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过情真》九溪烟树

5、铃兰 他都已经

　　“我不想项目还没开始就把同事关系处得很尴尬。”沈另蹊解释道，“而且这件事我一个人是完不成的，需要整个部门一起合作，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先跟你说一下。”

　　两位客人都没有再动筷子，服务生算好了时间过来清桌，上餐后水果和解腻的茶。

　　热气如游丝，隔在两人之间。

　　默然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有些无奈，“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雷魂庙小，如果你的方案通过了，公司不会再继续留着我。我很看好这个项目，不想就这么放弃。”

　　沈另蹊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概是真的。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沈另蹊还是争取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跟陈见说，让你留下来。”

　　默然道：“给你打下手？”

　　“你能坐到这个位置，手上应该有不少靠谱的外包资源吧，你负责跟外包对接，我们各司其职。”沈另蹊解释道：“我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项目上线我就会辞职。”

　　这回轮到默然愣住，“为什么？”

　　“我不喜欢上班，在公司里面需要花大量的时间周旋工作之外的事，就好比我们现在这样。”

　　“……”

　　默然被他的直白气笑，“那就让公司直接辞退我不好吗？”

　　“本来我是无所谓你的去留的。”沈另蹊解释道，“不过你刚刚说，你很看好这个项目，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默然想起上午沈另蹊看自己的 PPT 时那难以捉摸的表情，沉吟片刻，突然问：“你觉得我的水平怎么样？”

　　沈另蹊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问我？”

　　默然点了点头。

　　沈另蹊道：“要听真话吗？”

　　“当然。”

　　“做主美够了。”

　　“……”

　　这简直就是在骂人了。

　　美术一直往上，做到主美的位置，职能和策划差不多，更侧重管理和统筹，只要审美过硬，能看出问题在哪里，并提供准确的修改意见就行了，基本不再需要自己动手实操。

　　可是，审美这个东西是非常主观的，这也是他们这一行经常会出现外行指导内行的主要原因之一。

　　像《龙鳞·群侠传》这种买了IP的正经游戏还需要出方案，如果是再小一点的公司，什么游戏火就扒了代码换个皮上市的那种，连方案都不用出，换个画风过得去的游戏照着别人做好的直接抄就行。

　　得到这样的评价，要说完全没有情绪是不可能的。

　　但是沈另蹊这种极度的坦诚又让默然在生气之余，卸下几分防备。

　　他心中已有主意，正好服务员过来提醒，餐厅马上就要打烊了，十点之后酒吧开始营业，今天晚上有乐队过来唱歌，可能会有点吵。

　　默然便顺势提议道：“要不要过去喝一杯，预祝我们接下来合作顺利。”

　　沈另蹊平时滴酒不沾，正要开口拒绝，突然，一声带着混响的“嗨”以能覆盖整个餐厅的音量，传进他的耳朵，打断了他的发言。

　　虽然只是一个很短促的音节，而且还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但沈另蹊就是觉得莫名的熟悉。

　　他结了账，推开包厢的门，目光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搜寻，大厅那边，舞台的中央，他的亲弟弟沈另仪，正在指挥工作人员调试音响设备。

　　十八九岁的少年，干净漂亮得像一株含苞待放的铃兰。

　　沈另蹊看得呆住，站在包厢门口，迟迟挪不动步子。

　　细细算来，沈另蹊和弟弟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面了。

　　他都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不是在S市念大学吗，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演出？

　　沈另蹊回国弟弟是知道的，但是弟弟回H市，竟然没告诉自己。

　　他不想见到我吗？沈另蹊想。

　　这也不能怪弟弟，沈另蹊的心被丝丝缕缕的遗憾绞住。这两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缺席了太多太多沈另仪人生中的重要时刻，弟弟会跟他生疏也很正常。

　　酒吧是有低消的，沈另蹊在舞台的视线盲区找了个位置，点了一些小吃，和两杯度数不高的特调。

　　只是一会儿时间，店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很多穿着打扮都非常入时的年轻人。

　　有几个小姑娘还举着灯牌，上面用荧光笔写了沈另仪的名字。

　　大家好像都是来听弟弟唱歌的。

　　现场的氛围热烈到让沈另蹊有点想哭，但因为有默然在，他忍住了。

　　默然喝完一杯，见沈另蹊一直没动，问了他的意见之后，把另一杯也拿过去慢慢喝了。

　　沈另蹊一直不明白，这种加了糖精还是辛辣苦涩的饮料到底有什么好喝的。他想问问默然，一回头，只见昏暗凌乱的灯光下，默然虽然面色依旧冷清，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沈另仪。

　　他心里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等沈另仪中场休息的时候，默然突然起身道，“失陪一下。”

　　“......”

　　客观的说，默然的长相在普通人里算非常不错的了。他很会打扮，知道怎么放大自己的优势，有氛围和气质的加持，只看外表的话给人的感觉是很舒服的。

　　但是现在，他用这种看猎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另仪。

　　沈另蹊一下就觉得他简直丑陋如猪，不堪入目。

　　他忍着想打爆默然的头的冲动，拽住了对方的胳膊，“他是直男。”

　　默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另蹊心想，我能不知道吗？他字都认不全的时候就让我帮忙给隔壁班花写情书了。

　　“我没骗你，他真是直男。”沈另蹊起身道，“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说着，起身拽了默然一下，没拽动。

　　再回头的时候，默然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他朝舞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有些嘲讽，还有几分不甘，“我看你才是直男。”

　　沈另蹊顺着默然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沈另仪下了舞台，正往后面的休息室走。有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孩捧着一束花追了上去，沈另仪进门前，几乎是瞪了那男孩一眼。

　　沈另蹊刚放下心来，那男孩就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沈另仪的手，沈另仪绷着脸甩了两下没甩开，竟然由他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进了休息室。

　　“......”沈另蹊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刚刚看到的信息，就又听到默然问：“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

　　沈另蹊心下烦躁，一个眼神也欠奉，他松开默然，从外圈绕了过去，径直走到休息室门口。外面的保安拦着不让进，沈另蹊就把自己的电子身份证从 app 里面调了出来，拿给他们看。

　　工作人员想给沈另仪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沈另蹊说：“我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看他的，想给他一个惊喜，能不能麻烦你们通融一下？”

　　他这张脸，再加上这种极其少见的相似名字，工作人员禁不住他央求，没犹豫几秒，就给他放了行。

　　门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道帘子。

　　沈另蹊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掀开帘子往里一看，幽暗的过道后面，是一间小小的化妆室，屋顶上有一根横梁，上面吊着几盏照明的灯。

　　是那种很老式的灯泡，功率不是特别高。昏暗的灯光下，沈另蹊远远瞧见，弟弟正靠墙站着。那束花被竖着放在椅子上，椅子旁边的空地上有一个黑色的背包。

　　如果沈另蹊没记错的话，那个包应该是弟弟考上大学的时候，沈另蹊通过国际快递邮寄给他的。

　　是 Prada 的限定款。

　　那男孩不知道跟沈另仪说了什么，沈另仪突然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

　　沈另蹊的心又波动起来，他想，会不会是那个男孩子在单方面地骚扰自己的弟弟。

　　可是下一秒，那家伙低垂着眼一哭，沈另仪又捧着他的脸很用力地吻了上去。

　　“......”

　　没等沈另蹊反应过来，那个男孩已经被弟弟压到梳妆台上去了。

　　沈另蹊看得面红耳赤，当即放下帘子，站在外面冷静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温度彻底降下去，才从休息室退了出来。

　　默然还等在门口，他跟在沈另蹊身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去很长一段路，默然才问：“和你弟打过招呼了？”

　　“嗯。”

　　“你问了吗？他们...是在谈恋爱吧？”

　　这是弟弟的私事，沈另蹊不想随便跟一个外人说，他敷衍道：“我没问，你不要打他的主意。”

　　他担心默然不死心，等自己离开之后又折返回来，便亲自把默然送回家，看着他进了门，才从小区出来，站在外面的大马路上，打了一辆车。

　　订单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有一辆黑色的SUV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夜深露重，街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沈另蹊乍然得知弟弟的性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听到喇叭的声音，一脸恍惚地拉开了车门。

　　一坐进去，他就觉得很不对劲。

　　车厢里有很重的烟味，呛得他想咳嗽。他进来也就这一会儿时间，眼睛也被熏得很痛。

　　沈另蹊一秒钟都不想在里面多待，立刻就要下车，可是，手刚碰到车门，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冰冷的声音。

　　“玩得开心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