来了。
快递单她蹲下去看了一遍。单子上物品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写得潦草,认得出是被褥;寄件人那一栏是她妈的名字,名字后面那一行电话她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看完把眼睛移开。
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她翻到那个号码,屏幕上是那一行字,六年没有换过。
她看了几秒,没有拨,锁屏。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明天要交的那一张纸摊开。
摊开以后她在上头写了两个字:补查。写完她在下面列,列的是两条,一条账,一条货。账那一条她写得慢,写到一半把笔放下,去翻桌上那一沓里的第三页,翻到以后对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那一行上只有一个数,数和她手上这一份对不上;她没有去管这个,她管的是把它列进去。看完接着往下写。
写完是两条,不多不少。她自己看了一遍,没有划掉任何一条。
桌角那本台历还停在九月。她翻到十月,在四号那一格上写了两个字:中午。写完推回原处,那一页没有翻回来。
那张纸她压在键盘下面,压完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站在灶台前等水凉。
夜里手机又亮了一次。
是孟遥发来的,两条。第一条说的是题:沈检,今天那道题我想了一路,您那句我记下来了。第二条说的是饭:这周您哪天方便?就我们两个,您定日子。
她回了第一条,回的是一句短的:那句是书上的,你记下来就行。回完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第二条她没有回,也没有删。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站在那儿没有动,站到屏幕那一边自己暗下去。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压住了桌上那张纸的角。
周允来的时候快九点了。门铃响了两声,沈砚去开门,开门之前她先从猫眼里看了一下,看完才把链子解开。
她进门先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一下,说买的,塞你冰箱里。袋子里是两盒东西,一盒是切好的水果,盒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另一盒用纸袋装着,看不出是什么。她自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弯腰把那一盒东西放进去,放的是冷藏门上那一格,那一格一直是空的。
放完她撕了一张便利贴,从包里摸出笔,写了两行,贴在那盒东西上面。贴完把门关上,关的时候门吸了一下,吸紧了才松手。
沈砚坐在沙发这一头,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起身。等周允坐下来她才去厨房拿了个杯子,倒水的时候倒的是温水,倒完端过来放在周允面前。周允接过来说了句你还挺会伺候人,说完喝了一口。
周允坐过来,坐下先喝了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开口说的不是"今天那个会怎么样"。她人在现场,她不需要问。
她说的是她自己看见的。
"没有。"
"你这张嘴,"周允说,"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
"我跟你说一句实话,"周允接着说,"那个小孟不是闹着玩的。她是真心的,真心不真心我看得出来。"
沈砚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接。
"抽签的事你听说了没有,"周允说,"抽的是顺序,没有轮空。一队碰两次,分三轮打完,每轮两场。我们第一轮就两场,一场法院,一场你们。"
沈砚说听说了。
"我倒是想碰上你们,"周允说,"这回躲不掉了。真坐到对面,我在中间,难受的是我。"
周允也没有往下逼。她把话说在这儿,停了一下,说的是另一句,说得比前几句都轻:
"我看你也没打算答应。"
茶几上她的手机震了一次。这一回她看了,看完没有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谁啊?"沈砚问。
"许棠。"周允说。
沈砚认得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平常,平常到不像在抱怨。沈砚没有接这一句,周允自己接了下去:她出来的时候说的是半小时,现在已经两个多钟头了。
"我说了我在你这儿,"周允说,"她不喜欢你。"
沈砚端着杯子没动。
"她不是不喜欢你这个人,"周允说,"她是不喜欢我每次从你这儿回去都是那个样子。"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按灭。
"她在出版社做编辑,"周允说,"见的人杂,嘴也利,脾气大,心是软的。就是忍不了我半夜往外跑,我说一句在你这儿,她就要问我为什么老是在你这儿。"
"那你早点回去。"沈砚说。
"再坐五分钟,"周允说,"五分钟她还等得起。"
沈砚说的是"那你不该来"。
"我该来,"周允说,"我来是因为我想来看看你什么样,不是因为你这儿有什么事。"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语气是轻的,轻到像在说别人的事;说完她把话题往前推了一句,推得很顺,像是刚才那几句只是顺口一提。
中间周允说了说她自己这两天:手上那个仲裁的庭排在下个月,材料堆了一桌,她今天下午才把最后一份译成中文;她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完喝了一口水,说的是"我这个岁数还在翻字典,说出去没人信"。
沈砚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做的是把茶几上那两张纸摞起来,摞齐了放到一边。周允看着她做这个,看完就不问了。
从头到尾周允没有问过一句"你们是不是",也没有问她回没回人家消息,更没有劝她一句往前走。她问的是别的:检方这边五个人的名单报上去了没有,候补定下来没有。沈砚说报了,候补也定了。周允说报了就好,报上去以后原则上不动,她心里有个数就行。
临走周允把袋子收拾好,拎起来。走到门口她先看了一眼手机,看完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说的是"早点睡"。
"回去少不了一顿。"她说。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又补一句:"冰箱里那个你记得吃,别放坏了,放坏了我下次不买了。"
沈砚送她到门口,门带上以后屋里的声音就断了。隔了几秒,楼道里传来周允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听得出她是压着的;那声音在楼梯那一边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坐回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那个对话框还在最上面,孟遥那一条"您定日子"停在屏幕上,停在那儿没有动。
她看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脸是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她打字。她打了一句,打到一半停住,把那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删的时候按的是退格,按一下退一个,删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才删掉。删完光标停在最前面,一闪一闪。
她又打了一次,这一次打的是六个字,打完看着那六个字,又删掉四个。她又打了一次,这一次打得慢,打完看了两秒,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地址发我。"
那边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手机就在手边:"周四晚上七点,我订了个小间,地址我发您。"
地址跟着过来了。沈砚回了一个字。
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关掉对话框。她把屏幕往上翻了翻,翻到上面几条,那几条都是昨天的,说的是资料和时间;翻到最上面她停了一下,停完往下滚回来,滚到最底下那一条才是刚发出去的。
手机放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手腕是空的。
桌上那块表还在原处。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它,看见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掂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贴着皮肤的那一片,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痕。
她把它扣在手腕上,扣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扣完把表盘转过来对着自己。
表还在走。
她看了一眼时间,看完把它解下来,解的时候指甲在表扣上刮了一下,刮完把表放回桌上,放的位置和刚才一样。
放完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去倒了一杯酒。
喝完她把杯子放下,瓶子拿到墙边靠着墙放好。她喝得很慢,第一杯喝完她没有马上倒第二杯。
她坐在沙发上,背是直的,直到自己都觉得僵了才松下来。
她给自己的解释是:今天太累了。替了一天班,接待了一个人,又列了两条的提纲。陈知远那四个字她没有往心里去,那句话他不是头一回说,说完他自己也就走了。
她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的时候看见了那一格。
那一盒东西还在,便利贴贴在上面,字是周允的,写的什么她没有看。她看了一眼,没有拿,把门关上了。
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她把灯关了。屋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和前几天夜里那一条在同一个位置。
药板抠下来两格,干咽,没有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