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过情真》九溪烟树

8、未尽之言 我知道你对

　　沈另蹊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不能再面对这个人。

　　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立刻就要转身离开。

　　可是，他才刚抬起步子，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周围的一切好像要颠倒过来似的，让他的身体也跟着天旋地转。他下意识扣住面前的桌板，才没有真的倒下去。

　　顾怀悯到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别开身后的椅子，绕过碍事的长桌，几乎是半扑上去把人抱住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另蹊是想推开顾怀悯的，可是他的手一离开桌子，身体就像山体滑坡一样不停地往下坠。

　　顾怀悯没能第一时间搂住他，干脆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他在沈另蹊的脑袋下面垫了一个靠枕，随后摸了摸他的脸，手感像一块被冻过的玉。

　　沈另蹊的手还牢牢地拽着顾怀悯的衣襟，那是他往下滑的时候下意识找到的一点支撑。顾怀悯托住他的手腕，轻声说：“你先松开我，我去拿车钥匙，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这样侧躺着，那种眩晕的感觉缓和了很多。

　　“不用了。”沈另蹊扯了扯嘴角，他大概是想笑一下，让顾怀悯不用那么担心，可是那笑容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顾怀悯跪在地上，把头贴了过去，听到沈另蹊说，“只是低血糖，缓缓就好了。”

　　又问：“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吃的，饼干或者——”

　　“有。”顾怀悯原本打算去茶水间拿一瓶果汁过来，下一瞬，不知想到什么，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摸出来一个印着立体花纹的小铁盒。

　　他胡乱扯开丝带，把盖子揭开，从里面拿了一颗巧克力出来，撕开外面的包装，喂到沈另蹊嘴边。

　　沈另蹊只含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这么苦。”

　　苦得要命，他想开两句玩笑，都没有力气。

　　顾怀悯赶紧把手接了过去，“那你吐出来吧。”

　　沈另蹊摇了摇头，顾怀悯只好把地上的包装纸捡起来，垫在掌心，再去接，沈另蹊这才吐了。

　　顾怀悯赶忙拆了第二颗，这次他先自己咬了一口，还是苦，就一颗一颗往下试。他运气真是差，一共九颗，到第八颗才是甜的。

　　他咬走了一半，剩下的半颗重新喂给沈另蹊，说：“这颗不苦了。”

　　沈另蹊含在嘴里，感受着开心果、牛奶和巧克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慢慢在口腔里化开。

　　屋子里好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大概五分钟过去，沈另蹊觉得心悸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睁开眼睛，盯着茶几上散落的精美糖纸发了会儿呆，问：“这是女孩子送的么？”

　　顾怀悯说：“是喜糖。”

　　“谁的喜糖？”

　　“人事部的 winnie，她年前结婚了。”

　　“哦。”沈另蹊眨了眨眼睛，问顾怀悯，“那你有没有给她发红包？”

　　顾怀悯一愣，“我要发吗？”

　　“要的吧。”沈另蹊说：“你收了人家的喜糖，应该发个红包祝福一下。”

　　顾怀悯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马上把手机拿出来，低着头一脸认真地去找 winnie的联系方式。

　　他没有 winnie的微信，直接在钉钉上给她补发了一个红包，过了一会儿，有点迷茫地问：“她怎么不收？”

　　沈另蹊说：“你得祝她新婚快乐。”

　　顾怀悯就又发了新婚快乐四个字过去，winnie果然快乐地收了，还给他回：“谢谢顾总，也祝顾总早日脱单哟～”

　　顾怀悯把手机递到沈另蹊面前，像猫叼着捕来的猎物，交给主人检视一般，乖巧又高冷地注视着他，说：“好了。”

　　“......”沈另蹊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他觉得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顾怀悯又要来扶他，被他躲开了。

　　沈另蹊原本以为，他起来了，顾怀悯也会从地上起来，跟他一起坐在沙发上，可顾怀悯还是跪着，在低位仰视他。

　　也许是沈另蹊刚刚躲了他一下，他现在把头也低了下去，就好像是在和沈另蹊认错一样。

　　这让沈另蹊更不自在了。

　　“地上不冷吗？”沈另蹊问。

　　他的脑子好像生锈了，想了半天也就想起来这么一句。

　　“不冷。”顾怀悯抬头看他一眼，问：“还有一颗，你还吃么？”

　　“不吃了，吃多了很腻。”

　　沈另蹊说完才想到顾怀悯刚刚已经一口气吃了八颗，问：“你现在嘴里苦不苦？”

　　“不苦。”顾怀悯摇摇头，说，“是甜的。”

　　沈另蹊又想起来他根本就不爱吃甜的。

　　他盯着顾怀悯头顶的发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沈另蹊现在冷静下来了，仔细想想，其实顾怀悯的担心是对的。在办公室发展恋情确实很影响工作效率，如果没有他，顾怀悯这会儿不知道已经做了多少事了。

　　这样想着，沈另蹊突然觉得心情放松了一些。他把那天对默然说的话对顾怀悯也说了一遍，语气是安慰的，“你别再为这个事情烦心了，最多到六月下旬，我就走了。”

　　顾怀悯好像也没有什么反应，沈另蹊实在想不到还能再说什么，他的头已经不那么晕了，便起身道：“那我先去忙了。”

　　膝盖才刚开始发力，人还没站起来，腰上就突然一紧，顾怀悯扑上来抱住了他。

　　“你要去哪儿？”顾怀悯问。

　　“去干活儿啊。”

　　“实习结束之后，你要去哪儿？”

　　“回学校答辩，参加毕业典礼。”

　　“毕业之后呢？”

　　“再远的事情我也想不到了。”沈另蹊推了顾怀悯一下，想让他把自己松开，“反正肯定不会回雷魂了，你放心吧。”

　　“我知道。”顾怀悯把他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对我早就没有那个意思了...是我...我......”

　　接下去的话，像是如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老天也故意惩罚他的犹豫似的，就在顾怀悯打算再次开口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咚咚，咚咚。

　　把两个人的心跳声都盖过了。

　　顾怀悯像个被扎漏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了，他没有力气再抱着沈另蹊，也没有勇气把刚刚的未尽之言说下去。

　　沈另蹊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的衣裳，他的皮肤，他的头发，所有的洗剂都换了，茉莉和柑橘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顾怀悯贪恋地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过身去抹了抹自己的脸。

　　缠在腰间的温度消失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

　　沈另蹊看着顾怀悯清瘦的背影，问：“要开门吗？”

　　顾怀悯说：“再等一会儿。”

　　沈另蹊便起身把茶几上吃过的巧克力都扔了，剩下最后一颗，盖上盖子，又将丝带重新系成蝴蝶结的形状，等他做完这些，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顾怀悯哑声说：“好了。”

　　沈另蹊就去把门打开了。

　　是陈见，两个人在门口碰面，沈另蹊抬起步子要往外走，被陈见一把拉了回来，“别走别走，我正找你呢，这个事儿也得跟你说一声。”

　　沈另蹊问：“什么事？”

　　“进来说。”陈见重新把他揽进办公室，关了门，解释道：“就是外包，我比较有意向的是圣境和万河，下午约了他们的主管见面，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没时间。”沈另蹊说：“你带默然去吧，他有经验，关键时候能镇得住场面，而且，后续的工作主要还是默然去跟进，也要看对方那边的负责人跟他脾气合不合得来。”

　　外包的团队、价格、合作方式，对游戏公司来说，都算得上是比较核心的商业机密。陈见私心不想让默然知道那么多，他还没过试用期，最后留不留都另说。

　　陈见转头看了顾怀悯一眼，似乎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顾怀悯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等陈见忍不住开口问他，才有些落寞地说：“听沈另蹊的吧。”

　　他发话了，陈见也不好再坚持。

　　“那行。”陈见看看这两人，目光最后落在沈另蹊身上，“那…那个…”

　　沈另蹊立刻就明白他还有话要单独跟顾怀悯说，便告辞道：“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等门关上，陈见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地问：“吵架了？”

　　顾怀悯没吭声，他吸了吸鼻子，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了。

　　陈见跟了过去，一眼就看到那本蓝色的员工手册，因为这册子很新，他拿起来随手一翻，就翻到了沈另蹊刚刚打开过的地方，“这是什么？”

　　“......”

　　“这是哪家公司的员工手册啊，这么傻逼，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自由恋爱。”

　　顾怀悯冷冷看他一眼，陈见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话，他盯着顾怀悯看了两秒，冷不丁反应过来，“这不会是我们公司的吧？新制定的？”

　　顾怀悯竟然没有否认。

　　陈见震惊道：“游戏公司不可以谈恋爱？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咋想的？你是不是自己失恋了见不得人家好啊？”

　　这句话戳到了顾怀悯的痛处，他从座位上起身，一把将那册子抢了过来，锁进抽屉里，“你要是工作不饱和我可以再给你加一点。”

　　“不不不，不用了，我来是有正事要跟你商量。”陈见赶在他动气前解释道，“关于沈另蹊的，我觉得还是得先问问你，他当时入职的时候什么要求都没提，coco给他安排的是实习岗，你看现在，是不是至少得给他提到项目组长啊？”

　　顾怀悯道：“再考察一段时间吧。”

　　事情都已经交给人家去做了，又不是外人，有什么好考察的，而且他提的职位也不高。陈见正诧异着，下一秒就听到顾怀悯说：“你先让coco给他收拾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出来。”

　　“……”

　　这不主美才有的待遇吗，老大？

　　陈见震惊地看着顾怀悯。

　　“他现在那个位置不好，正对着美术部的大门，大家进进出出都从他那里经过。”顾怀悯说到这里，稍作停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样很影响他工作。”

　　你听听你这理由和结论能形成因果关系吗？工位不好就要安排独立办公室？照你这样说——

　　陈见还没腹诽完，只听见顾怀悯又叮嘱道：“他画画的时候一点噪音都受不了，把他的办公室安排在财务部隔壁吧，那里最安静。”

　　陈见提醒道：“财务部旁边原来是杂货间，里面好像没装空调。”

　　“那就赶紧装一个。”

　　“…行。”

　　行政部办事效率很高，当天下午，沈另蹊就搬进了新的办公室。

　　里面空间不大，但收拾得特别干净，电脑和数位板都换成了配置更高的，和他以前自用的差不多。

　　最主要的是，这里远离中央办公区，也不在卫生间和茶水间的动线上，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特别安静。

　　由于还没定岗，外面的门牌上写的是沈另蹊的名字。

　　这个主意是顾怀悯出的，也是让coco大开眼界。

　　她憋到中午，卡着点去找陈见八卦。

　　可惜陈见人不在公司，她扑了个空。

　　下午，沈另蹊和美术部的人单独开了个会，安排具体的任务。

　　这里绝大多数人沈另蹊还不认识，也不了解，有几个人想借这个机会调岗，会议持续的时间比预想中长。

　　中途winnie来敲门，小姑娘站在外面，猫着腰探了个头进来问：“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边会议室大概还要用多久啊？”

　　沈另蹊转头道：“我们约了一个小时，现在时间还没到。”

　　“我知道。”winnie有点为难，“顾总那边临时有个会要开，大会议室只有这一个。”

　　沈另蹊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先是跟 winnie 说：“那你去跟顾总说已经好了。”

　　等 winnie 一走，又对美术部的同事说：“没领到任务的人跟我来2号会议室吧，小泽，麻烦你拉个群，晚上我会把详细的分工和任务周期表同步到群里，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及时在群里反馈。”

　　等他们收拾好东西，从会议室出来，顾怀悯已经领着一队人过来了。

　　两拨人在不算宽阔的走廊迎面撞上，顾怀悯静默一瞬，往后退两步，侧过身给沈另蹊让了道。

　　沈另蹊也没多客气，冲他轻轻点头，算是致谢。

　　非常体面又疏离的社交礼仪。

　　顾怀悯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已经多少天了，仔细数数也有一个多星期了吧，他还是对沈另蹊现在就在自己的公司上班这件事没有实感。

　　每次无意中碰见，都像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