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过情真》九溪烟树

2、不对劲 只是顾怀悯

　　“不为什么，我脑子有病，我配不上他行了吧？”

　　“……”

　　就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一问就发脾气，根本就没法好好聊。

　　陈见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有事。”顾怀悯在‘橘子碗’里面摁灭了烟，把空气净化器的风速调到最高，“让coco半小时后过来一趟。”

　　coco觉得，顾总今天很不对劲。

　　她接到陈见的指令，特意定了个闹钟，掐着点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这位年轻的上司一向少言寡语，行事果断。coco上午还约了人面试，也没有因此改期。她料想和顾怀悯的谈话不会超过三分钟。

　　然而，她进门之后，顾怀悯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有事？”

　　“?”

　　coco偷偷瞄了眼墙上的日历，确认今天不是愚人节，才说：“陈总说你找我。”

　　顾怀悯一愣，“不是让你过半小时再来吗？”

　　“现在刚好是半小时，顾总。”

　　“……”

　　顾怀悯神情恍惚，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刚刚一直在发呆，这会儿电脑都已经息屏了。他动了下鼠标，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顾怀悯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随后就陷入了沉默。

　　coco很体贴地建议：“你要是没忙完，我等一会儿再来也行。”

　　“不用。”顾怀悯马上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又没下文了，coco不太明白这个不用是不用等一会儿，还是不用再过来的意思。

　　她思考了一会儿，正要问个清楚，顾怀悯终于开口了，“沈另蹊是你招进来的？”

　　“嗯。”coco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顾怀悯看上去并不像是要表扬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要问责。

　　他一直不说话，coco迟疑道，“他有什么问题吗？”

　　顾怀悯张了张嘴，字斟句酌地吩咐：“一会儿吃完饭，你找个人少的时候，不，最好是下班之后，你去跟他说，让他明天不用再来了，工资给他按两个月结。”

　　直接让他走？

　　这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以至于coco都没发现顾怀悯给出的解聘条件是极度不合理的。

　　是自己的审查工作出了什么纰漏吗？coco很想弄个明白，可是直觉告诉她，顾怀悯不会多说。

　　她纠结了一会儿，有点意外顾怀悯竟然也没有急着赶自己走，这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不为什么。”

　　和想象中一样的答案，只是顾怀悯的语气有些软弱，相对他平时而言。

　　只要能问出原因就还有挽救的机会，coco极力争取道：“我总得给他一个理由。”

　　顾怀悯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了这话，凤眸一抬，仔细打量了coco一眼，目光中带着明显的防备和审视，语气也变得犀利起来，“这种小事还用我教你？”

　　coco被他这么看着，明白事情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死心道：“我知道了，顾总。”

　　真是太可惜了，以沈另蹊的条件，愿意来他们这种小公司从初级原画师做起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她原本以为只要沈另蹊不主动辞职，很快就能做到主美的位置。

　　沈另蹊来公司面试的那天，coco跟他聊了一上午。发现对方简直是个六边形战士，是网上传说中的有三年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

　　而且他不是在线上海投的简历，是对他们公司有一定的了解，带着很强的入职意愿直接过来面试的。

　　现在看来，长得帅很有可能反而拖了他的后腿。

　　尤其当老板是同性的时候。

　　可是顾总看上去又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这个工作狂为了节省时间，每隔一个月就去理发店把头发剃得像监狱里的犯人一样短，还好有那张脸撑着。

　　有没有可能他们之前就认识，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coco胡思乱想着。

　　不过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等她走到门口，拧开把手的瞬间，顾怀悯突然又出声叫住了她。

　　“等等。”

　　他的声音很大，还有点着急，把正在走神的coco吓了一跳。

　　coco冷静了一会儿才回头，“还有事吗，顾总？”

　　顾怀悯叮嘱道：“如果他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他。”

　　coco不太理解，沈另蹊才来了一个星期，能有什么要求，“比如？”

　　比如…

　　如果他实在不想走的话就让他留下来。

　　顾怀悯觉得自己真是非常荒谬，这一整个上午都在做一些毫无逻辑的蠢事。

　　“算了。”他挥了挥手，“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去跟他说。”

　　coco：“……”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之后，沈另蹊静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等大家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开始工作，他才俯下身，在主机上找到开机的按钮，轻轻地摁了一下。

　　这台电脑的型号有些老了，配置也一般。等待屏幕亮起的时间，沈另蹊找了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

　　办公软件自动登录。

　　屏幕右下角的叮叮闪了两下，沈另蹊点开看了，是默然发来的消息。

　　silence：“发给你的那几本小说看完了没。”

　　沈另蹊回：“还没。”

　　沈另蹊来雷魂的这一个星期，就只干了一件事，每天朝九晚五地坐在工位上读龙鳞的原著小说。时间一到主管默然就会委婉地催他下班，让他没看完可以拿回家继续看。

　　《龙鳞·群侠传》这款游戏就是买了龙鳞的原著IP，游戏里面的角色都是他笔下的人物。

　　龙鳞是纸媒时代的畅销书作家，沈另蹊看过他最热门的两本书，偏偏那两本雷魂都没买版权。

　　买回来的都是他没看过的。

　　默然一口气给他发了八个PDF文件过来，他阅读速度很慢，到现在还只看到第三本。

　　silence：“那你接着看。”

　　沈另蹊：“好。”

　　沈另蹊点开昨天晚上没看完的那一本，滑到做标记的那一页，目光在那些文字上一行一行扫过，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把和那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回到主界面，点开了和小泽的对话框。

　　沈另蹊：“有个问题想问你。”

　　小泽：“你直接问呗。”

　　沈另蹊：“你们公司有没有一个花名叫 kitty white 的人？”

　　入职那天，coco跟他说，可以给自己起个简单好记的花名，中英文都行，方便大家尽快熟络起来。

　　沈另蹊问：“必须要起吗？”

　　他在国外这些年，已经痛失本名很久了。

　　coco说：“不是必须的，不过我们公司好像没几个人用身份证上的名字。”

　　沈另蹊读研的时候还觉得，上班的话，用kitty white 这样的名字是不是有点过于可爱了。

　　现在看来，其实挺符合这家公司的作风。

　　小泽：“没听说过。”

　　沈另蹊：“那外包呢？”

　　也有可能外包接了雷魂的单，又二次外包给他，这种事在他们圈子里很常见。

　　小泽：“外包一般都是主美对接的，你可以去问问默然。不过他也就比你早来半个月，不一定接触到了这一块业务。”

　　沈另蹊之所以会来雷魂实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kitty white。

　　他留学的时候做了几个自媒体账号，其中有一个的身份认证是CG原画师。

　　kitty white在他遭遇网络暴力，事业低谷的时候来找他约过稿。那段时间很多公司临时毁约，也有不少趁机压价的。

　　kitty white 递过来的橄榄枝对他来说并不只是单纯的商业合作，更像是一种雪中送炭。

　　他交付的稿件几乎次次都是一遍过，报酬也相当丰厚。

　　今年春天，沈另蹊把毕设交上去之后，才知道学院还要求研究生毕业之前，必须得提供一份和本专业相关的、为期三个月左右的实习证明。

　　他中途休学了一段时间，毕设比别人交得都晚，时间很赶。教授知道他的情况，给了他一张名片，说已经跟对方打好招呼了，让他直接去报道就行。

　　可是沈另蹊真的一天都不想再在彼得堡这个地方多待了。

　　当初决定读研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回国之后，沈另蹊尝试着去大厂求职，无一例外都没有后续。

　　打电话过去询问缘由，对方也不愿多说。

　　他的简历其实很漂亮，世界排名前四的美术学院，油画专业本硕连读。在校期间能拿的奖都拿了，做自媒体时也曾多次和国外知名游戏公司合作。作品风格强烈，种类繁复，没理由连实习生都面不上。

　　沈另蹊猜测可能是自己的职业心理测试没有过关，之前面过的几家大公司都有这方面的测试。

　　他也不是真的多么清高，非要如实填写。

　　只是觉得如果对方有这方面的顾虑，他靠欺骗和隐瞒真实情况入了职，去了也不会待得多开心。

　　接二连三碰壁，他在家里消沉了几天，偶然想起以前闲聊时，kitty white 曾经说过自己也是H市的。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翻出来以前的工单，通过那上面透露的信息，找到了那款游戏的开发公司。

　　雷魂。

　　这家公司竟然还在，而且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在线上投递简历，直接带着作品找了过来。

　　kitty white 有没有可能就是顾怀悯呢？沈另蹊在心里想。

　　他觉得不太可能，顾怀悯怎么会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

　　可是，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儿，又让沈另蹊忍不住猜测，也许，顾怀悯就是为了迷惑自己，才故意起一个让人绝对不会联想到他的名字。

　　kitty white 的头像是一只很可爱的蓝白色小猫，脑袋上带着红色的蝴蝶结，她偶尔会跟沈另蹊分享一些无意义的日常，比如今天的天气，或者晚上吃了什么。

　　和工作无关的消息沈另蹊一般很少回，对方似乎也并不介意，还是自己发自己的。她发消息的频率并不高，沈另蹊有时候觉得，对方似乎把自己这里当朋友圈在发。

　　有一天晚上，沈另蹊收到了kitty white发过来的一张凉面摊的照片。

　　彼得堡冬季格外漫长，这里的夏天比H市的秋天还要凉快许多。沈另蹊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种东西了，当时正好有空，他顺手就回了句，“又加班到这么晚？”

　　“嗯。”

　　“在吃夜宵吗？”

　　“没吃，回家了。”

　　“怎么没吃呀？”

　　“身上刚好没钱了。”

　　沈另蹊惊讶于对方竟然连买一碗凉面的钱都没有。

　　因为这个头像和昵称，他一直带着刻板印象，以为对面是个萌妹。

　　这让他总是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微妙的绅士心理。

　　他想了想，问：“多少钱呀，我请你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沈另蹊给她发了个200的红包，又问：“为什么没钱，不是有工作吗？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kitty white 过了很久才回复他，“哥，我们公司已经有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网络上的风暴已经慢慢停歇，沈另蹊的情况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这条消息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多发过来的。

　　沈另蹊犹豫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稿费全部退了回去。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六万块，他又添了一点，凑了个整，给对方留言，希望你们早日渡过难关。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对方已经把钱悉数退了回来。

　　他去微信上解释，字斟句酌写了一大段安慰的话，消息发过去之后，才知道对方已经把他删了。

　　屏幕上红色的感叹号让他心里一紧，他突然觉得此情此景莫名地熟悉。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男朋友顾怀悯也曾经因为自己要给他转钱，就毫不犹豫地删了他的微信。

　　合作早已经结束，没有非加回来不可的理由。

　　那之后，他和 kitty white 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偶尔走在路上，看到熟悉的蓝白色小猫挂坠，沈另蹊也会在心里想，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员工也没有辞职，这家公司应该还不错吧。不知道他们后来挺过去了没有。

　　那天早上，在地图上找到雷魂的坐标的时候，他竟然久违地有点高兴。

　　自从开始服用精神类药物，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顾怀悯的公司呢？

　　他原本只是想找一份理念相近，他也能轻松驾驭的工作，安安稳稳地度过实习期，拿到学分，顺利毕业。

　　没想再和顾怀悯扯上关系的。

　　要辞职吗？

　　现在辞职的话，时间好像就真的不够了。

　　他有点迷茫。

　　不过，顾怀悯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纠结。晚上五点，默然像往常一样让他早点下班。

　　从园区出来，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沈另蹊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窗下滑，露出一张漂亮到有些锋利的侧脸。

　　“上车。”