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过情真》九溪烟树

7、茫然 你给我看这

　　沈另蹊睡得一身都是汗，还紧紧地裹着被子。

　　他皱着眉，怎么叫也叫不醒。沈另仪推了推他的肩膀，还是没什么反应。

　　“哥。”沈另仪只好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提高了音量，凑在他耳边喊的。

　　沈另蹊整个人都抖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某处，下一瞬，泪水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很快就沾湿了枕头。

　　沈另仪被他这个样子吓得不轻，“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另蹊呆愣愣的，很久才回神，转动眼球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弟弟。

　　他觉得有点丢脸，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蒙进被子里，胡乱抹干净眼泪。又过了好一会儿，等梦里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全都消化完了，才重新把头伸出来，哑着嗓子笑了笑，问沈另仪：“你怎么来了？”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了，只是眼睛还有点红，像是没休息好。

　　沈另仪探了探他的额头，他担心哥哥发烧了，可手底下的皮肤竟然是冰凉的。

　　沈另仪赶忙从床头柜里找到遥控器，把空调开到 25 度。

　　“妈妈让我喊你回家吃饭呢，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就直接过来了。”

　　沈另蹊醒了这一会儿，觉得眼睛又干又痒，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几点了？”

　　“五点多了。”沈另仪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还在睡？”

　　沈另仪下午两点的时候就过来了，看哥哥正睡得熟，就没有进卧室打搅。

　　沈另蹊听到这个时间，立马掀开被子，去地上找自己的拖鞋，“这就起。”

　　他的睡衣都汗湿了，粘在身上。

　　沈另蹊拧着衣摆抖了抖，身上的项链就顺着两颗扣子的缝隙钻了出来，露在外面。

　　这东西太打眼，沈另仪瞧见了，好奇道：“这是什么？”

　　沈另蹊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睡衣的布料摩擦到那块地方的皮肤，竟然有点痛。

　　他拉开领子，缩着下巴垂眸看了眼，心想，顾怀悯说舒服是不是骗人的。怎么自己才戴了一个晚上，胸前的皮肤就被磨破了。

　　沈另蹊低着头，久久地想着，等沈另仪问第二遍的时候，才想起来回答，“是家里的钥匙。”

　　沈另仪凑上去，拿在手里把玩两下，震惊道：“你这儿的钥匙这么漂亮呢？”

　　沈另蹊听到他这么问，也有点诧异，“这是我自己配的，你不知道这里的钥匙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啊。”沈另仪摇头。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沈另蹊还以为周玉山把备用钥匙给他了。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沈另仪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正要问你呢，你怎么睡觉都不关门的？”

　　沈另蹊一愣，“没有锁吗？”

　　“不是没有锁，是没有关，我来的时候你这儿的大门就敞开着。”

　　“......”沈另蹊努力回忆了半天，实在是想不起来昨天的情形了。

　　他只记得自己笑着说，“怕啊，怕死了。”

　　然后顾怀悯就心如死灰一般地松开了手，把钥匙摘下来摔他脸上了。

　　那之后，他是怎么回的家，怎么进的门，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沈另蹊通通都记不清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想让弟弟发现什么异样。可是转念一想，弟弟都进屋半天了，真有什么问题他肯定早就看到了。

　　沈另蹊就又把手放了下来，解释道：“可能是没关牢，锁芯滑脱了。”

　　“这也太危险了，哥。”沈另仪看他都没什么印象，心中更是担忧，“你睡得这么死，都不知道有没有坏人进来过。”

　　沈另仪说着，跑到大门口，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等沈另蹊出来之后，转头提议道：“我给你买个监控吧，就装在玄关那里，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用这么麻烦。”沈另蹊对监控这种东西不是很放心，但他知道弟弟也是为他好。

　　他想像从前一样摸一摸沈另仪的头，手抬到一半才发现他今天弄了发型，就作罢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沈另仪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沈另蹊洗澡的时候，沈另仪就在客厅呆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哥哥家，以前怀悯哥哥住在这里的时候，沈另仪年纪还小。周玉山知道他很黏沈另蹊，私底下叮嘱过他，让他不要过来讨人嫌，沈另仪就真的一次也没有来过。

　　之前沈另蹊在睡觉，沈另仪不想弄出什么动静吵到他，就一直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和陈念聊天。

　　现在哥哥去洗澡了，他有点好奇，就在客厅里东逛逛，西瞧瞧，如果碰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还要上手摸一摸。

　　他白天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里比他们在芷岸汀兰的别墅布置得还要用心很多。

　　墙上有好几幅哥哥的画，屋子里面还有很多木质的家具，巧而拙，很像哥哥私人定制的。沈另仪对着几个感兴趣的摆件拍了照，去购物软件上搜索，果然一个同款都没找到。

　　哥哥真是太厉害了，简直十项全能。

　　这个茶几好像一个倒置的书架，里面摆放了几本国外的杂志。沈另仪随手拿起其中一本，起身的时候，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带了下来，发出咚的一声。

　　沈另仪往地上看了眼，是一个礼品盒子，里面的项链已经掉出来了。

　　沈另仪的生日快要到了，而这条项链上面的吊坠刚好是他的星座，两条首尾相连的小鱼。

　　沈另仪的心突然扑扑直跳，他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眼，门还紧紧地关着，但已经听不到水声了。他像做贼一样，把那条项链捡了起来，蹲在地上偷偷地欣赏。

　　这肯定是送给我的，他想，因为完全不是哥哥的风格。沈另仪越看越喜欢，他把那两条小鱼放在手心，来回摩挲很多遍，才重新收好。

　　装项链的盒子上印了一个 logo，沈另仪觉得眼熟，下意识往落地镜的方向看了眼，发现镜子旁边的那几个纸袋上也印着一模一样的英文字母。

　　他急急忙忙走了过去，看到里面装的是衣服，而且每一件都是自己的尺码。沈另仪忍不住拿出来对着镜子一阵比划。在他心里，哥哥的品味一直就比他好，他身上穿的用的，只要是哥哥选的就没有他不中意的。

　　只不过自从那件事之后，哥哥好久都没有给他买过东西了。

　　“你怎么了？”

　　沈另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浴室走了出来，他突然出声，把沈另仪吓了一跳。

　　沈另仪赶紧把手里的外套放了回去，擦了擦脸，问：“你洗完了，哥？”

　　“嗯。”沈另蹊瞧他眼眶红红的，走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沈另仪笑了笑，做出一副喜极而泣的样子，“就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买衣服了？”

　　“......”

　　原来弟弟以为这是给他买的，所以竟然是感动得哭了么。

　　沈另蹊实在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扫弟弟的兴，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就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喝，一边找补道：“你现在好时髦，不知道我买的东西你还看不看得上。”

　　沈另仪赶紧道：“当然看得上了，怎么会看不上呢。”

　　他说着，一件一件试给沈另蹊看，沈另蹊见他这么喜欢，就说：“还有一条项链。”

　　沈另仪假装不知道，等沈另蹊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又惊叹一遍。

　　沈另蹊看到弟弟现在穿自己的衣服竟然这么合适，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另蹊道：“是不是该出发了，陈姨应该做好饭了。”

　　沈另仪迟迟没动，低着头犹豫许久，突然问：“哥，昨天晚上，你是不是都看到了？”

　　“...嗯。”

　　“你怎么不问我？”

　　沈另蹊笑道：“你都这么大了，又不是早恋，我问你什么？”

　　“你就不好奇吗？”

　　“刚看到的时候是有点惊讶。”沈另蹊盯着弟弟的眼睛，斟酌道：“你喜欢男生，有没有受我的影响？”

　　沈另仪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哥，我就怕你会这么想，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

　　一直......

　　所以是刚进大学就谈上了吗？

　　沈另蹊又问：“你以前不是还给女孩子写过情书吗？”

　　“和男孩女孩没关系的。”沈另仪拧着自己的手指，有些艰难地开口，“哥，我这么跟你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幼稚，但是陈念…就是你昨天看到的那个人，他在我眼里是没有性别的，无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喜欢他的。”

　　怎么会觉得幼稚呢？

　　沈另蹊怔怔地在心里想，这种感受他从前最清楚不过了啊。

　　只是，他是不是老了啊，听到弟弟这样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他感到高兴，而是有些担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玉山见大儿子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旁敲侧击地问起上次的事儿，沈另蹊说一切顺利。

　　周玉山看他神色坦荡，不像在逞强，就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沈另蹊一一说了。周玉山松了口气，道：“这么说你这个领导还算是一个有气量的人。”

　　“嗯。”

　　“那我就放心了。”

　　到了夜里，快十点的时候，‘有气量’的默然突然打来电话，带来一个好消息。

　　“陈见已经看过你的方案了。”

　　今天是周六，沈另蹊问：“你现在在公司？”

　　“我不在。”默然在电话那头说，“coco说陈见在加班，我就把文件发他了。”

　　“他怎么说？”

　　默然道：“我下午两点发给他，他刚刚才回复我，说宣清是左手持剑，你画反了，让你周末如果有空改完再发他一份新的。”

　　沈另蹊问：“他就只提了这一个要求？”

　　“嗯。”默然问：“你知道他为什么急吼吼地让你周末就在家里改好吗？”

　　一般在这个阶段是不会提这么细致的更改需求的，除非……

　　电话那头传来默然被气笑的声音，“他已经打算拿着你做的PPT去招商了。”

　　“……”

　　“恭喜你啊，等你升了职，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沈另蹊有点怀疑，这样就能升职吗，是不是也太简单了一点？

　　默然跟他解释了一下，“小公司是这样的，而且以你的水平本来也不用从初级原画师开始熬。”

　　沈另蹊被默然说得有点心动，他摸着胸前那片溃烂的皮肤，隐隐期待着周一快点到来。

　　他白天睡得太久，晚上连夜把陈见说的问题改了，所有的草图全部细化一遍，又临时设计了一张群像海报作为PPT 的封面。

　　这样一通操作下来，差不多又熬穿了一整晚。他不想让陈见知道他通宵赶稿的事儿，又硬生生等到第二天白天，吃了午饭才给他发过去。

　　陈见什么都没有说，就只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过来。

　　按照陈见以往的性格，这样的回复可以说是相当敷衍。

　　这让沈另蹊有点烦躁。

　　更烦躁的事情还在后头。

　　到了周一这天，组会结束之后，顾怀悯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沈另蹊的名字，“来我办公室一下。”

　　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昨天晚上补了一觉也没有补回来，沈另蹊起身的时候感到一阵晕眩，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跟上顾怀悯的脚步。

　　刚刚在会议上，他的方案以很高的票数通过了。虽然也有一两个同事因为自己的方案落选而有些失望，但绝大部分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因为终于不用再被顾总折磨了。

　　陈见也说了，后续的工作，大家只要尽力配合沈另蹊的安排就好。

　　不过，沈另蹊有注意到，投票表决的时候，顾怀悯并没有举手。

　　沈另蹊以为，顾怀悯在会后单独把自己叫到办公室，可能是要提一些修改意见。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要不是全盘否定，他都能接受。

　　可是进门之后，顾怀悯却绷着脸，迟迟没有说话。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好像不至于这么难以启齿。

　　刚刚开会的时候，沈另蹊提了预算的问题，陈见说龙鳞是大IP，现在又组建了这么强的制作班底，拉投资不难，让他放手去做。

　　可是，现在看顾怀悯的表情，沈另蹊不禁有些怀疑，陈见说预算没有问题，有没有可能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毕竟，不久前陈见自己还亲口说过，公司快破产了。

　　理论上来说资金的问题不归沈另蹊管，但是，如果顾怀悯主动跟他开口的话……

　　这样想着，有什么东西突然被顾怀悯摔在桌子上，砰地一声，把沈另蹊的思绪全部打断了。

　　好像是一本书，大概A4大小。

　　但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些蓝色的压纹。作为一个美术生，沈另蹊无比熟悉这种东西，这是打印店给打印样书的顾客免费赠送的卡纸，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

　　“你入职那天，coco有没有给你看过这个？”顾怀悯问。

　　“这是什么？”

　　“员工手册。”

　　“……”沈另蹊有点摸不清面前这人的想法，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现在翻开看看。”

　　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

　　沈另蹊看着顾怀悯，心里如是想。

　　顾怀悯像是读懂了他的表情，将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摊开之后递到沈另蹊面前。

　　沈另蹊垂眸一看，只见那一页最上面的标题栏赫然写着，“关于禁止办公室恋爱的规定与补充说明。”

　　这是沈另蹊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公司上班，在此之前他是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他怀着某种猎奇的心理，把这本“员工手册”从顾怀悯手里接过来，顺着这一页往下翻。

　　老实说，这不像什么公司规定，更像是一篇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论文。

　　从此举的目的、办公室恋情的不良影响到具体的处罚措施，足足阐述了八页纸。

　　其中，‘禁止恋爱的情形’这个标题下面，‘需要汇报工作的上下级’被标红加粗，放在了第一条。

　　“……”

　　沈另蹊有点茫然，“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说呢？”顾怀悯觉得他明知故问，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沈另蹊想了半天，脑子才转过弯来，不是方案有问题，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顾怀悯还是想让他走。

　　想到这一个星期以来的努力，沈另蹊苦笑道：“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是雷魂的老板，如果知道我是不会过来面试的。”

　　顾怀悯脸色一变，“谁让你说这个。”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觉得我想跟你再续前缘？”沈另蹊看着顾怀悯那张和两年前一样冷峻无双的脸，积压在心里的烦躁终于在此刻达到顶峰，“你放一万个心吧，我没那么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