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过情真》九溪烟树

4、“不用了。” “以后再说

　　顾怀悯赶到楼下的时候，大街上已经不见沈另蹊的踪影。

　　六点是真正的晚高峰，等红灯的车子在马路上排成一条长龙，一眼看不到尽头。

　　顾怀悯在园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给陈见打了个电话，喊他下来吃饭。

　　他刚刚心里着急，有很多细节都没问清楚，吃饭的时候可以再好好聊一聊。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他要下班了。”

　　就这么两句话，陈见翻来覆去地讲了快二十遍，顾怀悯才终于不问了。

　　“好吧。”

　　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米饭，就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又直勾勾地盯着陈见，“真的不是你私底下联系他，让他过来帮忙的吗？”

　　陈见无语道：“你连微信都不许我加他的，我怎么联系？”

　　没有微信就不能联系了么？顾怀悯在心里轻嗤一声。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有三百多万人，每天都可以随随便便地给沈另蹊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今天开心吗，怎么样可以跟你见面，这种还是比较有素质的，没素质的会直接发自己的裸/照，问他要不要约。

　　沈另蹊很少主动拉黑人，也不怎么删聊天记录，所以顾怀悯都清楚。

　　只是陈见不知道罢了，顾怀悯也不想让他知道。

　　顾怀悯等了一会儿，觉得陈见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进食。他拿起手机，重新扫了下点餐码。

　　陈见一边吐鸡骨头，一边说，“够了够了，不用再加菜了，我最近在减肥。”

　　顾怀悯：“单我买了，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

　　H市春季多雨，衣服挂在阳台上，总也晾不干，吃过晚饭，沈另蹊去家附近的商场买了几套新的。

　　他在店里试过了，回家之后，躺在沙发上，盯着那堆白得像石膏一样的精美纸袋发了一会儿呆，又一套一套地拿出来，对着家里的镜子再试一遍。

　　陈姨过来帮他打扫卫生的时候，沈另蹊身上的新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他去的是一家小众设计师品牌集合店，客单价很高，他买的又多，店员送了他一些配饰，他也戴在身上了。

　　陈姨进来见了他，只觉得眼前一亮，“你今天去逛街了？”

　　“嗯。”

　　“跟谁啊？”

　　“就我自己。”

　　陈姨关心道：“怎么不跟朋友一起呢？”

　　她在沈另蹊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他们家当保姆了，知道他有两个关系非常不错的发小。

　　沈另蹊想了想，说：“忘了。”

　　他还有两套衣服没试完，上装和下装搭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陈姨走过去，一套一套拿起来，对着沈另蹊比划，“真好看，你要是天天这样穿该多好啊，你妈妈看到了也会很高兴的。”

　　“是吗？”沈另蹊问。

　　“当然啊。”陈姨看着他，“我去帮你洗了吧，烘一下，你明天就能穿去面试了。”

　　她不知道沈另蹊已经上班了。

　　沈另蹊也没有纠正她。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陈姨的夸奖没有让他心里更高兴，反而有些不安。

　　“不用了。”沈另蹊将它们一件件叠起来，把脖子上的项链也摘了，收进首饰盒，扔到不起眼的角落，“以后再说吧。”

　　陈姨很是惋惜，有心想再劝劝他，毕竟买都买了，他肯定是喜欢的。可是等她走近了，看到沈另蹊的神情，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那之后，沈另蹊就变得忙碌了起来。

　　白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按照默然的要求，读龙鳞的原著，记笔记，写心得，每天汇报进度。

　　下班之后，再用家里的电脑，把网络上大家讨论得比较多的几个角色和场景厚涂出来。

　　周五这天，沈另蹊把自己的草图整理了一下，做成 PPT，敲开了默然办公室的门。

　　虽然只是草图，但是画面的完成度已经非常高了，完全可以预想到成稿的质量会是什么级别。

　　默然从头到尾连着看了两遍，浑然已经忘了沈另蹊还在旁边等着他给意见。

　　直到沈另蹊出声提醒他，他才恍然回神。

　　“silence？”

　　“嗯？”

　　“你觉得怎么样？”沈另蹊问。他还没有看过其他人的，也没有看过默然的，不知道先前没通过的都是什么水平。

　　怎么样？

　　默然感受到了一种降维打击，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领略到LB美院的含金量，但他没办法直接说，只能反问：“你了解过项目的预算和周期吗？”

　　沈另蹊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默然简单跟他说了下，几乎是有些痛苦地否决道：“这种方案你不用往上交，最后的呈现如果想要达到你这种效果，以我们部门现有的水平，这款游戏三年都不一定能上线。”

　　怎么可能。

　　沈另蹊知道雷魂的前两款游戏是什么水准，也知道《龙鳞·群侠传》的量级。他觉得默然的说法有点夸张，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看了龙鳞的原著，他的文风非常华美，几乎每本书都花了大量笔墨描写人物的外貌和服饰，打斗场面更是极尽恢弘——”

　　默然不耐烦地打断道：“你以为我没看吗？”

　　他把来公司第一周交上去的PPT找了出来，一页一页往后翻，“这是我之前被毙掉的方案，你自己看吧。”

　　本来还打算据理力争一下的沈另蹊在看到PPT的第一页之后，突然就闭嘴了。

　　默然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差距，沈另蹊当然也能，而且只会比他了解得更清楚。

　　他的视线在电脑屏幕和默然身上来回扫视两次，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默然看他一眼，继续补刀：“就是这种他们都觉得太复杂了，建模不好做，后期性能跟不上，会影响游戏手感。”

　　不知道沈另蹊听进去了没，看上去好像完全没有，他似乎根本没在听。

　　不过沈另蹊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告了辞，就从默然的办公室离开了。

　　这让默然觉得他有点难以琢磨，甚至因此而产生了一丝恐惧。

　　其实沈另蹊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心里很清楚，预算和周期不是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默然作为主美已经否决了他的方案，他要怎么继续推进，直接去找陈见吗，还是干脆去找顾怀悯算了？

　　他听小泽说过，美术部开组会是这样的，所有的方案默然先过一遍，他觉得OK的才会提交到陈见那边，陈见看完会再筛选一遍，最后再拿到会上讨论，由大家投票决定，而顾怀悯是那个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人。

　　下班之后，沈另蹊给母亲周玉山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件事。

　　他有工作经验，但没有上班的经验。他想知道，站在老板的角度，会期望员工怎么解决这件事。

　　“你找到工作了？”周玉山问。

　　周玉山知道沈另蹊之前找工作碰壁的事，提过两次，问他要不要来自己的公司，甚至，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应付学院的要求，她也可以直接给他开一张实习证明交上去。

　　沈另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说要靠自己，周玉山心里着急，但也尊重他的选择。

　　这也是沈另蹊遇到事情愿意向她求助的原因。

　　听完他的描述，周玉山细致又耐心地解释道：“在职场上越级汇报工作是大忌，你可以先把你的主管约出来，单独请他吃顿饭，在一个轻松的氛围下，开诚布公地跟他聊一聊，如果他还是一点机会都不给，你再去找hr，让hr去跟那个——”

　　“主策。”沈另蹊说。

　　“对，让hr去跟主策说，然后你等着对方主动来找你就行了，他是项目的负责人，这种事肯定见惯了，他会知道怎么处理的。”

　　沈另蹊问：“约在什么时候呢？下周一就又要开组会了。”

　　“最好是今天。”周玉山说：“周末人家不一定愿意出门见同事。”

　　“好。”

　　沈另蹊道了谢，把电话挂了，在叮叮上给默然发信息。

　　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大概十分钟过去，就在沈另蹊已经不抱希望，准备回家的时候，默然突然同意了他的邀约。

　　他直接发了一家餐厅的名字过来，“订八点半的包间，留我的电话号码。”

　　今天是周五，加班的人比往常要少很多。

　　沈另蹊在自己的工位上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点开了一本龙鳞的原著。

　　他知道默然的本意是不希望他参与评选，但是慢慢的他也确实领略到看原著的好处。

　　文字带给人的想象是无穷的。

　　而且龙鳞的文笔很好，读他的书是一种享受。

　　快九点的时候，默然那边总算忙完了，他出来之后，站在美术部的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沈另蹊的名字。

　　沈另蹊正看到精彩处，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回头问默然，“好了吗？”

　　默然说：“嗯。”

　　沈另蹊就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合上iPad，“那走吧。”

　　下楼前，他去了一趟卫生间。

　　默然也跟着去了，他洗了个手，站在门口静静等着。

　　等沈另蹊出来，默然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他，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前走了。

　　餐厅门口有工作人员帮忙泊车，两个人穿过大厅，来到提前预定好的包间。

　　他们都是饿着肚子来的，整个用餐的过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等最后一道菜上完，默然尝了两口，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盯着沈另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提醒，“这家餐厅人均2000。”

　　这种地方当然是先吃饭，后买单的。

　　可能是因为默然是这里的熟客，点完单服务员直接把账单拿给他核对，沈另蹊并不知道这顿饭具体花了多少钱。

　　他很自然地说：“我请你。”

　　银色的椭圆盘上，是服务员刚换的热毛巾。

　　默然拿起来擦了手，“当然是你请。”

　　“我只是想提醒你，再不说正事儿，今天这顿饭钱就白花了。”

　　沈另蹊道：“我希望你能把我的方案交上去，关于你说的预算和周期的问题，我能说服陈见。”

　　默然有点好奇：“你怎么不直接去找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